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晨:中国作家协会报告文学委员会委员,山东省作家协会原副主席,青岛市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山东文学》社原社长。出版有《居者有其屋——中国住房制度改革闻见录》《巍巍“泰山”——山东鲁能泰山足球队夺冠纪实》《琴声如诉》《第四极:中国“蛟龙”号挑战深海》《渤海魂》《生命至上》《黄河“潜龙”》《龙舞南北极》等多部长篇报告文学和散文集。曾获第七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第五届冰心散文奖、全国海洋文学大赛特等奖、泰山文学奖等奖项。
导读:薄薄一层页岩,展开一千八百余万年的生命长卷。山旺化石封存远古草木虫鱼,也记录灾难、演变与时间的秘密。跟随文字,让我们从一座地质博物馆出发,穿行于史前世界和科学发现之间,在石头的沉默诉说中,感受自然的深邃与守护的意义。
一
旅行大巴车穿行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摇摇晃晃,如同在大海里行船似的……
车窗之外,沂山北麓的峰峦叠翠如屏,弥河上游的碧水似练,树影花丛随风摇曳,仿佛大地铺开了一幅流动的丹青画卷。2026年“六五世界环境日”之际,我随山东省生态环境厅与省作家协会精心组织的“生态文学周”采风团,走进绿意盎然、草木葱茏的齐鲁大地。
一路上,青山绿水,丽日蓝天,尤其是进入自然风光秀美、文化底蕴深厚的鲁中临朐县后,耳畔情不自禁响起一首歌曲:“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朵朵白云绕山间;一片片梯田一层层绿,一阵阵歌声随风传……”正当我沉醉于这满目苍翠之际,汽车“吱”的一声,在一处清幽的镇街里停了下来,山东临朐山旺国家地质公园博物馆到了。
这正是我们今天要参观的古生物化石所在地。大家下车健步入馆,一股清冽的远古气息扑面而来。灯光幽邃,展柜静默,图片闪回,视频流影。刹那间,我恍惚觉得不是走进了一座现代建筑,而是穿越了时光隧道,一下子跌入了千万年前的洪荒岁月。
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耳熟能详的箴言,意在勉励学子既要饱读诗书以增长学问,又要躬身实践以开阔眼界。多少年来,这句话一直悬挂在无数读书人的书房里,镌刻在无数求学者的心坎上。然而,此刻站在这座博物馆里,望着那一层层薄如纸张的岩石,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电光石火般的灵感——原来,大地本身就是一部最厚重的“万卷书”,而山旺正是这部大书最神奇的页码。
年轻干练的讲解员面带微笑,引领着我们边看边行。她的声音清亮而从容,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溪流,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磁性,将我们一步步带进了那个遥远得令人眩晕的年代——
“各位老师,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形成于距今约一千八百万年的地层。地质学上称之为‘中新世’,那是一个温暖湿润的时代,全球气候比现在要暖和得多,极地冰盖的规模和今天大不相同,赤道附近的暖湿气流可以长驱直入,一直抵达高纬度地区……”一千八百万年!这个数字从耳边飘过,像一阵来自远古的雷声,震得人心里“砰”地一颤。那是多么漫长的岁月啊——如果以一千年为一代,那也是一万八千代之前的事了。那时,人类的祖先还只是非洲丛林里的古猿,正攀缘在树枝之间;那时,喜马拉雅山脉还在轰轰烈烈地隆起,青藏高原的地貌也远非今日模样;那时,大西洋的宽度还不及今天的一半,地中海还是一片浩瀚的汪洋。
眼下,博物馆的展柜不再是冰冷的玻璃柜,而是一扇扇敞开的时光之窗。透过它们,我仿佛看见了那个早已消逝的世界:阳光温暖而充沛,雨水丰沛而均匀,湖泊如一面巨大的明镜镶嵌在群山之间,森林如一道绿色的长城覆盖着广袤的大地,万物生灵在这片丰饶的土地上自由自在地生息繁衍,没有人类的惊扰,没有工业的喧嚣,只有大自然最原始、最纯粹的生命律动……
二
山旺,山东临朐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山村,在中国行政区划图上很难找到。它太偏远了,太小了,太不起眼了。然而,在世界古生物学界,“山旺”二字却如雷贯耳,声名显赫。因为这里埋藏着一部用石头写就的无字天书,一部打开地球记忆的密码本——“山旺地层”。
它由一层层薄如纸张的硅藻土页岩叠积而成。我俯身细看,那些页岩果然十分特别,每一层都薄得像蝉翼,轻得像宣纸,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似乎一口气就能将它们吹散。可就是这些看似脆弱得不堪一击的页岩,却忠实地记录了地球一千八百万年的沧桑巨变。一层页岩,就是一页史书;一页史书,就是一个纪元。人们给它起了一个既朴素又富有诗意的名字——“万卷书”。
《临朐续志》卷二十一至二十三载:“山之东麓有巨涧,涧边露出矿物,其质非土非石,平正洁白,层层成片。揭视之,内有黑色花纹虫者、鱼者、鸟者、山水、人物、花卉者不一。其状,俗名万卷书,惟乾则碎裂,不能久存。”
此刻,这“万卷书”就静静地铺展在我们眼前,那是现代人用科技手段完整提取出来的植物或动物的化石——油杉的枝叶依然舒展茂盛,那针状的叶片根根分明,仿佛下一秒就要在远古的风中摇曳作响,发出沙沙的低语;圆基香椿的枝干依然粗壮挺拔,树皮的纹理清晰可辨,似乎还散发着千万年前的芬芳气息,让人想起春天里香椿芽炒鸡蛋的那股清香;拟银鹊树的叶片依然完整如初,每一根细小的叶脉都纤毫毕现,从主脉到侧脉再到更细的网状脉,像一幅精心绘制的工笔画,让人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叫不出名字的古栎类植物,叶片边缘的锯齿依然锐利,仿佛刚从枝头飘落,还没来得及枯萎;还有那蕨类植物,羽状复叶层层叠叠,卷曲的幼叶保持着问号般的姿态,仿佛在向千万年后的我们提出一个永恒的问题:生命从何而来,又向何处而去?
动物化石更是令人叹为观止,仿佛一座被时光定格的远古动物园。它们或坐或立,或奔或飞,或游或爬,生命的最后一瞬被大自然这位技艺高超的雕塑家永远地凝固在了岩石之中。
蝌蚪和青蛙在游动的姿态中静止。蝌蚪拖着细细长长的尾巴,圆鼓鼓的大脑袋向前探着,仿佛正奋力向岸边游去,想要爬上岸来,完成那场从水中到陆地的生命蜕变;青蛙后腿蹬直、前腿前伸,保持着跳跃的姿势,肌肉的线条在岩石上依然清晰,仿佛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跃进一片早已不存在的池塘。
龟、鳖和蛇在爬行的轨迹上被定格成永恒。那龟的四肢半伸,头颈微微前探,仿佛正悠然自得地在湖边的浅滩上漫步,享受着温暖的阳光;那蛇的身体蜿蜒曲折,鳞片的纹路在岩石上依稀可见,仿佛正在草丛中悄无声息地潜行,追逐着某个看不见的猎物。
鸟展开双翼,在做一次永无尽头的飞翔。它的翅膀张开成优美的弧度,羽毛的纹理根根可辨,仿佛正乘着千万年前的热气流滑翔。我凝视着它,恍惚间觉得它似乎还活着,只是飞得太过遥远,远到飞出了一千八百万年的距离,远到再也飞不回来了。它的喙微微张开,似乎在发出最后的鸣叫——那声音,穿过层层页岩,穿越漫漫时空,终于在今天传到了我们的耳中,只是微弱得几不可闻。
犀牛迈开粗壮的四蹄,在奔跑的途中骤然停滞。那是一头怀孕的母犀牛,腹部圆鼓鼓的,腹中还有一个未出世的小生命。它究竟遭遇了什么,让它在这个时刻、这个地点停下了生命的脚步?是突然喷发的火山,是骤然塌陷的地面,还是别的什么灭顶之灾?我们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它带着腹中的孩子,永远地奔跑在这片土地上,成为一件不朽的雕塑。
小鹿的挣扎成为这片土地上最悲壮、最动人的风景。它的身体扭曲着,四肢在空中乱蹬,似乎在奋力挣脱某种束缚。它的眼睛里,是不是还残留着对生的渴望?它的心中,是不是还回荡着对死亡的不甘?我们无法知道。但我们知道,它用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在大地上留下了自己的印记,让千年万年后的人们为之动容。
昆虫、鱼类、两栖类、爬行类、鸟类、哺乳类……形态各异,妙趣横生,蔚为壮观。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庞大的“山旺动物群”,一个被时光封存了千万年的远古动物园。
看着这些凝固在岩石中的生命,我不禁想起了遥远的意大利半岛上那座著名的古城——庞贝。
公元七十九年八月二十四日正午,维苏威火山突然爆发,滚烫的火山灰以排山倒海之势掩埋了整座庞贝城。那一刻,有人在集市上讨价还价,有人在浴场里沐浴休闲,有人在剧场里观看演出,有人在斗兽场里呐喊助威……突如其来的灾难,将这一切瞬间按下了暂停键。火山灰层层堆积,将整座城市完整地封存了起来——街道、房屋、壁画、器物,甚至连遇难者最后一刻的姿态都被保存了下来。
一千年,两千年,时间在火山灰的包裹中停止了流动。
直到十八世纪,考古学家的铲子才重新叩开了庞贝古城的大门。当人们走进庞贝古城,看到那些保持着两千年前姿态的街道和房屋,看到那些遇难者遗迹时,无不为之震撼,无不为之动容。那是一种怎样的奇观啊——灾难在一瞬间摧毁了这座城市,却也为后人完整地保留了一座城市。
山旺的化石,与庞贝古城何其相似!
只不过,庞贝封存的是人类文明的一个瞬间,而山旺封存的是地球生命的一段长河。同样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也许是火山爆发,也许是湖岸崩塌,也许是泥石流——将那些鲜活的生命瞬间掩埋。它们来不及逃跑,来不及挣扎,甚至来不及感到恐惧,就被厚厚的沉积物包裹了起来。
然而,灾难在一瞬间夺走了它们的生命,时间却在千万年间为它们封存了永恒。那些硅藻的遗骸,那些沉积的泥沙,一层又一层,一年又一年,将它们的遗体完整地保存了下来,连最细微的纹理都不曾模糊。如果说庞贝古城是上帝赐给人类的一枚“时光胶囊”,那么山旺化石就是大自然馈赠给地球的一部“生命百科全书”。
暂时的不幸,成就了永恒的幸运;刹那的毁灭,换来了万代的留存。这,或许就是大自然最深刻的辩证法。
三
这一千八百万年前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一幅图景呢?
地质学家们为我们描绘出了一幅幅生动的画面——那时,这里是一片低洼的盆地,四周群山环抱,中间是一个清澈见底的淡水湖泊。湖水主要来自四面的山涧溪流,也来自丰沛的雨水。湖面宽阔,波光粼粼,倒映着四周青翠的山峦和蔚蓝的天空。
清晨,阳光穿透油杉与冷杉的树冠,光束中飞舞着蜻蜓的翅膀,露珠在蕨类叶片上滚动;湖中,尾金鱼藻舒展着柔嫩的枝叶与玄武蛙的跃动身影相映成趣;岸边,螳螂举臂捕猎,蝴蝶在花间停驻,东方祖熊在林中踱步。
湖水中,生长着数不清的硅藻。这些微小的单细胞藻类,用自己的硅质细胞壁,为后来“万卷书”的形成准备了最关键的“纸张”。它们在水中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遗骸一层又一层地沉入湖底,像雪花一样飘落,像落叶一样堆积。
湖泊的周围,是茂密的落叶阔叶和常绿阔叶混交林。乔木高大挺拔,林冠遮天蔽日;灌木密密层层,纠结缠绕;蕨类植物在林下铺开一层厚厚的绿毯,像一块无边无际的绒毯。藤本植物攀缘而上,将一棵棵大树连接成绿色的网络。林间空地,野花烂漫,五彩缤纷,蜂蝶飞舞,鸟鸣啁啾。
许多珍奇的动物栖息在这片世外桃源般的天地里——犀牛在密林中穿行,用粗壮的身躯撞开一条条小路;貘在湖边饮水,长鼻子时不时地伸入水中,搅起一圈圈涟漪;鹿群在林间空地上奔跑跳跃,轻盈的身影在树影间忽隐忽现;熊在灌木丛中潜伏,伺机捕食路过的猎物;鸟类在枝头欢唱,用歌声装点着这片丰饶的土地。
这是一幅多么和谐、多么宁静、多么生机盎然的生命画卷啊!
然而,大自然的宁静从来都是相对的,甚至是短暂的。那个年代,地球正处在一个火山活动异常频繁的时期。环太平洋地区,不断有新的火山喷发。临朐一带,恰好处在这个火山活动带上。连续不断的火山喷发,打破了这里千年的宁静。
原本晴朗的中新世天空,突然被暗红色的火山灰云笼罩,炽热的岩浆从地底喷涌而出,如愤怒的巨龙撕裂天际。火山灰夹杂着滚烫的岩石碎块,如末日之雨般倾盆而下,瞬间遮蔽了阳光,将山旺湖畔的生命秘境拖入混沌的黑暗。
炽热的岩浆从地壳深处喷涌而出,裹挟着大量的火山灰和火山气体,遮天蔽日。火山喷发物在空中冷却、凝结,然后在风雨的侵蚀下逐渐风化、分解,变成了富含二氧化硅的胶体。这些胶体随着雨水和河流进入湖泊,为硅藻的繁衍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养料”,成为封闭储存史前生命的“琥珀”。
那一刻,螳螂的前肢在灰烬中挥动,企望抓住最后一缕空气;蜻蜓的翅膀被火山灰灼伤,却仍在绝望地振翅;玄武蛙的吸盘紧紧吸附在岩石上,后腿的肌肉紧绷,似要跃入尚未沸腾的湖水。山旺山东鸟的羽毛被火山灰粘连,它张开双翼,还想飞向天空,却只能在灰烬的牢笼中坠落。
与此同时,大量的生物遗体——飘落的树叶、坠落的昆虫、溺亡的鱼虾、死亡的鸟兽——在生命的终点沉入湖底。它们尚未被微生物完全分解,就被一层又一层硅藻遗骸和沉积物迅速掩埋,与湖水中的氧气隔绝,与外部世界的腐蚀隔绝。
火山灰中含有丰富的二氧化硅,它与湖泊中的沉积物一道,如透明的胶水般包裹住每一个生命体,将它们的形态、细节,甚至生命的姿态,都精细地保存下来。火山爆发本是毁灭性的灾难,却意外成为生命的方舟。它用毁灭的方式,将一千八百万年前的古生物永久保存。
于是,生命在死亡的瞬间被定格,历史在流逝的河床上凝固。那些曾经鲜活的生灵,那些曾经在阳光下奔跑、在水中游弋、在天空中翱翔的动物,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近乎奢侈的方式,穿越了千万年的时光隧道,历尽沧海桑田的变迁,最终完好无损地呈现给后世,也让今天的我们,仍能透过这些化石,触摸到远古生命的温度与脉搏。
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更是地球生命史上一场绝无仅有的造化奇迹。
四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一位中国科学家的到来,揭开了这部“万卷书”的序幕。
他叫杨钟健,字克强,陕西华县人,中国古脊椎动物学的奠基人,中国古人类学的主要创始人之一。他毕业于北京大学地质系,后赴德国慕尼黑大学留学,师从国际古生物学大师布罗利,获博士学位。归国后,他把自己的一生献给了中国的古生物学事业,为中国培养了一代又一代古生物学家,被誉为“中国古脊椎动物学之父”。
一九三五年,杨钟健先生跋山涉水,历尽艰辛,来到了偏远的山旺村。
那是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华北上空战云密布,日本军国主义的铁蹄正步步紧逼。然而,杨钟健先生全然不顾个人的安危,长期深入山外一带开展野外考察。白天,他背着地质锤,拿着罗盘和放大镜,在山野间一块石头接一块石头地采集,一个露头接一个露头地观察;晚上,他在昏暗的油灯下,一个标本接一个标本地研究,一篇笔记接一篇笔记地撰写。
那是一段艰苦卓绝的岁月。没有先进的设备,没有充足的经费,没有助手,甚至没有一本像样的参考书。但杨钟健先生凭着对科学的无限热爱和对祖国的赤子之心,硬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完成了对山旺化石的系统考察。
一九三六年,他发表了关于山旺地层古生物的第一篇科学论文,就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国际地质学和古生物学界引发了一场不小的“地震”。许多外国学者不敢相信,在中国山东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偏远小山村里,竟然埋藏着如此丰富、如此完整、如此精美的古生物化石群。有人质疑,甚至公开表示不可置信。
但事实胜于雄辩。随着研究的深入和更多化石的发现,质疑声渐渐消失,赞叹声越来越多。
“山旺”从此响彻世界,成为中国古生物学界一张亮丽的名片。
此后,经过几代科学家坚持不懈地系统发掘和研究,山旺化石的“家底”逐渐被揭开,其价值也越来越被人们所认识。如今,已发现的化石有十二个门类、七百余属种。其种类之繁多、保存之完整,在世界范围内都极为罕见,堪称“国之瑰宝,世界奇观”。
其中,最令世人瞩目的,当数那具怀胎母犀化石。这是一具完整的犀牛骨架,腹腔内还清晰地保留着一具幼犀的骨骼——母犀怀胎,母子同葬,这在地质史上极为罕见。透过这具化石,科学家们不仅了解了中新世犀牛的形态特征,还推断出了它们的生殖方式和行为习性。这具化石,被学术界誉为“国宝中的国宝”。
站在它面前,我的眼前忽然幻化出史前那惨烈的一幕:怀胎母犀的蹄子深陷在高温的火山泥中,每一步都伴随着灼烧的剧痛。它试图转身逃离,但沉重的腹部让它只能踉跄前行。它突然停下,浑浊的眼眸望向自己的腹部——胎儿的骨骼在硅化层中若隐若现,仿佛仍在生长。它用长鼻轻轻触碰腹部的硅化层,仿佛在安抚胎儿,然后缓缓卧倒,将庞大的身躯化作一座沉默的堡垒。
滚烫的岩石碎块砸向湖畔,它猛地甩动长鼻,将飞溅的灰烬扫向远离腹部的方向。它的呼吸变得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火山灰的灼热;每一次呼气,都喷吐出带着胎儿气息的温热。它或许知道,自己即将被火山灰掩埋,但胎儿的骨骼仍在它的腹中跃动。它望向天空,一缕微弱的阳光穿透火山灰云,洒在它的脊背上。嘴角仿佛扬起一丝微笑,它用最后的力气,将生命的火种,封存在了硅质的永恒中……
大自然把一份无与伦比的遗产,就这样慷慨地赐予了这片土地,赐予了中国,赐予了全人类。
五
如此珍贵的自然遗产,如此瑰丽的大地宝藏,如何保护、传承好,让它永续利用、代代相传,成为摆在人们面前的一道时代考题。
事实上,早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当地政府就已经开始行动。一九八〇年,山旺古生物化石保护区被列为国家重点自然保护区,这是中国最早的一批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之一。没过多久,保护管理机构正式成立,陈列馆则于一九八五年落成,分别对化石资源进行系统保护和科学研究。
然而,由于种种复杂的原因,保护的力度与现实的需要之间仍然存在着不小的差距。那些年,由于人们对化石价值认识不足,加上经济利益的驱动,一些地方出现了无序开采硅藻土矿的现象,珍贵的化石资源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
我记得多年前,在青岛中国科学院海洋研究所采访著名海洋生物学家郑守仪院士时,老人家深情地向我讲起过一段难忘的往事——
那是二十世纪末的一个秋天,郑守仪院士与美国著名古生物学家哈克博士一同来到山旺考察。两位科学家在山野间跋涉了整整一周,详细考察了化石的出露情况和保护现状。考察结束后,他们痛心地发现,由于当地一些群众对硅藻土矿的无序开采,珍贵的化石资源正在遭到破坏,一些重要的化石产地已经被挖得千疮百孔、面目全非。
心急如焚的两位科学家,连夜伏案疾书,联名给山东省和潍坊市的领导写了一封长信。信中,他们详细陈述了山旺化石的科学价值和世界意义,如实反映了保护工作中存在的问题和困难,恳切呼吁各级政府采取更有力的措施,加强对山旺化石的保护。
那封信写得情真意切、字字千钧,饱含着两位科学家对人类自然遗产的高度责任感。我至今还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深夜的灯光下,两位科学家伏在简陋的书桌前,一笔一画地写着,用了好几个小时才写完。
幸运的是,这封信引起了各级领导的高度重视。不久之后,一系列有力的保护措施相继出台:划定保护范围,严禁乱采滥挖,加大执法力度,加强科普宣传,增加保护经费……在各方共同努力下,山旺化石的保护工作逐步走上了规范化、科学化、法治化的轨道。
在此基础上,一座全新的、现代化的博物馆于二〇〇五年九月建成开放,向社会公众展示山旺化石的独特魅力,普及古生物和地质学知识。此后,为了更好地发挥博物馆的科普教育功能,给广大游客和科研人员提供更高水平的服务,山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护中心积极争取了“2022年中央林业草原生态恢复资金山旺古生物化石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项目”,对博物馆进行了全面的改造升级。
二〇二四年二月十八日,龙年新春的喜庆氛围尚未散去,山东临朐山旺国家地质公园博物馆重装开放,以崭新的面貌迎来了第一批观众。
改造后的博物馆,展板展柜换代升级,灯光电路全面优化,展陈手段焕然一新。那些沉睡了千万年的化石,在新的光影效果中焕发出前所未有的魅力——它们不再是冷冰冰的石头,而是一件件有温度、有故事、有生命的艺术品。观众徜徉其间,仿佛置身于一千八百万年前的世界,与远古的植物擦肩而过,与灭绝的动物对视交流,与流逝的时光深情对话。
众多来自海内外的参观者,包括我们这些来自北京、湖北和泰山南北的生态文学周采风团成员,在这里流连忘返,久久不愿离去……
六
走出博物馆,山风扑面而来,清清爽爽,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带着野花和松脂的清香。
抬眼望去,四周青山如黛,层峦叠嶂,绿水如弦,蜿蜒曲折。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工业的烟尘,没有嘈杂的噪声,只有风声、鸟声、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山的回响。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一样蓬松柔软。空气甜得像掺了蜜,深呼吸一口,肺腑之间满是清新和舒畅。
远方山脚下的村子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景象。老人们坐在树荫下聊天,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戏,妇女们在院子里晾晒衣物,男人们在田间地头忙碌。虽说时代在飞速发展,可这里的人们在某些方面,仍然保持着千百年来的生活方式,与大自然和谐相处……
我不禁想起了一段名言:“我们不要过分陶醉于我们人类对自然界的胜利。对于每一次这样的胜利,自然界都对我们进行了报复。”这是恩格斯在一百多年前写下的话,今天读来依然振聋发聩,依然有着强烈的现实意义。
自然界是人类的母体,人类则是自然界最危险的孩子。我们创造了灿烂的文明,也制造了可怕的问题;我们征服了高山大海,也污染了空气河流;我们飞上了蓝天白云,也破坏了地球的保护层。面对日益严峻的环境问题,面对日益紧迫的生态危机,每一个有责任心的地球公民,都应该扪心自问:我能为保护生态环境做些什么?
值得欣慰的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觉醒,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行动。从中央到地方,从政府到民间,从组织到个人,一场声势浩大的生态文明建设正在神州大地上轰轰烈烈地展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深入人心,“像保护眼睛一样保护生态环境,像对待生命一样对待生态环境”的共识正在形成。
七
站在山旺的土地上,面对这卷用石头写成的“万卷书”,面对这片养育了万千生灵、见证了千万年沧桑的土地,我深深地感到:生态环境,是人类赖以生存和发展的基础,是文明兴衰成败的关键。保护好生态环境,就是保护好我们自己,就是保护好我们的子孙后代,就是保护好人类文明的未来。
山旺化石,是大自然赐予我们的一份珍贵礼物,是一座永不枯竭的知识宝库,是一部永远读不完的万卷书。
它告诉我们:生命是伟大的,也是脆弱的;自然是慷慨的,也是无情的;时间是流逝的,也是永恒的;历史是过去的,也是未来的。
它提醒我们:要敬畏自然,尊重生命;珍惜资源,保护环境;要与自然和谐相处,与万物共生共荣;要留给子孙后代一片蓝天、一泓碧水、一方净土。
它呼唤我们:行动起来,从我做起,从现在做起,从身边的小事做起,让中华大地天更蓝、山更绿、水更清、环境更优美,让人民群众在绿水青山中共享自然之美、生命之美、生活之美。
山旺,不仅是地质学家、古生物学家、古气候学家魂牵梦萦的科学殿堂,也是每一个热爱自然、敬畏生命、向往美好的人的旅游胜地和精神家园。
如果你还没有来过山旺,那么,请你一定要来一次。来看一看这片神奇的土地,来读一读这部石头的史书,来感受一下千万年的岁月沧桑,来聆听一下大自然无声的诉说,来触摸一下生命的脉动与回响。
当你站在那层薄如纸张的硅藻土页岩前,当你凝视那块凝固着千万年前生命的化石时,在你与千万年前的生命对视的那一刻,你一定会像我一样,深受震撼,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这部万卷书,我们永远读不完。但我们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慢慢地读,细细地读,用心地读。因为,这卷书的每一页,都写满了生命的奇迹;这卷书的每一行,都浸透着自然的智慧;这卷书的每一个字,都在对我们诉说着一个永恒的主题:珍爱生命,保护自然,守护我们共同的家园……
责任编辑:马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