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寒:本名张晓,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上海文学》《散文》《清明》等期刊。
桨落下,随着咿呀的响声,水波翻涌,留下一圈圈涟漪。
木船在桨声里,拖着灰色的雾前行。灰蒙蒙的山,从两边伸出来,影子落在水里,若是晴朗的天气,一枝一叶看得格外分明,只是今天,影子变成了水,看见的只有灰色的水。没有鸟叫,也没有风声,山脚一动不动的木船,样子像木屋,静得跟此刻的水一样,它让我想到伍尔芙的木屋。伍尔芙说,一个女人如果想写小说,一定要有钱,还要有一间自己的屋子,这句话,不仅仅适合女人。后来,伍尔芙终于有了一间自己的屋子,她的木屋在乌斯河附近,站在木屋里,可以望见乌斯河谷。眼前的木屋在一个小巧玲珑的湖边,我多次来这里。在我的印象里,这个湖是周洛的一个烙印,像信封上信手盖下的邮戳,每次想到周洛,就会记起它,我把它当作进入周洛这个峡谷的大门。
下船,沿着阶梯状的石板路往上走,天空飘着牛毛似的雾,走一段路,头发上、脸上和衣服上潮潮的,有了雾的味道。路边的树上,坠着透湿的蛛网,网的主人可能走得匆忙,丢下小小的雪白的网,空空地垂在那里。这样精致的网,如果再安一个长柄,适合孩子举在手里。在黄色的菜花里,长着菖蒲的小河边,孩子笑着、奔跑着,去扑一只黄色的蝴蝶,或者一只红色的蜻蜓。现在,它们挂在枝条上,什么也没有网住,只网到一阵风、一片灰色的雾。
山慢慢陡了,石崖和水出现在眼前,现在是枯水期,水流不大,先分成两股,很快又合在一起,从石崖上无声地滑下。洁白的水,没有冲淡石崖的黑,这沉浸在流水里难以描述的黑,让我联想到黑色的土地,犁划过,黑油油的泥土翻起来,随便撒一把种子,芽噌噌地往上冒。不同的是,这些石崖上有流水、有植株,有随风飘落的叶子,这些事物赋予了一块石头柔软和生机。
上到高处,身上开始冒汗,不得不把长袖衬衫脱下来挽在手臂上。雾更浓了,在眼前盘绕,几尺开外一片灰蒙。眉毛上似乎也结了雾,懒得去擦,就算擦过,用不了多久,又会恢复到原来的模样。从滑道下山,有人觉得害怕,在入口前再三踌躇,考虑是否改为步行。我觉得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件无惊无险的事情,我跟在一个人后面,很平静地滑到了山脚。
山谷给我的感觉像夏天一样稠密,虽然少了蝉鸣、溪水的喧哗,藤蔓的张牙舞爪,但是树木照样绿着,笃定的绿、厚实的绿、积攒了时光的绿。巨大的安静里,我不时听到水珠从叶尖滴落的声音,从树下过,有一两滴滴到脸和脖子上,滑出一阵冰凉。路边的桂花开了,初开的花,嫩黄的眉眼还未展开,一副羞怯的样子。我把鼻子凑到一簇花前,闻到克制的香。再过几天,一朵朵花绽开,香气呛人,一棵树到了最好的时刻,欢欢喜喜、热热闹闹的。我没有为错过这种热闹而感到遗憾,尽管曾经我深爱这般热闹,能为这种热爱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但现在,我独爱山谷里这份安静了——安安静静的树,安安静静的花,安安静静的日子,还有,安安静静的我。
等花谢过,落几场雨,结几场霜,山谷里一片斑斓,待到斑斓凋落,山谷就空了。秋天的日历,也将翻过最后一页。这是一个季节的必经之路,季节像一篇老成的文字,拒绝平庸,偏爱跌宕起伏。
踩着湿漉漉的石板往回走,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以及雾进入身体的声音,我什么都没想。天在雾的上面,让人看不清楚,雨没有落下来,衣服上却有了湿湿的感觉。
责任编辑:马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