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自由

火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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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棠:1995 年生,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入选《诗歌月刊》首届新青年诗会、第十四届“十月诗会”等,获评北京老舍文学院2024 年年度优秀学员。作品发表于《十月》《诗刊》《西湖》《江南诗》等期刊,有部分被选载,曾获第三届全球华语大学生短诗大赛新诗组特等奖、第九届华语原创文学大赛最具潜力奖等。

落花
它安静地躺在地上,花瓣齐全,
雨点不是打落了它,而是把它温柔地摘下,
雨点把它轻轻放下,而后粉身碎骨。
它周围的水迹被它照亮,
它脱离了枝,它仿佛还在枝上,
一种对于完整的想象喂养着疼痛。
灰色的路面,遗忘的路面,荒凉的路面,
因为一朵花的到来,逐渐生出绿叶的脉络,
一朵花,一个孤独的器官,在重建整个身体。
你,一个同样残缺的存在,
在雨后来到它的跟前。它有些疲惫,
花瓣上产生了黑色的折痕,
你捡起它,举到透明的空气中,在它下面
你迅速地硬化,你成为它静止的枝,
你生出叶和根须,
你输送着一盏灯继续发光需要的原料。

傍晚的讣告
草,在云朵下聚集了一片泥土,
草,生长在窄小的瓦上,
它和生长在草原上的草一样碧绿美丽。
草,是屋檐的呼吸,是一种语言。
草的下面是人类完成生活的通道,
他们穿过通道,抵达别处,
再从别处返回,雨水,
在通道的两端闪耀,
墙上的裂纹延伸至蔚蓝的深处。
一边是家,培育情感的花盆,
另一边人来人往,还有一则讣告
互相阅读,她去世的消息还在传递,
清水还在从泉眼中涌出。
死亡,是时间中最远的地方,
月亮在那里,月亮通过我,
轻声诵读薄薄白纸上的黑字,
以及黑字用力记忆的一生。

文笔塔下
它的用处至今无人知晓,
它突兀而又深刻地参与了我们的生活。
傍晚,世界裸露出了明亮的点线面,
开阔暮色中的一束硬光,孤高迷离,
文笔塔以它的真实,再次重塑空间的结构。
一旦想起大地上存在着一座白塔,
我为自己在大地上的存在而感到惊奇。
它没有门,没有入口通向里面,
它的内部绝对封闭,因而拥有无限的纵深,
在那片想象都无法抵达的深处,
一颗洁白的心,持续地跃动着,
诱惑是一根隐形的线,牵着我,
我被吸引而来,顺着它往上仰望,
它的形状改变了我的视觉,
它仿佛在静止中实现了生长的运动,
到了云层和夜空的背面,
我看着它,离它越来越远,
它交给我一种始终在低处的绝望和一种
向高处眺望的信仰。

道别
我牵着最后的时刻,像一只气球,
放飞之前,向窗户道别,
向窗外的树林道别,
向树林中的一片叶子,一朵花道别,
向树下我们亲手埋葬的仓鼠道别,
向那只偶尔来访的刺猬道别,
在风中向风道别。向门道别,
向四年前走进这扇门的自己道别,
拥抱他,再穿过他的身体,
一道兴奋的残影。
向容纳我们的房间道别,
向墙壁中一直漆黑的未知道别,
向四周缭绕的水声道别,
向那些安静开口的灯道别,
向灰尘道别,它们落在灵魂里。
阳光穿过窗户,铺下一片树影,
向树影道别,风摇动着它,
记忆从树影中伸出手臂,
伸出一次灰暗的挥手。
向床道别,那些遗落的梦将失去捕捉它们的网,
游吧,游向你们洁白的自由。

傍晚,你在窗帘间撑开一块空地,
暮色已至,
在墙上建造出两条光的栅栏。
你像一个纯真的旅客,
喜欢窗台,喜欢蹲在房间的边缘,
借用那一只清澈的眼,
往外看,看那些你不可能置身其中的风景,
你接受了眼前玻璃的含义,
你安静地蹲着,
你把看到的草木鸟兽放进自己的灵魂,
像放进水里,清洗一遍再还回去,
你怎么理解存在这件事情?
你是否知道
你不可能抵达的不只是窗外的花园?
你在河边无法触摸到流动的水。
一日,一月,一年,
你一次次看着,看完后跳下窗台,
你的眼睛里没有芜杂,
你的眼睛里是一片安静的泥土,
想起你要在这里度过一生,
寂寞的灰尘开始覆盖我的心。

锯桃树
阳光的薄刃,在影子上留下整齐的伤口,
工人在院子里锯一棵桃树,
一棵桃树,一棵只有主干的桃树,
那些枝的切面把年轮袒露,
一个个圆,一片片荒凉的土地。
寂静的午后,工人在锯一棵桃树,
电锯的声音往四周扩散,
把我们,把房屋,把山林都容纳进来,
我们坐在电锯的声音里。
一棵桃树,正在被锯掉,
一个月前,它有完整的枝,
三个月前,它在春风细雨里开花散叶,
一年前,包括再往前的每一年,
它结出一个个碧绿的桃子,
桃子在树上耐心地变红。
这些曾经存在的事实不可更改,
未来即将存在的事实变成了想象,
幻肢的疼痛在那些姿势的末端闪着光,
当这棵桃树彻底被锯掉,
一棵完整的桃树出现在它的位置上,
我们已经成为被锯掉的事物之一。

露水蛛网
早上,一张蛛网出现在椅子上,
夜色中的建筑师,用微光编织了银丝,
黑暗衰亡后留下的美丽遗迹,
它具有圆形琴弦的结构,
黎明在上面弹奏出一种清馨的怀念,
移动的整块寂静被它切割成风。
蜘蛛,基本的点,
蛛网,由点延伸出的线条和平面,
蛛网上悬挂着露水,
这些易逝的事物使我们发现了这个奇迹,
露水有心,让更小的水聚集在一起,
让它们不会松开,一起消失。
蛛网上有一个晶莹的村庄,
蛛网上的时间过得更慢,
那位擅长静止的巫师掌管着这里的秩序,
我们走过,像两颗把轨迹隐没在白昼里的
庞大彗星,
通过它理解了一种纯净的忍耐。

责任编辑:康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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