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汀: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作品《农谚里的村庄》《西藏,清水一样的光芒》《民间有味》《如花在野》《行走的光芒》等。曾获第七届冰心散文奖。
嘉陵江水大,鱼多。岩原鲤、黄辣丁、江团、草鱼、鲫鱼、鲶鱼、胭脂鱼、白甲鱼、马口……一百五十多种鱼畅游其中。
鱼是江中的精灵。它们在清亮的江水中闪耀着五彩缤纷的光芒。那光芒是太阳华美的鳞片,是江风翻卷的翎羽。
鱼飞、鱼跑、鱼奔、鱼跳,是其一生的苦役,也是其一生的幸事。
鱼 虽 在 江 中, 却 与 人 世 密 切 相 关。千百年来,人和鱼共同演绎着生命的交响。
一
王癞子头上冒出几颗瘤子,一天比一天多,仿佛谁在他头上种了土豆,见天就长出大大小小的一窝来。他四处打听,寻得一偏方,说用嘉陵江的千片桃花鱼鳞熬汤,涂于患处可愈。于是,王癞子爱上了钓鱼。熬过禁渔期,白天忙完活路,晚上就蹲在江边钓鱼。酷暑蚊虫叮咬,冬季冷风冷雨,他都不会落下。大鱼小鱼,他都要钓,就是桃花鱼钓得少。渐渐地,王癞子在江边有了名声。说只要他鱼线一抛,就会有鱼上钩,每天都有收获,从来没有“空军”过。也说他钓狠鱼,狠钓鱼,一根鱼线上串几个鱼钩,鱼钩上都有倒刺。他有时用发酵的玉米、麦子打窝,有时用甜酒泡活泥鳅打窝,引来鱼们聚众争抢。
这天夜里,王癞子邀约李抄抄去夜钓。一轮明月窝在夜空,照亮江水。明月落在江水中,江风吹皱了它的脸庞。几只夜鸟从江上飞过,留下长长的影子。山峰倒影随风摇动。江边小虫子拉着琴弦,和着江水声奏出时高时低的小曲儿。王癞子站在江边,解包,放鱼线。他对李抄抄说:“今夜争取上大货。”可是,过了深夜十二点,一条鱼也没有钓上来。王癞子一包烟吸得只剩两支了,说:“日怪了,今夜还要放空了。”李抄抄在一旁打趣道:“那还真是稀奇了。”
话还没有说完,鱼竿摇动。王癞子兴奋地说:“我就说呢,还有这怪事。”他一边收线一边道:“这家伙劲大呢。”眼睛一晃,“嘘”一声,王癞子被鱼线拽进了江里。李抄抄说起那夜惊险,浑身都在颤抖。“哪来得及呢,看都没看清楚,王癞子就被拽到江水里。那家伙,一条鱼飞起来,江水溅了我一身。往后退一步,我就跌倒在草丛中。抬头看江面,那鱼飞起,又落下;落下,又弹起来飞。盘旋着飞,像一只老鹰。鱼鳍可美了,一只是红色的,一只是炫白的。白得晃眼睛呢。那鱼可聪明了,盘旋着飞,鱼线缠绕在王癞子脖子上、头上、身上。那鱼一个劲飞,鱼线缠了王癞子一身。我惊呆了,不敢出声呢。王癞子开始还在江水里挣扎,一会儿没了动静。那条鱼飞了几圈后,翻身跃进了江水里。我这才反应过来,颤颤巍巍掏出手机报警。”李抄抄每讲一次都要出一身冷汗。
第二天,沿江找了几公里,没找着王癞子的尸体。有人说鱼窝里的大鱼把王癞子的尸体吃了。有人说王癞子自作自受,自己打的窝自己住。还有人说王癞子最终还是被鱼治好了。倒是李抄抄,从此不再去江边钓鱼了。他说鱼飞起来的样子很美。
问李抄抄,那是啥子鱼呢,会飞?李抄抄疑惑地说:“啥子鱼?人鱼?”
二
四十年前这江边还有一个人,也不晓得叫啥名字,大家都喊他“断手杆”。“断手杆”是用雷管炸鱼时把右臂炸脱了的。那时候每年都要发生多起炸鱼、毒鱼事件。“断手杆”在没有炸脱手臂之前从未失手过,他在这条江里走一趟,就知道哪里鱼多。炸脱手臂是在冬日里的一个太阳天。那天他下到江边,看见鱼儿快快乐乐地在水面上游动,嘀咕了一句:“狗日的鱼儿呀,你们还会晒太阳呢。”说着用一个塑料袋包成一个拳头大小的炸药包,把导火索插到雷管里,雷管又插在炸药包里,然后在炸药包上绑上一块石头,以便炸药包迅速沉到江底。哪晓得炸药包没来得及抛出去就“嘭”一声干响,他被炸昏过去,右手臂血肉模糊。好心人把他送到医院,整个前臂全部切除,捡回来一条命。
问他咋把自己手臂炸断了,他讲得可玄乎呢。“那天,不是太阳好嘛,太阳照得水面白花花的。我把炸药包点燃后,一条黄乎乎的鱼跃出水面,打着阳光般的口哨,那声音从来没有听到过,明亮、清晰,透着欢乐。我一犹豫,就忘了手上燃着的炸药包,把自己炸逑了。”有人说他那是陶醉在那快乐的口哨里了。他说:“那是鱼在唱歌呢。”
以为“断手杆”从此不炸鱼了,他却还用左手炸,炸得更凶了。他说,他一辈子跟炸鱼较上劲了。他说,他要炸一辈子鱼。他说,他再遇上打口哨的鱼,一定炸翻它。他从上游炸到下游,再从下游炸回上游。一年年,只要他的脚步声在江边响起,江里的鱼都会一阵乱窜乱蹦,好像在喊:“快跑啊,‘断手杆’来了,‘断手杆’来了!”这条江里的鱼熟悉、恐惧他那一轻一重的脚步声。哪晓得,他还是遭了,自己把自己炸死了。
江水从一处岩石上急速流下,形成三四米深的水潭,碧绿如玉,潺潺水声响起,好似有人在吹箫。水潭叫碧云潭。有人说:“碧云潭必定有大鱼。”有人说:“碧云潭有鱼怪呢。”“断手杆”去了几次,炸的都是些渣渣鱼。他不甘心,他相信碧云潭有大鱼。他扬言:“老子就是要把大鱼炸起来。”他又去,把炸药包加大,安上三颗雷管,结果在岸边石头上点燃炸药包准备抛出去时,脚下一滑,人和炸药包都滑到潭里,他像炸鱼一样把自己炸死在碧云潭里。
江水清静了。江水在沉重的一声叹息中清静了。这些被称为猎手的人,咋最后都死在了手无寸铁的猎物面前?
三
江上还有人,靠钓鱼为生。他把鱼竿架在船上,就躺在船里看天上的云,看江上飞翔的鸟。有人过江,吆喝一声,他便把人摆渡过去。傍晚,他把船靠在岸边,听那些草鱼啃食江边的水草,那声音像一群牛在“啪嗒啪嗒”吃草。他能通过啃食水草的声音辨别出草鱼的大小。听见稍微大点的声音,他把衣服脱下来扔在船头,悄悄在不远处潜入水底,慢慢游到草鱼群里,用手挠鱼肚,等鱼反应过来时,一条大草鱼被他牵出水面,躺在了岸边。岸边依然一片草鱼啃食水草的声音,江面荡漾,映在水里的月亮也荡漾。
这人脸上有一道疤痕,有人说是刀伤,土匪砍的;也有人说是大鱼咬的,多大的鱼,谁也说不清楚。真名叫什么?没有人知道。有人喊“疤哥”,就这样叫开了。有人想跟他学抓鱼,他摆摆手,不言语。有人不服气,学他傍晚潜到水底也去抓。鱼没抓着,喝了一肚子的水。“疤哥”一猛子扎下去,把人救上来,慢条斯理地对他说:“鱼这东西,通人性。要抓它,先要熟悉它的气味,它也要熟悉你的气味。彼此熟悉了,才能靠近。人躁,鱼也躁;人温,鱼也温。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抓住鱼。”躺在岸边的人弹将起来,一个箭步跑了,从此不再谈抓鱼的事。
春天,“疤哥”是绝对不下河抓鱼的。山上冰雪消融,江水开始上涨,成群结队的鱼儿,有的逆水而上,有的四处找寻,洄游到一处清洁安静的地方产卵。它们日夜守护鱼卵,直到产出小鱼后,才又开始自己的生活。“疤哥”这时也在巡河守护,他要驱赶那些抢食鱼卵的水蛇、水鸟。“疤哥”的木船在江里穿梭,那些鱼是知道的。
四
江水绕白鹤山流过,江边住起了人家。临江而居,钓鱼的人时而借住。借住也不白住,钓了鱼,一起做了吃。变着花样吃。鲢鳙腥味重,得红烧。将鲢鳙剁成小块,洗净,控水。烧热菜籽油,放入切好的蒜瓣、红尖椒、姜片、豆豉酱、青花椒,煎炒香,放入鲢鱼肉,迅速翻炒,加入清水煮沸,再加入调好的卤水汁,小火焖煮半小时,起锅放入葱花和香菜。最好的配菜是豆腐、芹菜,一清二白。钓鱼的人,只吃豆腐和芹菜,不碰鱼。主人不解:“这么美味的鱼,咋不动筷子?”钓鱼人笑笑说:“吃腻了,吃点青菜。”主人哈哈一笑:“钓鱼不吃鱼,看人家吃才是幸福。”钓鱼人点点头,猛地喝了一口白酒,脸上立马红霞飞了。
这天,王胖子钓到一条翘壳,足足五斤。翘壳肉嫩,刺多。清蒸翘壳,讲究的是浇汁。去内脏,上蒸笼。准备浇汁。起锅,菜籽油、猪油煎香,放入豆瓣酱,放入切好的青红辣子、蒜粒、芹菜、泡豇豆粒,翻炒,勾芡成汁,浇在蒸好的翘壳上,撒上藿香叶、葱花,美味的翘壳出锅了。出锅的翘壳,嘴巴还是上翘,张着,密密麻麻的牙齿尖尖的,像要说话。王胖子说:“这翘壳劲大,专吃小鱼呢。”桌上有人把翘壳嘴巴敲了一下,接话:“这嘴巴看到就像要吃人。”说完,他手里的筷子哐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一桌人不再说话,也不再有人去动一筷子翘壳肉。
钓上花鲢的多。花鲢头做成火锅,鱼身削片,做成酸菜鱼。一鱼两吃,有红有酸,酸辣鲜香。喝一碗酸菜鱼汤,那酸香黏嘴巴呢。
于是,江边人开起多家渔家乐,钓鱼的、吃鱼的来得多,吃法也多了起来。凉拌鱼皮,红烧鱼卵,爆炒鱼片,火锅鱼头,炝锅鱼,石锅鱼,冷锅鱼,还有鱼汤面。渔家乐老板赵火火,人再多他都要亲自杀鱼,不肯怠慢。他说:“这是个技术活儿,必须亲自上手。”只见他用一根木棒敲昏鱼头,刀刃对着鱼肚,刺溜一划,肚皮剖开,去了内脏,用刀从鱼尾向鱼头方向咔嚓两声刮去鱼鳞,翻面,再咔嚓两声刮去另一面鱼鳞。沿着尾骨的缝隙切去鱼的脊椎,两片鱼肉分离。再把鱼肉剁成块,或削成鱼片。刀在他手上翻飞,鱼和骨头自然分开。他笑着说:“鱼也是一条命,尽量让它死得快、少受罪,也能保持鱼肉的新鲜。”我点点头,心想,也许这就是他生意火爆的原因吧。
嘉陵江每年夏季发洪水,中游的亭子口水电站泄洪,好多鱼从泄洪口蹦出来,直接撞断了头。鲤鱼、草鱼、黑鱼、花鲢都断了头。江里浮起一条条无头鱼来。江边的人在岸边用长竹竿,一会儿就能捞起一大桶。更有冒险的,摇着一叶木船,到湍急的江水里,操网舀无头鱼,一会儿就满当当白花花一船了。无头鱼放在路边叫卖,满路白花花的,满路鱼腥味。卖不了的,提回家做成腌鱼。没头的鱼剖开挂在风中,像一只只没头的鸟儿,摇来晃去。阳光照过来,鱼鳞反射出五彩的光芒。
鱼头去了哪里?
有人说:“鱼头和江水里的浪花一起升上了天空。”
雄伟的电站阻拦了鱼道,上游的鱼要想去下游,只有冒险闯过那汹涌的泄洪口,哪怕灵魂上天,身子没入江底,也在所不惜。我倒是希望,哪一天,那些闯撞泄洪口的鱼儿,也有一双翅膀,能够飞越那雄伟的钢筋水泥大坝。
一日,王胖子来到江边,看到一群军鱼在不远处的江中游动。军鱼,又叫光倒刺鲃,身体细长,前半身子圆筒状,后半身子稍扁。阳光照在江面,照见军鱼优美的身姿,胸鳍、腹鳍、背鳍呈现出金黄色。清澈的江水里,能清晰地看见它们在水里划出优美的曲线。它们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吟唱一首远古的歌谣。
王胖子正准备开钓呢,突然,江面上不停响起“啪啪啪”的声音,像是鼓掌声。再细听,那“啪啪啪”声高低起伏,含着阳光和风声。在整个江面上,只有这偌大的一群鱼儿在游动,在“啪啪啪”大笑。它们的笑声扬起,配得上江风的歌喉。它们的笑声落下,刚刚够江水的温度。不敢相信它们在笑,一群鱼会笑什么呢?但它们确实在笑,没有一点虚情假意。它们集体把露出水面的一层嘴巴,对着阳光一开一合,发出笑声。它们夸张地张大嘴,想要笑得大声些。风声远去,蝉声隐去,整个江面上响彻着一群军鱼的开怀大笑。它们是在笑我们人类的滑稽吗?它们是在笑我们人类的贪婪吗?
岸边的王胖子惊呆了。他望着江水不知所措。最后,他收起钓鱼的家什回家了。
五
人在想方设法捕鱼,动物也挖空心思捉鱼。水獭,也叫水猫子。它一身油亮的皮毛,像披着皮裘的神秘猎手,它是水中自由出没的侠客,又是狡黠幽默的玩者,眯着一双圆溜溜的小眼睛,在江边搜寻。它们胆小谨慎,一般在夜晚觅食。夜间它们有着猫一样敏锐的眼睛。淡淡的月光铺下来,天上一个月亮,水中一个月亮。它们从洞里爬出来,四处探望,微风起处,它们迅速潜入水中。天上月亮还是老样子,水中月亮一下子老了,满脸都是皱纹。它们有时是夫妻上场,配合作战,有时是一家子出动,让子女学习技能。水獭钻进水里,把月光搅碎,贴着水底潜游,追逐落荒而逃的鱼群。它灵敏地用嘴咬住一条鱼,高昂着头。叼在嘴里的鱼还在挣扎摆动,水滴四处溅落。月光狡黠地笑了。它回到岸边,用刀子一样的牙齿把鱼撕碎。月光下,它与爱人子女一起享用着月光晚餐。很快,江面恢复平静,天上和水中的月亮又都一样明亮、年轻了。它们吃完月光晚餐,蹲在江边,舔着嘴唇。江风习习,江水低诉。
蛇捕鱼的方式则显得有些直接。它游进江水中,先是模仿鱼的姿态摆动身体,与鱼群一同游动、周旋。起初鱼群还保持警惕,好奇这长身扭动如麻花的陌生家伙从何而来,渐渐便放松了防备,甚至围拢过来打量。这时蛇突然露出本性,张开大口开始吞食。体型较大的鱼尚能及时逃脱,小鱼小虾则直接成了它的腹中之物。当蛇游上岸时,肚子已被撑得鼓起包块。这些捕鱼的蛇有时是乌梢蛇,有时是短尾蝮蛇。动物世界里,每天都在上演着弱肉强食的戏码。
老鹰捕鱼很有耐心。它们能在悬崖上一待就是数小时,或是沿着嘉陵江峡谷高地盘旋,不急躁,也不受江水中任何动静的干扰。它们反复观察,计算鱼跃的频率,精准推算出捕猎时机。它们深谙:真正的强者,懂得在喧嚣中保持内心的平静,在等待中建立起自己的秩序。突然,它悬停在半空,眼中迸射出锐利的光芒,随即一个俯冲,扎进峡谷间的一处水潭,激起的浪涛把江边的植物震荡得摇晃起来。水花尚未平息,老鹰的双爪已擒住一条大鱼,振翅直冲云霄。空中,鱼身上滴落的水珠转瞬便被风吞没。
老鹰捕鱼,捕捉的是嘉陵江中鱼鳍上跃动的火焰,仿佛一幕精彩绝伦的舞蹈。
嘉陵江的鱼,则以飞翔与歌唱,向自然界展示着独特的生态样貌。
飞翔不只属于天空,也属于汹涌的江河;歌唱不只属于人类,更属于万物生灵。或许,当我们放下对自然的无度索取,放下骨血里的征服欲,便能看见暗涌中的飞翔,听懂水波里的歌声。
鱼会歌唱,唱的是一支支绝响。
责任编辑:杨红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