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离：1976年生，作品发表于《作家》《诗刊》《星星·诗歌原创》《扬子江诗刊》《作品》《特区文学》《诗歌月刊》《诗林》《诗潮》《诗选刊》等期刊，著有诗集《非个人史》。
这些花朵
我们采摘雾凇
从柳树的枝条上
捋下棉花糖般的冰晶
我们采摘雪花，看着它们
在黑色的手套上
保持六角形的完美结构
随即消散，这些花朵
没有重量，它们开放在呼吸
无法抵达的高度
只有目光能够触及，这些花朵
拒绝被占有，它们的开放
指向融化与消失的过程
它们说：看着
在消失之前记住我们
因此我们继续采摘
在每一个正午和深夜
让它们落在睫毛上
带来瞬间的清凉与眩晕
坚硬的石头
它看见过多少脸孔
那些迁徙的部落，迷路的猎人
相爱的少年，寻死的失意者
都走了，像水一样流走了
而它还在，它收集的不是流逝
而是堆积，苔藓一层
落叶一层，寂静又是一层
它不是河床，不是被冲刷的凹痕
它是山的一部分
是被削去所有柔软之后
剩下的坚硬
我站在岸边
破晓时分，我被水声唤醒
起身走向河岸
露水打湿了我的脚
那凉意是沁人甜的
仿佛脚底踩碎了满地的薄荷
天空俯下身来，吻着河面
那蓝，已经被洗过了无数遍
干净得没有一丝犹豫
云朵是它遗落在水中的倒影
像一团团棉絮
聚拢在河底那片沙洲的周围
一切都朝着这里聚拢
光聚拢在水面，鸟鸣聚拢在柳荫
远处炊烟的气味
聚拢在湿润的空气里
我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
心里忽然就被填满了
一个小孩从河堤上跑过
朝河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
把天空、云朵、柳树和我
都揉进一片明亮的波光里
又缓缓松开，比先前更清晰，更近
在半夜突然醒来
在半夜突然醒来，没有缘由
像被梦境轻轻推了一把
窗帘微动，月光斜切一角
你躺着，听自己的呼吸
忽然发觉：这呼吸不属于你
它在你身体里进进出出
仿佛你是它暂居的洞穴
起身，赤脚触地
一种冰凉，从地板传来
你走向窗口
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原来夜可以这样黑
黑得有了重量，沉沉压住万物
路灯黄着
一圈光晕圈住一小块孤独
然后你看见对面楼的窗户
一扇，两扇，三扇……
全是暗的，千窗皆暗
你忽然明白
此刻醒着的，只有你
整个城市睡去
千万个梦编织成一张巨网
只有你被漏下
这念头让你战栗，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深的什么
类似于站在悬崖边的清醒
新世界
你发明的新世界在试管里沸腾
一座玻璃城市，透明的居民
血管里游着发光的鱼
他们用沉默交谈，用眼睑的颤动写诗
但你带来的词语是入侵物种
月亮这个词掉进他们的天空
天空立即裂开一条缝
爱情这个词落在广场上
广场上瞬间长满荆棘
你在新世界里像个格格不入的神
词语从你嘴里飞出，都是带倒钩的蝴蝶
孩子们用捕蝶网追逐它们
在墙壁上钉成标本
钉住一个，墙上就多了一扇窗
窗外是从未见过的风景
哦，也许是别的世界
也许是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也许词语本身也在做梦
最后你学会闭嘴，坐在广场中央
像一块等待刻字的石碑
你带来的词语都绕开你，在远处狂欢
它们发明了自己的新世界
没有你，你只负责最初的创造
或者说是一场灾难
轻轻地说出一句咒语
现在正在无数个平行宇宙里
孵化着无数个不需要你的黎明
悲伤测量实验室
我欲建一所实验室，我收集
晨露般易逝的诺言，白纸般飘落的羽毛
还有那未曾寄出、墨迹已干涸的情书
所有这一切，都被一一编号
排列在冰冷的玻璃橱柜里
我披上白大褂，戴上手套，如解剖般
切割着过往的温情
将那些炽热的字句投进烧杯
蒸馏，过滤，试图析出所谓纯粹的爱意
又用冰冷的量筒丈量眼泪的重量
然而每次检测，结果却总在仪器上
如游丝般飘忽不定
我翻来覆去地校准天平，却始终
无法称量出，究竟是何物
在时光的流淌中，于我们之间消逝了
有一座房子
我认得这一道光
每个辗转的夜里它都会到来
比记忆更清晰
——我知道那尽头
有一座房子在等我
也许我们一生
只去过一次
不是因为遥远
是因为那里
收容了我们不敢承认的饥饿
这座房子如今
在我体内长出了骨骼
是梦在现实里留下的疤痕
今夜它亮着，提醒我始终有一个地方
在我到达之前就已属于我
责任编辑：康雪
微信号｜长沙文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