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仙踪：高级工程师，曾任多年新闻记者，获中国新闻奖。有诗歌见于《星星》《湖南文学》《草堂》《爱你·教师文学》等期刊。
桥
系于河流之上的表带
宽阔的或狭长的，木质的或镶金的
人群，牛羊，车马，乌篷船
无时无刻不在数秒
再没有什么比喻优于河流
之于时间：“逝者如斯夫”
反过来看，河流本身就是时间
河水浩浩汤汤，时间宽容
一条河流断流，众多河流就会哀悼
流下泪水。人们排成长队
历数一条河流的丰沛、饱满
水利万物而不争，手表崭新
之后穿石过坎，熬干骨血
死在一天天抬高的河床上
时间的脚步亦停下来
一个黢黑的后半夜，表带绷断
人群、牛羊和车马四散流浪
去寻找新的河流及表带
刻刀
锄头也是刻刀。古老又年轻的山
提供毛坯，然后
爬过来一人，舞动银锄
刀刃下的山石，并不感觉疼痛
一种自洽出自岁月的经验
风雨也有刻刀的意义和裁量的自由
老练的山，总能顺从刃口
而免于划伤颜面
第一个人倒下，葬于平行的
格子里，然后一个又一个的人倒下
山，听从苍鹰的呼唤，往高处
生长。刻刀在更高处用力
毛坯的石头，有了新的纹理走向
他袒露出光亮的镜面
春天里归来的人，把石头当作了祭坛
襁褓
那一群马匹，微缩到光带上
触手可及，仿佛
后半夜倒悬的星辰
初夏，音乐会拉开序幕
灯光斜入舞台，骏马的阵形
演一出远征后的凯旋
调光师总会居高临下
展示“要有光”的真义。而这一群
马匹，像岁月遗留的阴影
我是其中少不更事的马驹
踩在软绿的梯子上
认为可以登上更高的山脊
亲切的光带，慈悲的绢丝
从襁褓拆开的腥味布料
曾裹住我的肉身，我的命运
乞讨
在铁皮盒子之间穿行
他不能言语，却手势灵活
仿佛比常人说出的更多
眼睛左顾右盼，铁皮盒子在动
他跟随移动。手中的鸡毛掸子在动
窗玻璃上灰尘跌落
多像一种越来越低落的命运
一整个城市在前移
喧嚣之于他，是个巨大的寂静
斑马线举着他一人
似一只猴在梯子上攀缘
他在等着下一拨铁皮盒子麇集
偶尔接过一些零钞，用眼神
说出感恩，也泄露了慈悲
草命
进入万籁俱寂的
背景，来侧耳细听
只有草，是真正沉默的
而蟋蟀磨薄双翅，无奈嘶鸣
而萤火虫点燃自己
暗夜游行。草，只选择沉默
在跋涉中反复倒伏
又一次次爬起，不曾气馁认命
一棵草，有一万个兄弟
注定的小和轻，昏暗与灰
以微尘抬高自己，在末日
还是草，收敛和覆盖我的遗骸
肖家垸记事
年轻母亲，握着三儿的小手
两个影子叠印在肖家垸的田野上
看风景的人，远在四十年后
月光的赤练沁出透明凉意
露气，自夜鸟翅上滴落
赤足踏在虚构的田埂
爱情，在乡间不名一文
犬吠逃向黑色天边
一公里外，那儿有外婆家
母子俩笑着敲开厚实木门
仿佛前一晌，母亲不曾哭过
辣椒
土生土长，土腥味的脾气
在低矮处。即使终将沦落餐盘
依然保持独有缤纷
舞者中的隐士。给第一个
亲近它的人以犹豫
和十足的信心
整夜在收集露水
星光下磨刀，攒集纤细的力
向内生长蓬勃热忱
所以不动声色，凡俗如我这般
心事重重的人，一边
向荒野叩谢，一边借来一束束火焰
焚烧，亦是沐浴，亦似幻觉
仿佛九十九把利刃
划破你，又弥合你尘世的创痛
放飞
鹤立于野，一棵树化身一尊佛
他张开双臂，放飞一些事物
他放飞了鸟群
放飞与自由飞翔，中间隔着一阵风
他同时放飞了秋风
放飞白色芦花，放飞头顶白雪
放飞一阵一阵温暖或寒凉
放飞一个贫瘠念想，念想中的前尘往事
像忆起遥不可及的梦呓
他放飞时间，时间里的锁链
他放飞肉身，肉身上的脆弱不堪
又放飞了自我、他我
仿佛从此没有疼痛和烦忧
没有无能为力，和不能自拔
放飞是一种古老的仪式
那些被放飞的虚空日子
渐渐结晶，融入一面灰蓝色的背景
责任编辑：康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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