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重者的沉默镜像——读彭赞散文《黄昏里的父亲》

诺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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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儿童文学作家。出版童话《画镇》《黑的白的全都可以》《长在纸上的叽叽喳喳》《白夜梦想家》《熊猫公司无所不能》,儿童小说《哑江》《云上日光》等。获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曹文轩儿童文学奖、“大白鲸”原创幻想儿童文学奖等奖项。

很早我就从其他作家口中听到过彭赞的名字,人们总是夸她善良诚实,其实我并不喜欢这样的夸奖,当人们这样说的时候,就好像这个人既没有才能,也没有脾气。但认识彭赞,并且看过她的作品之后,我发现这样的评价倒也中肯。彭赞的诚实是对于自己的诚实,是对于她的全部生命经历的诚实。就像在这篇散文中所写的一样,她毫不避讳自己少年的经历,不避讳自己看似不完整的家庭,也不避讳自己对于母爱的念想。同时,我也看懂,她并非没有性格,而是把所有的性格与脾气放到了作品里。彭赞的散文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那些忽然冒出来的独特的句子,折射出颠倒的视角,某些时刻我会觉得这不是一个人突然理解了世界,而是世界忽然理解了身在其中的渺小的个人。她沉默地注视着,充满同情,又畏惧同情,就像她的父亲。
孩子总是像父母的,无论是好的或是不好的,哪怕是我们所不喜欢的部分,也总会在某个瞬间显露出血缘的模样。我从小与父亲是无话可说的,他养育我长大,我不给他添麻烦,这是我们之间默契的规则。即便长大了,我能看懂他来时的路,我爱着他,但依然保持着彼此之间的沉默。好像大多数父亲都是这样,沉默贯穿了他们的一生。他沉默着,不愿把自己心里的重担展示给我看,他要保持一个父亲的尊严,而我也沉默着,因为害怕一旦理解了他的一切,就会产生无法自控的愧疚。我们的沉默,本质上是一种自我保护。但彭赞散文中的父亲不像我的父亲,也不像大多数父亲,他是不防备女儿的父亲。在他年富力强的时候,妻子跑了,父母年迈,两个年幼的孩子靠他养活,而没有一技之长的他,只能依靠自己的身体以及一种不确定的命运。他只能一大早就挨家挨户去收废品,在那个无法确定谁家会有废品的年代,每选择一条路都是一种下注,就像他的人生,“没有一条清晰可见的路可走”。但他又是一个倔强的人,即便路途遥远,即便一个人挑不动太多的废品,他依然不选择任何交通工具,哪怕是一辆自行车。他贫穷,但又选择了一种无法跳出贫穷的生存方式,这是女儿年少时期的困惑。每一个黄昏,当父亲因为缺少交通工具,缓慢地从落日里回来的时刻,那个等待父亲的女儿和挑着废品的父亲又默契地陷入了沉默,隔阂就是在这样日复一日的黄昏里产生的。
读到最后,我们知道,当年的父亲选择不使用交通工具,是因为害怕自己受伤,他是整个家庭的依靠,他的身体容不得半点闪失。他所隐藏的,是他作为父亲的责任和重担,但他从不隐藏尊严。他将纸盒打湿,以增加重量,因为这样可以多换点钱。这样不光彩的做法他没有防备女儿,因为女儿是他重要的家人,他的尊严可以袒露给她。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人或许都会原谅父亲的做法,但我们该以一个怎样的立场去允许和原谅呢?我们对父辈苦难的同情,像是吃饱喝足的人对吃脏饭的人的怜悯,即便那个人从未要求过这种怜悯。作品中的女儿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即便回望过去,她也和我一样,站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上,去允许一个穷人的不光彩。从她的角度来看,她的童年是不完整的,但这种不完整也是被父亲完全“包裹”后的结果,她体谅父亲,同情父亲,可即便生于同样的困境,他们也是完全不同的个体。人与人之间的悲欢并不相通,他们拥有各自的苦难。我们喜欢把父辈吃过的苦美化成奉献,或许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他们赠予我们的一切,而不必背负自己就是这苦难的一部分的愧疚感。想到这里,我才真正明白作品中父亲沉默的原因。他的沉默,是想让原本就背负太多的女儿免于亲情的枷锁,于是他不需要愧疚,不需要同情,也不需要尊严,只要活着。于是,父亲也并不是被困于黄昏,而是被困于“父亲”。黄昏接纳了目光所及的全部世界,唯独没有接纳这样一个男人,又或者说他不希望身为男人的自己被接纳,他没有接纳完整的自己。
父亲唯一试图接纳完整的自己的时刻,是他在暮年骑上三轮车的那个瞬间,他和车一起飞进了夜色中。当一个人把几乎全部的生命都奉献给了另一个人,那他真正面对自己的时候,还有多少力气去接住迟暮的自己呢?父亲的一生都在黄昏中归来,最后又在一场黄昏中飞出去,这是他对“像自己一样活着”这件事孤注一掷的确认。但这种冲动让女儿感到不理解,她训斥父亲,像父亲当年训斥自己,她的无措和隐忍穿透数十年的光阴,精准地投射到了父亲的身上,父亲与女儿反了过来,他们那么像。孩子与父母的时间并不是对等的,一种跨越时间的回望和理解就此产生。就像如今三十岁的女儿逐渐理解了三十岁的父亲,每一个年龄段的“我”都在理解不同时间的父亲,但理解之间相隔了太多年岁,是一场无法在有生之年抵达的追逐。
我很喜欢彭赞的散文,喜欢她那种天然的感受力和克制的陈述,她能够在非常微小的事物上发现一种新奇的可能性。在她所有的散文里,我最喜欢的是《黄昏里的父亲》,她喜欢讲述亲情,但只提供样本,不提供和解的方式,因为并不是每一段关系都有正确答案。她看清了父亲来时的路,但又抹不去隔阂。我不想赞美文中的父亲,这样是在默认他的牺牲,但如果我批评,又会成为一种悖论,因为在那段艰难的岁月里,他还承担着家庭的重责。这是一个关于愧疚的无解的循环,无数父母与儿女都身在其中,当然,也包括我自己。

责任编辑:任彧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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