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亚风:2004 年生。湖南财政经济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本科在读。有小说发表于《西部》《青春》等期刊。
一
一个月前我被确诊为双相情感障碍。人们常把这种病称作躁郁症。
我有时亢奋,有时低落,有时愤怒,有时悲伤。医生告诉我:“药物只能暂时抑制这些负面情绪,想要根除病症,得把心打开。你还年轻,才二十岁,不要被自己困住。”
他说得没错。我讨厌我的病态,更讨厌我因此被别人怜悯、取笑、憎恶,所以主动休了学,计划在休学的日子里,独自旅行散心。可惜在跟我爸打电话说清来龙去脉之后,计划就破灭了。
我爸让我回大妥,我出生的地方,湘西的一个小县城。我不敢忤逆他,但有些失落,想到那些惦念良久的画面——海边的沙滩白云、北方的八月飞雪、边疆的大漠风情——它们仍然如蜜一般在我的脑海里,闪着甜腻的光泽,却无法被采撷。我爸还在电话里喋喋不休,我重复着“好”字,嘴皮已经麻木,一边听着他叮嘱,一边切屏,买好了回大妥的车票——末班车,下午四点出发。
这是一辆长途客运巴士,上高速之前要走一段国道。路况复杂,我靠着车窗,身体被眩晕与恶心感支配。胃开始轻轻抽搐,我不得不闭上眼,靠冥想缓解痛苦。很奇怪,上车之后,我对远方的渴望似乎逐渐消退,但对大妥的排斥竟丝毫未减。我开始怀疑所谓的旅行计划只是我的借口,我在欺骗自己。我生来胆小,抗拒甚至害怕陌生的事物,那些只在短视频里刷到过的景观,怎会令我深切眷恋?也许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旅行计划不会实现。也许从一开始,我就是想借它逃避大妥,我不是非要去那些地方,我只是不想回大妥。
车上了高速,离大妥还有五个小时的车程。行车变得平稳,但视野被葳蕤的绿遮挡,群山连绵,有时一小片夕阳从山的轮廓边缘溢出,又很快隐没。归途在玻璃外不断重复,永无休止,了无意趣。我收回目光,陷入一种困顿的状态。后座有两个中年男人,突然像两块吸住的磁铁,津津有味地攀谈起来,其中一个嚼着槟榔,唾沫横飞。我嫌他们太吵,戴上耳机,随机播放音乐,第一 首是B.B.King 的《Blues Man》,我很久没听了。我被其中一段词击中,大概意思是:“嘿,我会的,我会没事的。大家,让我休息一下吧,一切会好的。”我想象一个黑人演唱它的模样,澎湃、高亢又忧伤,一切会好的,对吧,我会没事的。隔着书包,我摸到医生开的一盒盒药,书包被塞得满满当当,鼓出嶙峋的轮廓,有些硌手。到吃药时间了,我拉开书包拉链,取出药来,喝着矿泉水,将一粒粒形色各异的胶囊、药片艰难咽下。
“你的困境是什么?”闭上眼睛,我突然想到医生问过这样一个问题。我当时犹豫了很久,想过很多种回答,都感觉词不达意,最后什么也没说。现在坐在回家的巴士上,一个既模糊又精确的答案突然蹿入脑中。
也许大妥就是我的困境。
二
阿龙把我们胯下近乎报废的125 摩托车骑到隧道口,叫我下车。积满泥浆和灰尘的排气管呜呜冒着烟,我抬腿的时候战战兢兢,生怕被烫到。等我下了车,阿龙再次打响车子,小拧龙头,把它骑到路边停下,车上老旧的零件终于停止了窸窸窣窣的颤抖。
这是阿龙从他爹那里继承来的车,从初中起,阿龙就骑着它,带着我以及其他一众同学东游西荡。当时交警管控并不严,我们穿越过很多地方。在学生时代,这辆摩托车让阿龙在同龄人中声名显赫、威风凛凛。作为阿龙最好的兄弟之一,我自然也沾了不少光。课间躲在厕所抽烟时,常能碰见叫他龙哥的人。放学后,阿龙骑着车送我回家,发动机轰鸣,学弟学妹甚至学长学姐们,都会投来惊异的目光,有的还会请求载一程。记忆里,这辆在摩托车中算低矮羸弱的125 似乎总坐满了人,有时三四个,有时五六个,在后备箱上、油缸上、前车灯上。这些人最后都消失在记忆里,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两个。
“你为什么回大妥?”阿龙蹲在路边,吐了很大一口口水。
“病了。”我回答得很简短,我想阿龙也不会多问。他走到车尾,打开后备箱取出了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凉菜和鸭脖,还有一瓶五百毫升的牛栏山白酒。这是我们今天野餐的食材。
“还是在这儿待得舒服。”我环顾四周,对阿龙感叹。这是一条以大妥命名的隧道,建在两山之间,往下有一条涧流,水势轻缓、水温沁凉,适合消暑。上中学时,我们几乎每年夏天都会来野餐几次。
阿龙把一个塑料袋子递给我,又从裤兜里掏了颗槟榔出来,问我要不要吃。我当然不会拒绝。
我熟悉的大妥就是这个味道,槟榔的味道。
我们嚼着槟榔,俯身在这条近乎四十五度的斜坡上蹒跚下行,下到底就是我们的目的地,近在眼前,又十分遥远。环顾周遭,沟壑中遍布着废弃的砖块,身侧的混凝土护坡板一格连着一格铺陈而下,状如蜂巢,亦如网,能让人同时燃起飞翔与坠落的冲动。
“你很久没来了,走不习惯,小心点。”阿龙走在前头叮嘱我。我确实很久没来这里了,这几年在外面上学,没什么来这儿玩的机会。看着阿龙步伐沉稳娴熟,游刃有余,我想他应该常来吧,但他为什么会留在大妥,我有些想不起来了。
阿龙跳过一处直径约莫半米的水坑,我也跟着他跳了过去,终于到了鹅卵石滩。这里还是老样子,变化不大。我们脱掉鞋,赤脚蹲在鹅卵石上,把塑料袋里的食物取出来摆好,很默契地动起了筷子。溪水就从身侧流过,水流声和我们的咀嚼声近似,穿过周围丛生的灌木与杂草,一直绵延到不远处的那个巨大而深邃的洞穴里。
我们第一次来这里时,那个洞穴就已经存在,从它入口处平滑工整的石块切口与纹路可以看出,它是由人工开凿的。但它诞生于何时,到底有多深,我们无从得知,从未有人进去探索过。在洞外看,它给我唯一的印象就是恐惧,我越用力凝视它,它就越黑越暗,越要吞噬我。
阿龙把碗里的食物囫囵吃干净,舔了几口碗底,示意这是他的酒杯,让我给他倒些酒。
“咱快点喝,等下太晚了,路不好走。”我想到这一带常有蛇、虫、老鼠出没,心有余悸地提醒阿龙。
“在大妥你还怕迷路不成?”阿龙举起碗,一大口酒闷进肚里,我也跟着抱起瓶子闷了一口。牛栏山的味道不仅刺鼻,还烧心,不知道为什么阿龙爱喝。
就着鸭脖和凉菜,酒消得很快,我已经有些上头,头晕目眩,夹菜的手也抖了起来。一般在这种时候,阿龙会嘲讽我,我酒量确实不如他,但他此刻罕见地沉默,只一个劲地吃菜。
日光把塑料碗底的油照得锃亮,有些晃眼,我摇摇头,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我感到一种无端的兴奋与燥热,想跳进身侧的溪水,但水太浅了,仅能没及我的膝盖,于是我俯身把头扎进水里。沁凉的山泉扑在脸上,感官一下子变得敏锐,我睁开眼,竟没有丝毫痛感,我看见水底密布的石头群落,看见搔首弄姿的苔藓,我伸手想去捞一块,却什么都触碰不到。我看见石头在缓缓移动,它们围成一个圈,困住我的脑袋,而那些青苔像绿色的烟,也像旗帜飘舞,绞住我的脖颈。我尖叫一声,声音被水流吞没,变得沉闷而细微,我感到一阵窒息,猛地抬起头。
“买少了。”阿龙在身后说。他没有管我,继续大快朵颐,听他的语气,应该是菜吃完了。
“你怎么不等我?”
“你怎么不等我?”我不知道阿龙是在重复我的话,还是在反问我。我尝试与他对视,但眼睛始终无法聚焦,我想看清他的表情,他的脸却变得格外模糊。
他像一个幽灵,突然搭住我的肩膀,邀我走,问我去不去。他指着那个巨大的洞穴,说里面一定有吃的,我们去找找看。他喝醉了,嘴巴里翻涌着酒气。
“你去我就去。”我像在与他进行一场斗争,不甘示弱地指着他的鼻子。有那么一刻,我觉得我已经触碰到他的鼻尖了,但手指毫无知觉。
我们互相搀扶,摇摇晃晃地向洞穴靠近,他时不时骂一句脏话,回音越明显,我们就离洞穴越近,离黑暗越近。直到他的声音开始重叠,不间断地在我们耳畔萦回,像是某种咒语。我捂住了他的嘴巴。
我们就这样走进黑暗里,感到饥饿。
三
我点燃打火机,泪眼模糊地看向岩壁上刻着的几个红字。那是我的名字。
手中唯一的火焰颤抖着,让我感到不安。我知道它随时有可能熄灭,但没想好它熄灭后,我该如何应对这无边无际的混沌。
阿龙已经和洞穴外的世界一起消失了,几分钟前,这座山体突然开始崩塌,洞口被滚落的乱石堵住,阿龙也被淹没其中。我想过去救他,但脑海中有一个无法违背的意志,要我向前。我看见阿龙从乱石缝中伸出的手指,指向前方。我知道,他也想要我向前,所以我死不回头。
手机接收不到一点信号。我疯狂地翻着衣裤的口袋,想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能用上的东西,却只翻出了一张病历单,我竟然一直将它随身携带。再次看到“病因不明”四个字,我有些恼火,一种莫名的愤怒在胸膛炸开,我想烧掉它。
至今没有人告诉我我为什么生病,至今没有人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他们只是一味地强调我病了,要我自救,要我开心,命令我,逼迫我。我想烧掉它,我把它放在火焰上,看着它成为灰烬,也看着我的胆怯、狂躁、悲伤成为灰烬。
一切好像都明朗了。身后还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而面前却出现了一片稻田。
哥哥的鞋子就躺在田埂上,我想我应该是来找他的。他没考上重点中学,通知书送到家后,爸爸打了他,他就跑了,我沿着他的影子追到了这里。这里的田埂布满他的脚印,布满紫色的血,还有他身上像鼻涕一样黏糊糊的东西。
“小朋友,你在找什么?”迎面撞见一个高大的身躯,我抬头,只能看见他下巴的胡楂,黑白相间。
“你看见我哥哥了吗?”他把手指向左边。我没来得及和他告别,不自觉地沿着他手指的方向跑去。一路上田土逐渐干旱至龟裂,裂出皱巴巴的纹路,所有的稻穗逐渐蔫掉,垂头丧气。我突然感到口渴,听到水流声,眼前是一座瘦矮的石桥。没错了,记忆里再往前走有一片水泊,我和哥哥时常在那里捞鱼、捉小虾,哥哥肯定是在那里散心。想到这儿,我加速跑起来,双脚飞蹬,有那么几秒我觉得我已经脱离了地面,滑翔在空中。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越过石桥,记忆里的水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沼泽地。满目疮痍,它们丑陋得像一张张被烧伤的脸,狰狞、扭曲、绝望。我看见哥哥的脸也在其中,狰狞、扭曲、绝望。哥哥陷进沼泽里了。软泥已到他的脖颈处,他疯狂地挥动两只手,晃动头脑,试图挣扎,却越陷越深。从我的视角看,他的手臂就像暴风中被摧残的秧苗,那么脆弱,那么无助。
我听见他在叫我的名字,他要我去救他。我真的想去救他,爸妈离婚后,这个家里只有他愿意陪我玩、给我笑脸。我真的想去救他,可找遍四周,也没有一根竹竿、木棍,我不敢跳进沼泽里,我回头想叫刚才在路上撞见的那个人,可他早就走远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着哥哥,他最后一次重复了我的名字,然后叫声与哭声停止,他的脸陷进泥巴里,他的手不动了。世界突然阒寂无比。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看见他消失的那片沼泽中冒出一个泡泡。我的哥哥死了。
我的哥哥就这么被我看着死去。
我号啕大哭,咽喉喑哑,发不出一点声音。我知道哥哥不是故意和爸爸赌气,在家里他总是跟我抢着做家务,向爸爸邀功,拜年得到的压岁钱他总是一分不留地上交给爸爸,因为那样爸爸会表扬他。他比我更懂事,他知道怎么讨爸爸开心,只要爸爸开心了,我们就不会挨打。他也渴望爸爸的认可,平时考试他的成绩名列前茅,不知道为什么小升初考试意外失利,这不该是他的下场,我有点憎恨这种命运,我有点憎恨大妥。我能感觉到,在大妥,我的命运也一目了然。
可我不得不继续走。
打火机的火焰持续摇曳,这个巨大的、罪恶的洞穴,还没有向我展露它的出口。
四
一群蟾蜍趴在阶梯上,湿漉漉、黏糊糊的。我不敢靠近它们,它们每个细微的动作都让我毛骨悚然,如同炸弹一般。可我必须沿着阶梯上去,阶梯上面是我的外婆家。
“走啊!”表哥表姐们在我身后纷纷催促。有几只蟾蜍不知道是不是被他们的声音惊醒,开始爬行,把黏液拖得满地都是。我差点要吐出来,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怕癞蛤蟆?”表哥扯着我的衣领说,面带讥笑。我感觉他的语气不像是询问,所以没有回答。在乡下蟾蜍是很常见的,但我从小就很害怕。他们发现了我的弱点,全都笑了起来。
“癞蛤蟆都怕,真没用。”表哥说着,一个跨步登上阶梯,站在那些蟾蜍中间,俯视着我。我的一个表姐也在身后附和着。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表哥就啪的一声狠狠地踩在一只蟾蜍身上。我没来得及闭眼,就看见黏糊糊的内脏从它反光的肚子里弹出来,乳白色的尿和红色的血溅在台阶上,溅在表哥的脚上,也溅在我的脸上。我吓得叫出声来,赶忙用衣服揩我的脸。妈妈以前说过,蟾蜍的尿滴在皮肤上会长脓包,皮会烂。
我感到腰被什么东西抵住,回身一看,是表姐在拿地下捡的树枝戳我。我穿着的白色衣服,没几下就布满泥垢。我伸手去抢树枝,但动作太笨了,表姐一下就把树枝收了回去,又迅速地抽了我手臂几下。肉在皮下跳,火辣辣地疼,我不敢再抢了,紧抱双臂退了一步。
“不说话,也不动,那你自己在这里,我们走了。”表姐一声招呼,他们全都鄙视地看着我,然后爬上阶梯,说笑不停,头也不回。
风把地上的枯枝败叶吹得窸窣作响,也把虫鸣声吹得愈发激烈。那些蟾蜍咕噜咕噜地低吟着,双眼睥睨。我感觉它们要跳起,它们果然跳起,跳过它们同伴的尸体,跳向我。它们想复仇吗?我一个趔趄跌在地上,眼看着它们就要跳到我的身上,我无暇顾及疼痛,连滚带爬地逃上阶梯。
外婆家就在眼前了,等我回头看的时候,那些凶神恶煞的蟾蜍已经消失不见。这里会是洞穴的出口吗?这里漆黑一片。哪里才是洞穴的出口?哪里都漆黑一片。
我喘着粗气,蹲下身来。尿意汹涌,我不能动,也不能起身。我的头顶是两副被架起来的棺材,我在跟他们玩躲猫猫,表哥让我躲在棺材底下,他说躲在这个地方,别人绝对找不到。
这两副棺材放在外婆家的粮仓里,是外婆和外公给自己准备的。棺材里面什么都没有,但黑漆的味道还是让我联想到了死亡。我瑟瑟发抖,有点想放弃游戏,但又想到表哥说,我们是一个团队,我不能成为拖油瓶。我尽量压低自己喘息的声音,有意识地抑制身体的抖动。粮仓外传来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听起来不止一个人在走,是有人被抓到了吗?有人在用气声说话,声音很小,说的什么我听不清,有人笑了,笑声又戛然而止,然后脚步声渐小,他们走远了。
我蹲在棺材下面等了很久,庆幸自己没被发现。我没有辜负表哥的信任,我赢了游戏,直到最后他们也没找到我。
是外婆把我叫出来的。我灰头土脸地开了粮仓的门,外婆问我在这里干什么。我说我们在玩躲猫猫。外婆说他们早就走了,回大妥县城里去了。我说是的,我们是要回大妥。
我是要回大妥,可他们没有等我。现在我必须自己走回去。我和外婆挥手告别,继续往前走,这个洞穴如此狭长,看不到尽头。
我从实验小学的校门口飞奔出来,迫不及待地跑到这条街道。有很多摆地摊的人麇集在这里:卖油炸串儿的、卖绿豆沙甜酒的、卖二手书的,还有卖蝌蚪、卖蚕宝宝的。不过这些都不是我的目标,我是来这里买魔术玩具的。每天一元的零花钱,我攒了两个星期,终于能够买下它了。它在我们班很流行,班长是第一个买下它的人,他说只要拥有这个玩具就可以成为魔术师,很多同学第二天也买了同款带到学校来。
那是一个密封的硬币盒,里面装有五枚花色不同的硬币,你只要跟变魔术的人说你心中所想的颜色,他就能从中摸出那个颜色的硬币。我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有人变这种魔术,看得瞠目结舌。他们自称是大魔术师,让我艳羡不已,我也想知道魔术的秘密,可他们从不把玩具借给我玩。
我决定自己也买一个同款玩具,我不敢跟爸爸说,他肯定会骂我是败家子,说我浪费钱,我只能一点一点地攒。我拿出一沓一元钞票,递给老板的时候手都在抖,我幻想明天把玩具带去学校的样子,幻想他们叫我大魔术师,他们向我投来惊讶的目光,他们从未那样注视过我,甚至从未注视过我。我抚摸着玩具,浮想联翩,血脉偾张。
我真不该把它带回去的。
我把它藏在书包夹层里,以为爸爸不会刻意去翻那儿。是我低估了他的好奇心。他精细地计算了给我的零花钱,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那是我自己买的。我不停地解释、反驳,都无济于事,他只觉得我在说谎。他用拳头捶我,用扫把扇我,把那些肮脏的词语烙在我的皮肤上,说要打到我承认为止。
我忘记我是在什么情况下如何承认的了。我说玩具是我偷来的,我求他别打我了,我要跑,我终于要跑了,我打开门跑出去,他没有来追我。我沿着洞穴一直跑,他们没有来追我,可他们的影子无休止地在我身侧游荡,路的尽头到底还有多远?
五
我跑到商贸中心,一进岔路口就看见有人在用怀表玩催眠游戏。我现在对这些把戏没有半点兴趣,甚至满怀恨意,我继续奔跑,不敢停下来。
“小朋友,来试吃一下不?”路边的一家卤肉店老板问我。我看见一个巨大的猪脑袋摆在案板上,围满苍蝇。它的眼睛已经腐烂发绿,牙齿也被虫蛀黑,弥散着浓郁的臭气。
我捂住鼻子,向老板摆摆手。老板的脸色突然就变了,眉头紧皱,龇牙咧嘴。我看见他举起刀,手臂青筋暴起,将猪的眼睛剜了出来。
“畜生!”我不知道他是骂猪还是骂我。他突然就把猪眼扔向我,还好我一直在跑,没被砸中。我不再看他了,继续向前,不能停下来。
洞穴十分闷热,我正准备降低速度,突然一阵风吹走了我脸上的汗水,一面竖放的吊扇在我面前旋转,拦住了我的去路。爷爷把吊扇开关拧到最大风速那一档,叫我别跑了,休息一下。爷爷说我哥哥就是在这个年纪死的,现在他只剩下我一个孙子了。他把我的作业、试卷全部撕掉,扔向风扇,很快它们就被风扇绞成纷飞的碎屑。我的心脏突然颤了一下,我看着爷爷的面孔,有些想哭,眼眶湿润。可我一停下,他们的影子就涌上来了,成群结队地向我逼近。
“对不起。”我向爷爷道歉。我纵身一跃,一只手掌被扇叶砍断,鲜血四溅,我强忍疼痛,跨过吊扇。对不起,我不能停下来。
我落在一张椅子上,椅子的螺丝有些松动,吱呀作响。六楼的走廊空荡荡的,我站在椅子上格外突兀,身后教室里的同学们在早读,好像没有人注意到我。
我俯瞰下方,教学楼下有一个平台,平台上破了一个洞,我记得那里常年漏雨,但无人检修。我想跳过去看看,我觉得这是我的逃离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我踮起脚,耳朵突然就被我初中的班主任揪住,他把我从椅子上拽了下来。
“生冻疮了啊?那更好了,痛了才长记性。”我的班主任狠狠捏着我因长冻疮而肿大发紫的耳朵,我痛得叫出声来,声音被早读声淹没。
“我要走了,让我走吧,我不要了。老师,我不要耳朵了。”我声音颤抖地恳求我的班主任,没等他同意我就又跑起来。我狠命甩了一下头,任凭他把我的耳朵撕掉,我不能停下!
在即将逃出班主任视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拿着我紫红的肿大的耳朵,愣在原地。如果还有机会回来,我一定会向他解释清楚,但现在不行,我想离开这里就必须跑。我想离开这里,我想用离开的方式安慰自己,这个我憎恨并且憎恨我的洞穴,我不想再多被困一秒钟。
丢失了耳朵,我感觉我的听力下降明显,一路上踏过无数蜘蛛与飞蛾的尸体,撞断若干蝙蝠与鸟的翅膀,我竟听不到一点声音。直到一头栽在一棵巨树上,我才听到我的颧骨与树干磕碰发出的闷响,脸很快就肿了起来。我一边用袖口擦拭着鼻血,一边往树上爬。透过树叶的缝隙,我看到几缕微弱的光束,若隐若现地射在我的手臂上。我欣喜若狂,心想快要到头了,翻过这棵树应该就能看到出口。
我像只猴,但不如猴灵敏。手脚并用向树冠攀爬,我能想象到我的动作有多么笨拙滑稽,但无所谓了,除了他们阴魂不散的影子,没有人会看见。
地面越来越远,我身体的抖动也越发剧烈。我承认我有些恐高,我拼命逃离地面,可我生来就属于地面,就像我拼命逃离大妥,可我生来就属于大妥。
大妥是我无可救药的病。我恨它,但只能往下跳,别无他法。
腾身一跃,在半空中我的意识突然变慢。我看见他们了!我看清他们了——那些呼救的咽喉、那些驱赶我的树枝、那些压垮我的棺材、那些撕下我耳朵的手,还有他的脸、我爸爸的脸,那些逼迫我成为我的一切,我看清他们了。
他们包裹着我,像包裹着一个婴儿,我呱呱坠地,听从他们的指令,他们要我坠向哪里,我便坠向哪里,他们说地下有摇篮,我便义无反顾地俯冲。
我看见光就在前方不远处,我想向光源蠕动,但寸步难行。那就是洞穴的出口,我们一起走吧。
“我们一起走吧。”阿龙蹲下身抚摸着我的头,笑眯眯地说。
六
阿龙牵着我的衣领走向洞口,我胸口紧贴地面,几乎是在滑行。
“你是怎么追上来的?”我问阿龙,声音被崎岖的路面割成一块一块的。
“从记忆里。”阿龙没有看我,只盯着洞口的光,目光如炬。
“可你明明已经消失了。”我说,“和你的摩托车一起。”
“记忆从来不会消失,只会暂时被封存,在你需要拯救的时候,随时可以解放它。”阿龙嚼着槟榔,停下脚步。
“你要吃吗?”阿龙从兜里掏出一颗槟榔递给我。
“不 吃 了,我很痛,全 身都痛,吃不下。”
“槟榔可以止痛。”
“好。”我奋力抬起头,叼住他手中的槟榔,用舌头把它送进口腔。
“要到出口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说点真心话,这可能是你最后一次见到我了。”阿龙仍旧没看我,紧盯着洞口的光。
我愣住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我不知道阿龙为什么这样说,他的话脱离了这个洞穴的所有经验与规则,像是天外来音,让我无法用现有的、准备好的语言回答。但他既然已经这样说了,我再撒谎也毫无意义。
“你为什么跟我绝交?”我问阿龙。
“你还记得我们最后一次骑车出去玩吗?在你高三的时候,你说那段时间压力大,想去八面山顶,看看日出,散散心。两千多米的海拔,我们硬生生把那辆125 骑上去了。回来的半路上后轮爆胎,我们只能下车,把它推回山下,推回大妥。”
“你是觉得每次出门带上我太麻烦,嫌我是个累赘,所以就和我绝交,对吧?”
“不是。我们回到大妥之后,去了我朋友的修车店,他没收我们修车钱,我们就一起请他吃了顿烧烤。”
“我知道你有很多朋友,所以我不重要,随时可以割舍,对吧?”
“和这些都没关系。你仔细想想,那天我们修车的时候,你是不是看见过一个背影,你说他很像你爸。那就是你爸。第二天我去取车的时候,发现他在那儿等着我,因为经常听你提起他,我一下子就认出他了。我向他问好,给他倒水、发烟,他都没理我。他一开口就说,你要高考了,让我别祸害你,他说你成绩下滑都是我害的,我想是的,他说我这种无业游民、混子,就只能一辈子待在大妥当害虫,我想是的。可我也有尊严,我受不了他一直侮辱,就和他打了一架。打完后我跟他说,我这辈子都不会去找你。当时正在气头上,晚上回家后我觉得我是有些过分,也对你有些愧疚,我想找你去道歉,跟你解释一下,没想到给你发消息的时候,你已经把我删了。好吧,那毕竟是你爸,是生你养你的人,你站在他那边,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是什么时候死的?我记得毕业后的那个暑假,你还给我发过短信,问我起床没。我当时激动得要命,给你连打了好几个电话你一直没接,我想应该是你发错人了。后来就再没有过你的消息,直到一个月前我才偶然从老同学那里听说,你死了。”
“给你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八面山顶,看到日出我就想到了你,我本来是想拍照分享给你的,说来也是命运捉弄人,这次没带你,我一个人骑的车,下山的时候车翻了。两千多米高的山,我不知道滚了多久,也许还没滚到山的一半,我就咽气了。想来也挺浪漫的,死在日出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阿龙,他突然笑了起来。洞穴的出口离我们越来越近,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对了,你为什么不想回大妥啊?”阿龙突然停下脚步,问我。
“因为它总是在拒绝我,我认识的人都在这里,我的记忆也都在这里,可我不在这里,它从未给过我存在的空间。也许短暂地给过,但现在也消失了。”我说。我吐出巨大的一口口水,口水被槟榔染成褐色。
这颗槟榔有些特别,味道竟越嚼越浓郁,浓郁到感官放空,浓郁到超越真实,几近虚幻。
也许这就是虚幻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告诉阿龙,我尝到了虚幻的味道。我愿意浸泡在虚幻的味道里,而不愿提起真实,因为真实总那样残忍、激烈、悲伤,像一首蓝调音乐。我听到它了,此刻在耳机里,真实就是一首蓝调音乐,它穿过洞穴,穿过记忆,交代我所有的不堪,揭穿我所有的过去,鲜血淋漓。
七
“嘿,我会的,我会没事的。大家,让我休息一下吧,一切会好的。”B.B.King 的声音还在耳机里循环。
我睁开惺忪的睡眼,看见口水与槟榔渣飞溅在身侧,本来坐在后座的两个大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座,坐到了我旁边,正聊得火热。我想恶狠狠地瞪他们一眼或者骂上两句,但很快扼制住了这份冲动。公共场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巴士平稳地行驶在隧道里,光线有些暗,我感觉晕乎乎的,药的后劲很大,我还没缓过来。
摁亮手机,有七个未接电话,全是我爸打来的。
等听完这首歌再回吧,我想,这是属于我的蓝调时刻。只要不暂停,就能暂时扮演成光鲜亮丽的blues man。
不给我爸回电话也行,反正不远了,穿过长长的隧道,便是大妥。
责任编辑:马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