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晓林:2000 年生,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黑龙江大学创意写作专业硕士在读。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滇池》《延河》《诗选刊》《散文选刊》《山东文学》《中国校园文学》等期刊。曾获第八届青春文学奖·诗歌奖,《诗刊》社“中共创建第一城杯”全国大学生诗歌赛一等奖。入选第十八届星星大学生诗歌夏令营。
致太爷爷
每年的上坟日,我都见你一次
仿佛你本来就是一堆黄土——
让一块好地,不再长出粮食
仿佛你本来就是一块碑
刻着简体的“万古流芳”
“万古”有多远,我尚处于开端
却对你的身世,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你是我爷爷的父亲
是我父亲的爷爷,只有这对
隔着阴阳的关系
还在为你的存在提供证据
他们只在农闲时,偶尔提起你
像找回丢失已久的瓦砾
太爷爷,我们未曾相认
就开始了一次次告别
野外风大,你被刮得
只剩下一个名字,再刮下去
就只剩下一个残缺的姓氏
太爷爷,我的太太爷爷是谁
我的太太太爷爷又是谁
他们是否还需要被记住
但即使迎面走来
我也无法将他们认出
那些更为久远的祖宗
早已走入空无,正如当初
尚未走出时那样
太爷爷,我们的结局
是否都将如此
呼伦贝尔草原行记
土地,正在缓慢地醒过来
回忆起自己的绿,它默许了
我和牛羊,在它身体上贪婪地
窃取,试图将一部分茂盛
拉进荒芜的内心
只有莫尔格勒河,冷静而坦诚
它护送着万物,将草原
送回草原,将太阳
送出傍晚——
运送夜空时,尽管小心翼翼
还是弄洒了满溢的墨汁
将整条绸带,染成深蓝
冬日写生
爷爷在冬天的早晨
给火炉取暖,给鸡鸣
松绑,给干旱的牛胃
浇灌。那些被唤醒的声音
高于村子里所有沉睡的总和
包括老屋滞重的眼皮
不断被掀开、闭合——
却永远不会完全苏醒
寒冷,使它更喜欢陷入昏迷
爷爷在自己的疆界里来回走动
将夜的黑一点点稀释、驱逐
他看到的地方,就会逐渐清晰起来
在冬天,苦难也有了确切的表达
多病的爷爷,呼出的每一口热气
都像一场小型的迷雾
让自己,一次次陷入怀疑
在寂静中
那年夏天,里屋摆满了各类水果
爷爷光着脊梁,坐在院子里
品尝汁液,和生活的甜
几只苍蝇,飞行于他荒芜的头顶
像在秋后的田野,捡拾遗漏的粮食
我腻烦地驱赶一团嗡鸣,掐红腿上的疙瘩
吃剩的果核,捏在手里的工夫
就已衰朽、老去。扔给鸡群,一阵哄抢
兑换出,一地鸡毛。
时间如大风掠过,清扫了一切
只剩下,蜷缩的空贝壳
打开屋门,寂静像海啸一样轰鸣
无人观赏的照片,还挂在墙上,谨慎地
维持着固有的斜度,住在相框里的爷爷
依然在延续他一生的沉默。那些旧物
表面覆盖的污泥,记录了生活的发生
与结束、呼吸与指纹。它们似乎还在等待着
什么的归来,唯恐自己的一丁点挪动
会造成记忆里的巨大裂谷
此时,我多么需要一声苍蝇的嗡鸣
多么需要忍受一下蚊虫叮咬的疼痛
却只有寂静。我多么想揉一揉眼就能看到
满地的鸡屎牛粪、燃烧过半的柴火堆
以及铁丝上被吹卷的衣物、掉落的袜子
有了这些,时间就会从失忆中醒来
黄昏降临时,大门就会再次响起
爷爷走进来,大声呼叫我的小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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