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华:笔名迟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散文》《芙蓉》《清明》《湖南文学》《芳草》等期刊发表作品数十万字,著有小说集《一江春水》、长篇小说《阳光碎片》。
肖辉跃的生态文学三部曲最终章《海岸线呼吸》出版,这部从动念到实地勘察再到付诸文字,一共耗时十年的书,是坚韧的、顽强的,甚至是普通文字不可言说的。人生有多少个十年?用十年写一个系列三部曲的散文集,在当今社会,难以想象。这是笨功夫,也是硬功夫。可以说,这本书是肖辉跃“十年磨一剑”的作品。
这本书的名字几经变化,但内核没变,就是海岸线。这也是肖辉跃从高原到平原再到海岸线的写作迁徙过程。第一本书《飞跃高原》可能没那么成熟,但写出了自己与高原的关系,动物与人类的命运纠葛。第二本书《醒来的河流》回到了她最熟悉的地方——自己的家乡。很多人觉得,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最容易写,其实,越是熟悉的地方,越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宋之问的诗句“近乡情更怯”,说的就是这个意思。《飞跃高原》在比较短的时间写就,但家乡这条短短的、窄窄的河流,却用了她十多年的时间。到了《海岸线呼吸》这本书,肖辉跃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跟她的写作一样,从舒适区走向荆棘地和陌生的区域,这里也是她真心向往的地方、心灵的归属地。对于她来说,这是一个将心灵彻底敞开,从对单一生灵的关注转变到对世间所有动物的关注的过程,是从小爱到大爱再到博爱的过程。
肖辉跃对于写作很早就有野心,可能跟她的经历有关,她在专职写作之前,是宁乡本土一家上市企业的高管。所以,她有很强的策划意识和目标意识,她将这种意识从企业管理带到了写作上。这不是坏事,对于作家来说,恰恰是好事。比起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作家针对某个领域和方向系统地表达,尤为重要。很多作家多数时候想到哪里写到哪里,这就导致一个问题:方向不明确,风格不明显,标识性不强。可能很多作家对标识嗤之以鼻,觉得它会束缚自己。多样的风格,确实能让人看到作家的更多可能性,但也容易失去辨识度,泯然于众。
肖辉跃的散文,从脉络上来看,就是从北到南的鸟类(起初是鸟类,后来发展到与鸟类有关的动物)的自然迁徙。只是,大家习以为常的物种迁徙,其实都伴随生命的变迁、人类社会的发展。她是在简单地写鸟或者其他动物吗?不,她在写我们的生存环境,写整个动物世界的未来发展。没有一种生物是独立存在的,就像她会写完自己熟知的鸟类,然后去写湖里的鸳鸯,写滩涂上的斑海豹,写深海中的鲎。每一种生命的呼吸,都会影响另一种生命。但很多时候,人类的每一次呼吸,都会让其他生物感到惶恐和战栗。肖辉跃就在观察和叙述中敏锐地捕捉到了其发生、发展和变化,就像她在《大潮来袭》中写的:“一种水鸟数量减少,还可能是其自身的问题。而六七种水鸟都在同步减少,这说明什么?”“当人们依靠填海让手里的钞票增多时,谁还会去在乎鸻鹬类水鸟的生死呢?”我们的呼吸,建立在别的生物死亡甚至灭亡的基础上。当然,我们也有精神上的呼吸,但这种呼吸极其微弱,并且只有少数人在呼吸。
肖辉跃散文集里的很多鸟,对我来说是新奇的,但同时也是陌生的,她会在文字中解疑释惑,这让她的散文兼具科普性。很多人觉得,这样会削弱她文本的文学性,但我觉得恰恰相反。肖辉跃通过自己的文字,通过自己的专业,让散文多了一层反思,这就像《寂静的春天》带来的生态良知的觉醒。书写散文,难道仅仅是表达自己的内心吗?对于外部世界,我们难道不应该有更多的反思吗?对于物种的延续和消失,我们就没有一点欣喜或愧疚吗?肖辉跃在《第三类地标》中这样写道:“它们的歌声在人声、汽车喇叭声、游轮的汽笛声之外,与风声、海浪声共同谱写了一首独属于维多利亚港的曲子。让这座海港在繁华之外,同时拥有自由、野性的灵魂,并变得可闻、可见。”在《隐藏的密码》一文最后,她写下了这样一段话:“这片看上去不甚美观的小树林,实际是大自然精心搭建的一座桥梁。踏上桥,人们可以聆听原始的声音,荒野的吟唱,听到自己内心最简单、最真实的渴望,从而寻找到生命的真谛。”任何一种生物都是一座桥梁,她在寻找海岸线的呼吸,更是如她所说在寻找“生命的真谛”,这本书,就是一串串“密码”。对肖辉跃来说,人们找到密码后,实现人与鸟共呼吸,才是她最终的愿望。
肖辉跃在回顾2025 年的行程时展示过一组数据:仅仅一年,她的高铁行程就高达3.3 万公里。我国大陆海岸线的长度为1.8 万公里,肖辉跃相当于沿着海岸线走了一个来回。将时间拉长,从2019 年到2025年,她坐高铁的行程达到了 10.7 万公里。正是基于这些考察,才有了现在这本带着滚烫“呼吸”的书。
一部好的散文作品,如果展露人的脆弱、人的无能,展露自然与发展中的悲伤,就已经承载了很多。肖辉跃的《海岸线呼吸》,正如其中一章所说明、阐述的,这是一部启示录。呼吸,是我们与动物最初的愿望,或许也是最后的愿望。肖辉跃一系列的文章都在告诉我们,人与自然同频共振、共呼吸,就是完美的答案。
而我们,一直走在寻求答案的路上。
责任编辑:任彧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