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颖:1999 年生,毕业于安徽大学中文系。曾获首届“智立方杯”安徽省大学生文学创作大赛小说一等奖。
一
时隔半年 ,我在医院门口再次见到赵思琪。她脸色苍白,眼神黯淡,仍旧保持沉默的姿态。我同她说话,吐出一个个字,音节飘在空气中,席卷到她周围。她的周遭像有透明的罩子,声波一下下打在罩子上,又弹射回来,被沉默掩盖。我只好收起所有话语,拉着她进了医院。
那个主体三分之二的部分都被居民楼掩盖住的建筑物,院墙灰蒙蒙的,裂痕像弥合不住的伤口,里面有蚂蚁爬来爬去。她紧紧拽着我的衣服,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任由我把她带往任何地方。医生循例提问:睡眠如何?饮食如何?情绪如何?赵思琪像在接受审问。每被问一句,赵思琪的手便攥得更紧一点。
等待的过程让我没有任何心绪,我想生发同情或者宽慰的情感,但都有心无力。在我试图询问一些更细节的部分时,她总是点到即止,无法继续下去。我的想象力,并不足以让我通过她精简的字句,体察她真实的困境。难以言表的问题像一重重高山,我们在山的两面都看不见彼此。
距离我们不远处有个短发女人,头发像被剪刀狠狠绞过,长短不一,她正直勾勾地盯着某一处。我别过脸去,又忍不住偷偷看她,她不断地揪着自己的袖子,像是下一秒就要失控地向人扑去。赵思琪也看到她了,或许是害怕那个女人,或许是害怕自己和那个女人产生联系,她的手不自控地轻微颤抖。
终于,她独自被医生喊进了诊室。等她出来时,眼角还残留着泪光。她不愿意显得狼狈,抬手把脸擦干净。我注意到她手上拿着的问诊单,问她是如何打算的,她摇了摇头,表示一筹莫展。我拉着她的手,感觉到凉凉的,指节的皮肤有些被汗泡皱了。我用力握了握,它在我手里好像安定了一点,不那么抖了。我拉着这只手,坐上公交,穿过马路,看一辆辆车驶过,和一个个人擦肩而过。天一会儿蓝一会儿灰,风在不停地吹。我就这样一直拉着这只手,进入商城,穿过书店,拉到她母亲跟前。
我们隔着层层衣服看到她的母亲,那个温和的、编着一根粗辫子的中年女人,正在毫不知情地欣赏着挑选的衣服。看到我们,她微笑着朝我们走过来,从我手里拉过赵思琪的手,让赵思琪去试试新买的衣服。等到结账的时候,赵思琪问她母亲:“妈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她的母亲有点诧异:“你说什么傻话呢?”
赵思琪拿出问诊单。这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变得像小女孩一样手足无措,喃喃自语:“这怎么办呢?”没有人能够给她答案。紧接着是沉默和犹豫,我扮演医生的角色,解释一些医学名词,接受一位母亲无力的感谢,然后目睹她失落地带走自己失落的女儿。
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告诉她的母亲或许有些突兀。再后来,赵思琪主动约我见面,我们照例约在以前常去写作业的快餐店。
再见面时我有点认不出她,她将头发剪得很短,染成蓝色,称这种蓝太容易褪色。她涂很重的眼线,眼尾的倒三角画成梯形,似乎在她尽显疲态的脸上挣扎。她做各式美甲,颜色很深,大部分是墨黑色的,几个指甲上有小装饰,个别是纯黑的。她病恹恹的,像在玩死亡摇滚。
她拿出电脑,没有写作,只问我记不记得曾经和她一起补作业的场景。
我自然记得。我们总会像现在这样,在快餐店碰面。开门的瞬间,寒风猛地灌进来,和头顶的空调热风形成强烈的气流,将我们推往拐角的楼梯处。我们总会像现在这样,找一个不会被服务生关注的角落,将沉重的书包卸下来。坐下来后,寒冷和紧张感才被忘却,淡黄的灯光暖暖地落在身上,炸鸡香味蔓延。有时,我们会点一份鸡块或者薯条,以便心安理得地占座。食物的香味和笔墨的味道混在一起,让人昏昏欲睡。我们总是很快将饮料喝完,将不透明的空纸杯放在桌上,佯装里面还有饮料,这样就能一直坐着。
我总是写一会儿作业就被餐厅的取餐广播打断思路,而她在学习时几乎头也不抬,除了偶尔抬头念叨个别英语单词,似乎已然忘记周遭的一切。客人的谈笑声、服务员收拾餐盘的声音、食品装袋的哗啦声、餐厅里时而舒缓时而激扬的音乐声,在我趴在桌上睡着的时候悄然隐遁。即使完成的作业寥寥,我仍能睡着。等我睡够了,她差不多已经写完当天的作业,开始复习英语单词。看着空白的作业本,我顺势拿起她写得满满当当的作业抄起来,连她在题目旁标注的考点也一并抄下,佯装是自己思考的痕迹。
看见我这样,赵思琪总撇嘴笑笑,接着摇摇头,默不作声地将写完的作业递给我。她不愿抄袭,即使她也没有足够的时间完成作业,但错过的题目可能成为知识盲点,这样的疑虑总是萦绕在她心里。作为朋友,她试图制止我的抄袭行为,但制止无效,于是慷慨地分享她的劳动成果。
等到饭点,她额外点一份汉堡当作晚餐,或回出租屋自己做饭。出租屋在学校旁边,她住五楼,潮湿而阴暗的楼道像一个矿洞静静等待着她,敏捷的蟑螂在里面上蹿下跳。她摸着黑走进洞口,会因为撞见这些虫子而不敢迈步。赵思琪的母亲总以需要照顾她年幼的弟弟为理由缺席,每周来看她一次。她认为母亲的选择是自然而然的,就像她应当在高中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一样。
她接着问我,记不记得她总是在学英语。
得到我确定的回答后,她坦言自己不明白为什么如此认真地对待课业,高考的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在英语上花费的精力最多,考得却最差,她不愿接受所谓运气的说法,不甘心地在大学选择了英语专业。
我愣住了,想问她是不是怨恨我,怨恨抄她作业的人。但是我始终没能问出口。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最终停顿了一下,说:“其实我很羡慕你。”
二
你照例走在路上,不曾注意到淡淡的弯月已经出现,在楼宇间徘徊。你也不曾注意到昏黄的路灯还亮着,飞虫固执地向灯泡冲撞又四散开。你注意到,密集的高楼压得你有些透不过气,汽笛声吵得你心烦意乱,连路过的青年人无端的尖叫声,也令你想起家中的争吵。
你本可以再走远一些,离开遮挡住天空的建筑,离开重复倒计时的红绿灯,离开刺耳的引擎声,离开令人烦闷的、压抑的一切。
你正是这么做的。
你独自沿着街边行走,刻意避开路上并肩散步的人群,刻意不去观察饭馆内对坐的食客。这种时候,将卫衣的帽子套在头上,对视线的遮蔽效果会更好一些。你总是戴着耳机,音量调得很大,尽管你知道这样做会损伤听力,但音乐声可以掩盖住欢乐的谈笑声。不需要刻意营造和谐和快乐,你想要回避这类时刻。
走过四个街区,穿过六个红绿灯路口,你来到了公园。这是你家附近唯一在夜间格外安静的地方。当然,你得先进入公园的大门。入口的灯光很明亮,人群聚在一起跳舞,还有一些小贩在贩卖吃食。曾有无数次,你的母亲想拉你一起过去跳舞,但你一如往常像拒绝你母亲那样拒绝这一切,然后将耳机的音量调得更大一些。等走到距离公园入口约一百米的石阶处,灯光骤然变暗,所有的谈话声、嬉戏声都变作窃窃私语。夜晚总是有让一切变得静谧的魔力。
当然,要找到一个安静而无人打扰的地方,你还需要走过十几块间隙狭窄的石砖。每次走到这里,你总是感到不适,石砖不大不小,让你无法一次跨出较大的脚步。你总在跨越这些石砖时想到你的父母,他们之间不远不近的关系和石砖一样让你不适。
等穿过石砖,往山坡上径直走,翻过还算平缓的山坡后,就能看到河流。这是一条人工河,算不上有多宽阔,但恰好可以将你和城市隔开。于是这里成为你暂时落脚的地方,你总会找到一小块覆盖着柔软沙子的土地,坐在那里,看着河对岸的城市。对岸的高楼有二三十层,每户玻璃都透出淡淡的橙黄色,你不禁怀疑这些住户是不是在装修房子时共同商议好,抑或他们凑巧找到同一家灯具用品店。你静静地盯了许久,终于在一片橙黄色中找到一两处淡白色,这些淡白色的光是如此不起眼,甚至似乎很快会被同化。但你就是要较真地将它们区分开,并且牢牢记住它们的位置。
被风包裹的凉意,让你觉得有被关切的舒适感。你开始不那么焦躁,隐约闻到青草味和花香,一种易让人进入睡眠的味道。如果手边有碎石,你会捡起来打水漂,最厉害的时候,一次可以打五个水漂。石子轻轻在水面浮跃,发出像水鸟潜游般的声音,接着永久地沉入水底。
万物总是这样明明灭灭,你这么一想,便放松下来,感官也彻底恢复了。
你终于觉得有点冷,开始往回走。还有一个街区便要到家了,你选择找一家面馆吃点东西,好延长这段路程。老板总是拿出一小块面团开始揉捏,撒一点干粉上去,便可将面团拉长,拉上四五个回合后,面条在水蒸气中下了锅。你所要做的,只是静静等待。等待的过程让你高兴起来,尽管你知道面上的香菜难以挑拣干净,但大片的牛肉会让你觉得物超所值。
你不吝啬对这个世界的赞美,你总会明白什么给你带来苦恼,但你不会料到,平淡的事物也会让你开心,哪怕只是一碗面。
这时,你想到你的母亲,那个说将自己人生的幸福都倾注在你身上的女人,她会因为一碗面而开心吗?
但是你不再需要答案了。
等你回到家,地上还有一堆没来得及收拾的破碎物,这是战争后的结果。你知道,母亲愤怒的时候会砸东西,而你的父亲会沉默,像你一样一走了之。不同的是,你总会回来,而他也许不会。你默默收拾好地上的一切,装进垃圾袋放在门口。但这些仅在你愿意的时候才会去做,不愿意的话,你会直接去睡觉。
等你走到厨房,总有剩下的饭菜,你知道这是母亲留给你的。但你也知道,地上的杂物和锅里的饭菜是两码事,它们同时存在。你局外人的姿态通常会惹来母亲的不满,但你厌倦做帮助母亲指责父亲,转而又被母亲指责的角色。当你怀疑自己是否冷漠的时候,那柔软的沙子,那被风包裹的感受又提醒你,并不是这样的。
你不禁纳闷,这就是赵思琪羡慕的 “你”吗?
三
我抓起赵思琪的手,惊觉这只手早已渗出冷汗,手心筋络跳动得异常活跃,好像和她的胃痉挛相呼应。她说这是药物的副作用。我有点惊讶,所谓心灵的阵痛,还需要伴以肉体的疼痛吗?但我说出的话是:“胃痛是正常的,再忍一忍。”
赵思琪同我说,她以为只需爬过一座山,却发现还有无数的山等待着她。
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我的话于她而言有一种避重就轻的残忍,我没有穿上她的鞋子,无法体会到她的感受。或者说,即使我体会过,但这些山于我而言是暂时且可避免的,于她而言却是长久的忍受。
胃痛过后,她又恢复到往日的冷静和坚强,我以为事情会有好转。
直到四月的雨声将我惊醒,雨水将窗帘淋湿。我打开手机,同学传来一张照片:赵思琪躺在病床上,戴着呼吸机。我许久没有缓过神来,直到同学催促我快点来医院,我噌地起床,套了件外套,便往医院赶去。
出门之后,雨反而停了,天逐渐转晴,乌灰色的云镶着金边。路边的油菜花开了,时不时有蝴蝶短暂地亲吻花,像海上漂泊的奥德修斯暂时有了栖息之所。我把被吻过的花折下,它们金灿灿的,像太阳的颜色,还带点雨水的清新。花被我夹在本子里,本子的封面如天空般湛蓝,上面画着一只破笼而出、振翅奋飞的鸟。和本子在一起的还有一本散文集,赵思琪在无聊的时候会阅读。
我看到赵思琪穿着蓝色条纹衣裳,躺在白色的病床上。她的双眼紧闭,插着呼吸机的鼻翼翕动,因输液而青肿的左手静静垂在床沿。我上前握了握那只手,凉凉的,汗涔涔的,脉搏一颤一颤地跳动。她的手腕上,一条条割痕陈列着,新的伤口叠在旧的伤疤上,她的美甲被抠去,稀稀拉拉地留在指甲盖上。
我看得心惊肉跳,用被子盖住她的手腕,掩盖掉可能会有的难堪。我从未见过她如此狼狈的时刻。她妈妈同我们说赵思琪吞了很多安眠药。
我们在床边默默等待,等到赵思琪醒来。赵思琪的妈妈等不及她醒来就走了——家里还有年幼的弟弟。我告诉赵思琪,她没有理会,只说自己很累,但是无法入睡,只好吃药。我把书本和花拿给她,她说她无法进行阅读和思考,平地变作了新的山峰。我有点失落,无法理解她说的话,她收下礼物,垂丧着头,看起来比我还失落。
她疲惫又木然的神态,让我第一次对生死感到困惑。
我将同学拉到门外,问道:“如果活着是一种痛苦,我们还能要求对方活着吗?”
同学思考了很久,没能告诉我答案。
赵思琪躺在病床上的模样,让我想起一只猫。那是一只橘色的猫,我和它第一次见面时,它将尾巴高高翘起,形成一个小小的弯钩,它从花坛上起身,神气活现地要到马路那头巡视领地。短短的一分钟后,一辆飞驰而过的汽车朝它碾了过去。车速之快,好像撞击并未发生。它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似在无声宣告死神的降临。短短一分钟,它油亮而柔顺的毛发变得像蒲公英一样蓬松而散乱,原本微微上扬的嘴角渗出鲜血,生气不再。但赵思琪到底不是猫,她对生命有更多的掌控力。只是这种掌控力,在她看似坚固的外表下逐渐瓦解了。
青春期的女孩子总会长痘痘,赵思琪也不例外。上初中时,赵思琪的脸上长了一片痘痘,就像她平时沉默的性格一样,她的痘痘也长得含蓄,小小的一片,远看像青山上的几簇红杉叶。她用手摸脸的时候,白皙的触碰红色的,没有出现色彩混溶的现象,反而白的愈发白,红的愈发红了。她这副模样惹来不少男生的嘲笑,但她回击的方式不是愤怒和谩骂,而是近乎冷漠的沉默,仿佛对一切都毫不在意。第二天,她默默戴起了口罩,不再让他人看到她脸上突兀的红色。
还有她高中为数不多的一次“叛逆”。她那时喜欢上了一个男生。他是学校新来的助教老师,一个看起来腼腆的大学生。她说过和他接触时的感受,说起他的行事风格,他试课时因害羞而加快的语速,他讲典故时娓娓道来的神情。终于在那个大学生即将结束实习、离开学校的时候,她鼓足勇气发送信息,表达了心意。等她收到对方礼貌又委婉的拒绝信息时,她一言不发,连失落也克制得像考卷上划掉错别字的那道斜线。后来她提到,自己当初发送的信息,告别的内容多于倾慕,好像她先说出再见,就不会显得被动。
那次她和弟弟同时摔倒在黢黑的楼梯间,她的母亲立刻抱起哭泣的弟弟。她在一旁静静按压摔红的皮肤时,是否也想让母亲上前拥抱她呢?或许她自始至终需要的,不过是热烈的关切,以及真实的放松。
我走进病房,发现赵思琪又躺下了,不知是受药物的影响,还是自身疲惫。她向我们表达了感谢,表示自己想休息一会儿,让我们先离开。说完这些,她重新闭上眼睛,我送的东西放在她的头旁边,她却把头转向了另一边。我看着本子的封面,记起从前她雪白的手拿起笔写字的样子,而现在,手垂在床沿,伤痕累累。
这是我对她最近的印象。后来整整三年时间,我都没有再和赵思琪见过面,或者说,她拒绝和所有人见面。她同周围所有的朋友都切断了联系,并将所有的社交媒体账号关闭。除了她的亲人,不再有人知晓她的消息。即使走到她家,开门的永远只有她的母亲,她长久地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再外出。
无数个日夜,我总在设想,如果能够早些看到她攀爬的艰辛,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呢?如果我的言行没有给她带来新的关隘,是否会让她轻松一些呢?我不会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她也无法预料到自己将面对的是什么。我和她之间,她和她自己之间,总是隔得很远。
直到如今,她如此真切又鲜活地坐在那里,专注于眼前的屏幕。我走近了一些,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红色的疤痕消退了许多,变成淡淡的白色,好像在努力和肤色相融。
当我还在犹豫是否要和她打招呼时,她抬头看见了我,眼神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意外,仿佛我们昨天刚刚见过。她挪开电脑,让我坐下,我们略去不必要的寒暄,她明白我的疑问。
“我休学了,或者说,我正在寻找不必努力就能感到快乐的方向。”赵思琪笑了笑,面容随之舒展。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正是我两年前送她的那个本子,如今成为她的日记本。在她试图逃避思考和书写的时间里,她终于发现自己退无可退,只好听从命运的安排,再次拿起笔。
“我以前总会在日记里面问‘为什么’,就像当初问你那般,”她的声音很轻,恢复了往昔的平静,“直到有一天,我厌倦了日复一日的提问,开始假设问题的答案。那时候,我才明白你当初对我说的话。”
“而神奇的事情在于,当你试图去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时,答案似乎已经在问题之后了。”她的语气轻松。我知道,她或许已经站到了山顶。我想,我和她之间也许依然存在着冰山,但时间会使它消融,让我们在山的两边,能够重新看到彼此。
责任编辑:马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