看烟花

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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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电台:看烟花

村姑:本名杨芳,花炮厂组盆车间工人。作品散见于《创作》《邢台日报》《牛城晚报》《衡阳日报》《赣榆报》《萍乡日报》《浏阳日报》等报刊。

橘子洲头要放烟花了。
那晚,湘江两岸人山人海。丈夫拉着我的手,在人群中挤来挤去,我们想找到一个最佳观景点。其实最佳的观景点是杜甫江阁,杜甫江阁是要门票的,但现在已是人满为患,一票难求。江上漂浮的游轮也载满了游客,这也是需要花钱的。大多数人和我们夫妻一样,都喜欢挤在湘江两岸看一场免费的烟花秀。周围人的脸上都流露出期待与激动,而我还有一丝莫名的紧张和担心。
我是一名花炮工人,在组盆车间工作,听说今晚将要燃放的“天空之门”就是我们公司新研发的产品,都是我和工友们亲手做出来的。我反复回忆自己做“天空之门”时有没有走神,那些均匀的钻孔里有没有漏插引线,如果漏插一根引线,它会断火的,还有进火引也是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厂里对所有产品的质量都抓得非常严,一道道工序要经过严格的质检,他们宁愿报废瑕疵产品,也不会让其流入市场。尽管我知道我们的产品质量绝对有保证,但我还是担心。“天空之门”,你可千万别出问题。
想到此,我的手心开始冒汗,一直握着我手的丈夫发觉了,问我怎么了,我将自己的不安告诉他。丈夫笑着说,别胡思乱想,现在的烟花质量很好,不会出问题的。我知道他说得对,可孩提时我曾被劣质鞭炮炸到过,心中至今还有阴影。
小时候,村里逢年过节会放一挂一挂的小鞭炮,还没有现在这些花样百出的大花炮。那时候家家户户的日子不好过,大家基本上是在温饱线上挣扎。逢年过节只能放挂小鞭炮庆祝一下。小小的我们只要听到鞭炮响,便一齐循声跑去。过去的鞭炮质量真的不怎么样,一挂鞭炮放完,地上会遗落一些引信受潮未炸的鞭炮。我们前去就是为了抢拣这些未炸响的鞭炮,然后找一黄泥巴地,把鞭炮埋进去,重新点着引信,一个个捂着耳朵跑开,看鞭炮“哧嘣”一声,把黄泥巴炸飞。如果感觉不过瘾,就专门去找放牛的地方炸牛屎。当牛屎被炸得漫天飞扬,溅了一身还散发出难闻的气味时,我们也不在乎,反而捧腹大笑。
丈夫儿时长得虎头虎脑,腿脚特灵敏,胆子还特大,每次都跑在前面。但他不捡哑炮,只见他跑到噼里啪啦响的鞭炮前,看着燃得只剩一寸长了,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脚踩上去,把鞭炮踩灭,丢给旁边的伙伴,得手后,领着伙伴们一窝蜂似的散了。
放鞭炮的大人一般不会阻止这种行为,或许他们小时候也这样调皮过吧。
给我心中留下阴影的那次,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在一个元宵节,村里又在放鞭炮,我们到晚了,一挂鞭炮已经放完,空中青烟未散,红色的鞭炮屑飞满一地。有个人低头在地上捡了几个哑炮,随手往我衣袋里一放。哪知他刚放下去,“哧嘣”一声,鞭炮在我口袋里响了,口袋被炸烂了,我吓得惊慌失措,一边跑一边把上衣脱光,捂着被炸伤的肚皮大哭。等到发现上身冰凉,才又羞又急。回过神来,我追着这个人打,追急了,他回身朝我吼,大不了长大了我讨你做婆娘。
后来我俩真的结了婚。
婚后,村里很多同龄女子都去外面打工,我也想去,丈夫不准。他说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村里,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没见哪一个饿死了,你是我的婆娘,得在附近寻钱,好照顾老人小孩。他还有一个理由,夫妻得在一起,不能两地分居。假如我在东边,他在西边,隔得天遥地远,时间久了,再浓的感情也会淡,再温暖的家也会散。他还威胁我说,到时候我不爱你了,你别哭鼻子。
好吧,我放弃了去外面打工的念头。反正距家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花炮厂,就去那里寻事做。
花炮厂里哪有什么好活。虽然我选的是组盆,天天与筒子、胶水打交道,但筒子的一头用机械压密实干黄泥,都一寸深呢,拿筒子组坨时,带起的黄泥尘会趁机钻进鼻孔。下班回家,鼻孔里已经沾了很多泥灰。别看一个个纸筒子外表光洁,时间久了,手指纹路都被它磨没。每到冬天,十个手指从指甲缝处开始皲裂,十指连心呢,疼得想哭。而且筒子的厚度根据市场不断调整,已经到了十二层纸。用小钻子钻,不再像是钻纸,而是在钻硬木头。
丈夫握住我手的时候,我瑟缩了一下。那只手的手心有一个大大的血泡,是小钻把顶的。组盆站的时候多,坐的时候少。大多数日子里,我们整天整天地站着。站久了,晚上回到家双腿抽筋,腿上的肌肉抽成一坨,硬邦邦的,怎么都不散开,痛和酸胀折磨得人不晓得怎么办,只好寻求丈夫的帮助,他给双脚涂点红花油,擦擦揉揉,直到缓过来。
其实丈夫也不容易。他在长沙城里的建筑工地上干活,手上总有一道道伤痕。他每天坐班车去,再坐班车回,两头黑,辛苦得很。只是他是男人,更能吃苦些。
他说,明天你不要去做花炮了。
不去怎么行?两个伢子,一个读大学,一个刚进高中,还有老的,三天两头有病。往后用钱的地方多,我在花炮厂赚点,你身上的担子也轻些。
丈夫听了,便没有再说什么。
我们做出来的花炮,技术员天天傍晚搬几箱到河滩上试货,村里的老人、小孩早早守在地坪前观看。有时候他们也喊我,我不想看,我天天跟花炮打交道,对花炮已经无感了。
日子牛毛一样多,天天数也数不清。数着数着儿子大学毕业了,要结婚。
儿子举行婚礼那天,燃放的花炮全是我们厂里生产的。
迎亲的路两边,摆满了一箱又一箱的花炮。丈夫亲自点燃了它们。当一条条银红色的小蛇冲向天空,天空中怒放出绚丽的花朵,接着漫天彩蝶飞舞……
穿着红色礼服的儿媳妇笑盈盈地端来茶,温婉地说,妈妈,请喝茶。同样着红色礼服的儿子也走上来拥抱我。丈夫站在我身边乐呵呵的,两个老人在不远处抹眼泪。我突然觉得在花炮厂里所有的辛劳都值得。
快看,烟花秀开始了。
随着丈夫的叫嚷,橘子洲头漆黑的夜空被绚丽的烟花点亮,“星空水母”“金玉满堂”“孔雀开屏”“彩菊”“天空之泪”逐一登场。像水母的烟花轻盈飘逸,橘子洲头的上空,变成了无垠的大海,“水母”们在里头欢快地畅游;“金玉满堂”绽放,像极了这时代不灭的荣光;一只只“孔雀”在夜空中开屏,把美展示给人们欣赏,把快乐传递给大家;“天空之泪”原是公司老总因思念过世的母亲而做,当它被无人机操作点燃,只见晶莹剔透的光珠变成一个大圆,圆就是那天空之门,门里住着逝去的亲人,烟花掉落,是思念者的眼泪,表达了永不失联的爱。
烟花绽放带来的震撼,引得大家高声呐喊,大声叫好。
我忍不住感叹,现在的科技太发达了,无人机都能放烟花。
丈夫凑到我耳边说,你想不到的事太多了,我们结婚那阵,你能想到咱们能在长沙城里买房?
嘚瑟啥?那房子又不是你的。
儿子的房就不是咱们的房?那首付的钱不是你做花炮和我卖苦力赚来的?
想想也是,儿子的家就是我们的家,那里住着儿子儿媳,承载着我们的爱和期望。他们幸福,我们也幸福。如此想来,还真得感恩花炮,花炮让我有一样手艺、一个工作和一份稳定的收入,才有了我们现在的日子。
烟花秀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出场的是“七彩祥云”。美丽的七色云彩在天空如瀑布一样缓缓倾泻,映亮了橘子洲头,映亮了湘江。这七彩祥云和湘江两岸的灯火相映生辉,映照得整个长沙市区流光溢彩,也照亮了我们的心和未来的路。

责任编辑:杨红燕



《看烟花》是一篇以独特的视角切入城市盛景的佳作。作者以花炮工人的身份,将盛大的橘子洲头烟花秀与个体微小的生命经验巧妙并置,赋予了“烟花”这一意象多重的深度和情感。从开篇“莫名的紧张和担心”,到对引线、钻孔的反复回忆,这种身为制造者的忐忑不安,瞬间拉近了读者与宏大奇观的距离,使冰冷的产品被注入了人性的温度和劳动者的汗水。文章通过回忆童年、婚姻、打工抉择,直至为儿子婚礼燃放花炮,成功地将花炮这一易逝的美丽,转化为生活、爱与幸福的稳定基石。烟花的喧嚣与绚烂,正是以平凡日子的辛劳和坚韧为底色,燃放出的生命荣光。
(点评专家:王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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