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明明历史小说《听火》的声音书写

肖云：儿童文学博士，湖南女子学院专任教师。全国师范院校儿童文学研究会会员、湖南省儿童文学学会理事、湖南省寓言童话文学研究会会员、湖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湘见文艺评论》特邀文学编辑。文学评论散见于《当代文坛》《中国艺术报》《中华读书报》《中国出版传媒商报》《湖南日报》等报刊。

湖南青年创作者明明的新作《听火》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作者巧妙地贯穿了长沙抗战儿童剧团的成立和发展脉络，同时融入了诸多真实的长沙地域元素和历史事件。

目前关于《听火》的一些探讨，主要聚焦于小说对历史的还原、对往事的铭记。但如果我们将目光从“故事讲述了什么”转向“故事如何被讲述”，便会发现作者的另一重思考：《听火》不仅是一部救亡图存的湖湘少年英雄史，还是一次以声音为枢轴、突破作者既往经验的写作尝试。

从发音来看，小说首先在标题上就展现了巧思：“听火”与“停火”同音，直指小说反思战争、呼吁和平的终极主题。这是一个饶有趣味的巧合，却也明确地昭示了“火”同时作为故事背景的双关意义——它既指向小说里呈现的长沙文夕大火，又与故事发生的炮火纷飞的战争语境相呼应。“听火”二字的组合，还在感官搭配上制造了具有错位感的陌生化效果，使习惯了从视觉与触觉关注“火”的读者，忍不住好奇：作者会如何诠释“听”呢？

“听”，是作者从标题就强调和突出的感知动词，也是从行文一开始，就紧紧拽住读者的一根弦。在《引子》中，当年老的水生陷入回忆，故事便从“听声”迅速展开。伴随着防空警报的拉响和一连串炸响的爆破声，小说中的两个重要人物，男孩水生和少年陈实相识了，长沙抗战儿童剧团的成立经过由此带出，一气呵成。随着陈实拜访湖南孤儿院曹院长题写团旗和走访国货公司设计师周先生设计团徽的剧情推进，与“听”相关的另一个侧重点在文中铺展开来：长沙抗战儿童剧团团长陈实，带领着剧团，通过街头演出、电台广播等形式，以发声者的使命，将振奋的气势和少年的音量汇入强大的众声。其深刻之处在于，像陈实这样的少年，并不只是宣传既定口号的大喇叭，他首先是残酷战争混乱声景的聆听者，在敏锐地洞察了复杂的时代语境与存亡困境后，才有了悲愤又坚定的情感动员，发出诸如“我们没枪没炮，但我们有嗓子，哪怕只能叫醒一个人，我们也要喊下去唱下去”的慷慨激昂之声。在这些发声中，声音既是一个实指，又是一个象征。

陈实的呼号并非总能轻松达到鼓舞士气的效果。在《打回老家去》这章中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情节：因为宣传受阻，陈实“急中生智”，当街掀去了水生头上遮住耳朵的灰布帽，成功点燃大家对长沙城遭轰炸的愤怒，却也直接伤害了水生的自尊心，手足无措的水生“蹲下身，紧紧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膝盖，瑟缩成一团”。直到《推积木》这章，陈实受到团员茂元的启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无形中对水生自尊心的伤害。可见，发声者的“声音”扩散和传播的过程往往并非一帆风顺、水到渠成，反而常常夹杂着其认知的不足、决策的失误和执行的无奈。但也正因为如此，被大时代覆盖的个体的创伤细语与情感淤积，得以更细腻、更真切、更显豁地展现在读者面前，吸引读者反复咀嚼。

对于主人公水生，尽管作者在《后记》中坦言“水生这一角色是虚构的”，但经细致入微的刻画，这一形象凭借其高度的真实感，成为小说中最富有“声音”张力的隐喻。作者并没有选择将人物命运演绎成线性成长神话，而是贴合水生所处的历史现场，将其塑造成并不完美的小人物。如此一来，水生的创伤与成长，反而能够更加鲜活地呈现出来。

在对水生创伤的描绘中，作者多次将特写镜头聚焦于水生的耳朵。这双耳朵的失聪，使水生一度陷入沉默与孤僻。《爆震性耳聋》这章里水生的梦魇，更是进一步强化和解释了这一点：战争暴力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具身性听觉冲击，水生被有声世界抛掷出来，被迫进入强制静音的世界，这不仅是生理上的残疾，更是存在论的断裂，它剥夺了水生感知外在的重要能力，切断了其与他人连接的直接纽带，使其灵魂坠入失声的深渊。好在通过作者精心巧妙的情节建构，“失声”又成为一种别样的叙事动力。听不见声音的男孩，如何融入以声音为核心的剧团？这看似悖论的叙事设置，吸引着读者一步步深入故事。水生进入剧团后，陈实很快就发现他在静默世界里对声音更敏锐的捕捉能力，在陈实看来，只有水生能制造最贴合广播剧内容的音效，而这份错位的适配，正是对“听”的温柔重释。播音员李梅对水生的鼓励，也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把他当成可以自主成长的个体，一点点引导他走向未遭重创前的日常状态。终于，无声处长出了声音，水生不断努力，从发出不成调的气音，到能较为流畅地说出清晰的字词，再到能为剧团积极发声，最终完成了对历史的认知、对自我的救赎。

从生理上的失聪，到精神上的“复聪”，再到后来创造性地“发声”，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水生经历了声音层面的三重升华，完成了从孤僻到开放、从沉默到表达、从个体到集体的成长蝶变。这不仅是水生的烽火岁月，也是作者明明借由水生的“发声”，给每个经历苦难的灵魂珍贵的声音启示：透过火的咆哮，我们要去听希望的召唤！

责任编辑：任彧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