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词、时间与物证:论师飞诗歌的生存法则

胡丹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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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丹丹:2002年生。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硕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为中国新诗。

师飞的诗歌,呈现出一种非牛顿流体般的现代知性,温和包容的措辞下,有坚韧、稳定的内在。他无意进行抒情实验,而是让语言之舟在时间浓雾中反复搁浅。当词与物横冲直撞,剪切速率随之增加,知性经验深深缚住每一个语词冒险,诗歌看似因此黏滞,实则在一种沉重的激情中悄然放大着碰撞处的诗性张力。任何一个主智的诗人都不会放过对主体的质询,诗歌是介于拯救和逍遥之间的体裁,师飞以敞开的敏感的此在,来接纳零碎的意义、零碎的主体。意象的本质是物,在诗歌中当物如庄子笔下的“大块噫气”作用于身体的孔窍,官能为诗行拉动了风箱。师飞正是以语言与存在、时间与主体、物与身体为悖论命题,建立起诗歌的生存法则。

原生巴别塔与词语的决斗
《古劳水乡》开篇点出一种被改写、干预的悬置状态,“经过一整夜的雨,作者在船上/终于获得了平静”,这是存在于诗中之诗的相对平静,如模仿之模仿,是悬置在木船上的无岸可泊。 “言语/无论如何也无法使我们平静”, 这一状态旋即被撤销,“我们是隐没不见的”,主体有如桨上的流水,旋即滑去。扎加耶夫斯基曾在诗中写下“写诗是一次决斗/没有胜方”,而这首诗正是这场决斗的现场记录:诗人同语言搏斗,又试图以被改写的方式来握手言和,但永远无法以“获胜”或“平静”告终。雨雾中的回声之船“反复驶向浓雾”,浓雾消解形体,诗歌永远在未知处反复启航。启航即栖息,这正是师飞诗学的第一重悖论。
布罗茨基评价圣卢西亚诗人德里克·沃尔科特,称其来自“原生巴别塔”,来自加勒比海一带的太阳熔炉,来自多民族禀赋的语言熔炉:沃尔科特在诗歌中不时运用克里奥尔方言,即一种以法语为基础、融合非洲语言和英语等成分的混合口语,并与西方文学传统结合,如他本人自述“我要么不是任何人,要么是一个民族”,他以塔上的语言向那座原生高塔致敬。《寻找侯世达》一诗中,师飞则将一位痴迷于语言谬误的物理学博士塑造为一位“原生巴别塔”的自觉栖居者。现实中的侯世达从思考数学、物理转而思考思维、语言本身,流利掌握多门外语的同时有收集自己的语言错误的习惯,他把这些错误记录在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里,从十几岁起累计超过一万个。这一习惯在诗中凝练为一句箴言:“正确的语法就像一个表演成功的魔术,/它模糊了人们的焦点,隐藏了事物的奥秘。/所以,谬误是至关重要的。”此处,反讽与悖论达到顶峰:语言之船驶出粒子物理的恒定水域,但不能驶向一片光滑、透明的“正确的语法”,因为它遮蔽了存在的真实纹理;而“谬误”——口误、笔误、译误,或言,浓雾中的一切波谲——通向理解世界,“通过为杂货店挑选沙拉配料来理解世界”。在原生巴别塔的废墟上,语言的纷乱与不完美并非堕落的标志,修辞立诚的方式,就是像侯世达那样,随时掏出笔记本,记下一个错误。
错误尚有声和形,倘若连错误都空无呢?《寄生》一诗指向诗歌的生存现实:“我没有语言——可自我繁衍的/液晶蜂蜜。”语言是“液晶蜂蜜”,甜蜜、黏稠而可疑;“我的声音像山里的泉……前进是为了消除自己”,每一次言说都是对自身的消解,直到“你是否也曾听到过未发出的声音”,这一追问触及了语言的根本存在:未发出的声音是纯粹内在性的,但一旦被“听到”便已不再是它自身,因此有理由指向消除。阿甘本在论“潜能”时认为,人类的潜能在于不可能的潜能,潜在的事物欢迎不存在。师飞对空无与沉默的追索,使诗歌成为一种负向的言说,它不断暴露言说的不可能,而恰恰在这种暴露中开掘自身潜能,获得合法性。
生活不会亦步亦趋,它腌干一切附丽,所有言说和语言将收束尴尬互觑的视线——在《情人节》一诗中,“生活竟应允着‘爱情’这个词(多么残酷)”,语言应允了“爱情”,但生活并未应允爱情本身,词与事产生了断裂,于是“醒来后你浑身震颤,城市宛若鱼缸”;“七年前我从西藏捎来的云肩/——印着琥珀的道奇蓝”一并被刺穿,具体时间具体色彩标注的记忆,终究会在相坐对望中褪色,而“你只能想象着我打开眉头,献出愁”。“愁”被“献”出,成为一种可见可触的制造之物。梦醒后,“你们宽恕了彼此,在餐桌前盘腿而坐”,像同一情景下古人“夜阑更秉烛,相对如梦寐”“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那般珍视。

过去的自足与此在的敞开
师飞诗歌中的时间意识,拒绝线性的向前叙事,而执着于“此刻”的绵延与“过去”的不可追溯。《古劳水乡》中,“一个又一个夏天/落入雨雾,剩下回声”,回声作为一种滞后的单位,在夏天落入雨雾、主体隐没之后,哀唱已逝时光的不可复得。米沃什在《诗的见证》中写道:“只有在意识到危险在威胁我们所爱的事物时,我们才会感到时间的向度,并且在我们所看见和接触的一切事物中感到过去一代代人的存在。”师飞的诗中,这种“危险”是隐性的,是“荷花落败” “躲避乌云” “桥在云中发出呻唤”这般期期艾艾的,是在《不厌,致黄智扬》中所写的“平静的绝望”,听“那声音穿过许多耳朵如一个谎言/穿过了许多岁月,依然妙不可言”,听木船反复驶向无法抵达之处时,回声袅袅长鸣。
《此刻》一诗将主体自鉴的时间向度推向极致。“‘云中有水——’她哼唱着,仿佛/此刻埋藏着无数年代”,瞬间被赋予历史厚度,宛如一根浸了水的棉线;“没有人告诉她,明天很快就会变成昨天,/这就是永恒的意义”,时间对折成两缕,明天与昨天的瞬间短路;“破碎的总是波浪,而不是水”,波浪是时间中的形式、现象,而水,是不舍昼夜的本质存在。所以再次抻开这捻棉线,水痕、折痕、丝丝絮絮卷曲都不曾影响两端的延伸趋势,线性时间的波折、伸缩、螺旋、组合,道出了“永恒”永远不为所动的隐秘权威。“她感到某个人芬芳的心智在自己的全身旅行;/而她正在一步步沦为沼泽,沦为海洋,/缓慢得无边无际。/没有人前来救援,没有雨落下来。/此刻是时间唯一的遗憾。”主体全身心捕捉、感受、旅行的,只有此刻,当主体如临水的纳蕤思般真正烛照自我、发现亘古的孤独命题时,是孤独豁免了此刻,使之无法被时间攫获,成为“时间唯一的遗憾”。
《有鸟落在我面前》一诗中,“我童年的鸟,它扑腾着//一袭温暖撞向玻璃”,“童年”对应着身披温暖的鸟,“此刻”对应着玻璃冰凉的阻拒,鸟从时间纵轴上漫溯而至,玻璃在空间横轴上缄默相隔,横纵交错、今昔叠合间,催逼着主体被钉在十字架上:“——救救我,还是别管我?”伊格尔顿在论述本雅明关于悲苦剧的观点有言,“时间就几乎被折回到空间里去了……时间静止在‘现时’这个启示点上,接收迄今为止的大量支离破碎的意义”,“此刻”的自足性被打开,救还是不救,鸟与主体谁被救,鸟发出反问还是主体自诘,在一片戏剧性的静止中,意义含混而漂移,徒留等待着锁的“钥匙”。
《日记》与《影子来访》表现为一组互为镜像的文本:前者以私密书写的形式记录游荡与分裂,后者以复沓回环的“欢迎”颂歌将自我分裂仪式化。《日记》开篇提及的《傅雷家书》,象征着祖辈的规训,来自窗外的鸟啼“像是一串无限延缓的赦令”,勾起了主体欲逃不得而又无限躁动的念头,家书与鸟啼作为外界的对比,指向内在的分裂,即歌德笔下一体两面的浮士德和魔鬼。《影子来访》更加客观化,将主体自我的一部分抽离,注入影子,从客观视角反顾主体经验,而叙述的过程有如理查德·林克莱特导演的电影“爱在三部曲”,在“欢迎”的语调中一帧帧放映:“欢迎您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带她回家。/欢迎您在某个黄昏的人群中认出她。/欢迎您一直记得那绵长的夏日/却忘了她。”而这其实是难以忘却的,是主体刻骨铭心的记忆,它(也即“她”)是无法如《日记》结尾处“我原谅了世界,也欺骗了自己”那般直白呼告的。这时,分裂出去的影子完成了告慰自我的指令,从“独酌”到“忘了她”,一句句“欢迎”形同自我催眠,指向记忆救赎和自我重构——“随着盆里的水破碎”而又复原的脸,“这座坍塌又重建的房子”。这是一反里尔克《秋日》“谁这时没有房屋,就不必建筑,/谁这时孤独,就永远孤独”的写法,永恒的孤独是实然,但“忘了她”是必然,这是生命应允的自我选择,是审美救赎的悲悯出口,是诗歌应允的合法尊严。

微物侵袭与感官诗学
《早餐》一诗中,吃早餐的行为以“安享一份劳役”这一煞有介事的面目被端上诗歌的圆桌,“砧板上/神的手指深深嵌进了土豆里”,神之手的突入是对日常的挤压,表现为一种心理阶级的向下暴力。由此可以初步将这首诗的部分意象分为神圣与日常两个阶级,神圣组有“神的手指”“全部的快感”“整饬的伤口”“太阳般的胃”“钟声”“火焰”,日常组有“冰镇啤酒”“果酱”“俏黄瓜”“ 胡萝卜”“玉米粒”“ 辣椒”,而核心的机械降神般的装置是身体官能,它将两组有机联结。诗歌中的经验主体“你”有着丰富的感受:“尝过时间的酥脆”,是味觉;“辨认出部分香气和全部的快感”,是嗅觉、心理;“一种清脆击败了另一种清脆/而你不疼。玉米粒轻盈地敲打你太阳般的胃”,是听觉、触觉;结尾四行“告别南方后,你常常听见钟声/它叮叮当当的心意喊着疼却依旧不撒手/它羽毛般陡峭而松软的沉默就像此刻/在火焰中重获冰凉的辣椒,真疼啊”,则是一阵乒乒乓乓的细密语词敲打在五感上造成的短促轰鸣,让人在“辣椒,真疼啊”几个字里打通慢半拍的任督二脉。疼,是全诗的张力策源,它体现了物的微妙暴力,是语词与身体的沸点。
巴塔耶认为同质性是衰弱之源,表现为标准化的生产与占有、合理化的自我奴役,他躬行的是对异质学的思考,推崇游走于极端欢愉与痛苦之间的激情。“在火焰中重获冰凉的辣椒,真疼啊”的诗行,正是巴塔耶所指明的“将上帝占有为人性”的过程,《欢愉和真相》一诗也以“上帝也遵循市场原则”一句道明了上帝是作为生产者、主动交易者——即人——的投射而存在的。
《情人节》中,“桌上铺着一截七年前我从西藏捎来的云肩/——印着琥珀的道奇蓝”,消解这一深情的云肩的是庸常的“豆腐和香菇”,全诗的揪心处正在于此:异域的云肩不及豆腐和香菇耐煎、耐熬,爱情中的奇情逸想不及生活琐屑耐得煎熬。罗兰·巴特在《恋人絮语》中对爱情、恋语进行解构:“刺痛我的是人们之间关系的具体形式:情景;或者说,……就是物自身。”在诗中,琐屑的物成了磨损爱情经验的能指符号,豆腐、香菇隔开的是如两根水草般兀自燃烧的人,全诗在此形成了情感真空。在真空中,被生活应允的“爱情”一词,无法传声。《影子来访》中,“欢迎您想起曾搓洗睡衣的女人,/她的脸随着盆里的水破碎过几次”,水是一种温和的暴力,使睡衣无法熨帖,使“她”的脸起皱、破碎,如主动选择遗忘的记忆一般,慢条斯理地将主体自身定罪、赦免。《寻找侯世达》中,侯世达“通过为杂货店挑选沙拉配料来理解世界”,沙拉配料是具体的、味觉的、可分类的,而思考是抽象的、形而上的,二者并置暗示了理解世界并非仅靠抽象思辨,更要俯身于具体可感的事物之中。
诗歌是介于自治与他治之间的体裁,师飞的诗歌自有其得以生成的内在序列和反复言说的潜在属性,又与外在版图碰撞相接。这体现在《小说课》中的“元诗”意味。《小说课》抛出了两个疑问:为什么《麦田里的守望者》是一本伟大的小说?为什么有人不喜欢霍尔顿?呈现了两场互动:在小说课上讨论《麦田里的守望者》,文本与批评互动,“霍尔顿独自站在山顶/看着同学们在山下嬉闹”,虚构人物与现实人物互动;构成了三个文本层次:第一层是塞林格的《麦田里的守望者》,第二层是课堂上本科生对小说的感性解读,第三层是诗人对这次课堂对话的意义重构;实现了一种想象性场景再现:小说里的霍尔顿站在山顶,无意于下方热闹的橄榄球比赛,诗里的霍尔顿站在山顶,无意于同学们“在山下嬉闹”,即小说课。张枣认为“元诗”是“关于诗本身的,诗的过程可以读作是显露写作者姿态,他的写作焦虑和他的方法论反思与辩解的过程”,《小说课》一诗显露的是写作者师飞正在沉思的伫立姿态,是霍尔顿孤绝的伫立姿态,也是诗歌本身在虚构边界的伫立姿态——他们拒绝回应亲附或认可,而以自身阐释潜能的流动性来抵抗外在附加的定性分析,他们站在山顶的有限平面上,补齐了磅礴地质那锥形隆起的尖端。

责任编辑:任彧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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