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远伦：1976 年生。重庆市作家协会副主席，重庆文学院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白壁》《逆风歌》《和长江聊天》等，散文集《野猫与拙石》。获得骏马奖、人民文学奖、《诗刊》陈子昂青年诗歌奖、徐志摩诗歌奖、谢灵运诗歌奖、李叔同国际诗歌奖、西部文学奖、重庆文学奖、巴蜀青年文学奖等多个奖项。入选《诗刊》社第32 届“青春诗会”。
灯笼悬在檐角
喜欢了大半生的灯笼
总会适时出现
在我未来的某条街道上
那里有飞檐
太翘了，就要上天了
需要一盏灯挂上去
把心思压一压
蓝天为背景，红色的外壳
便不会突兀
暮晚，电流通过
将极致的寂静点燃
我经过它们
换个角度，把灯笼
送到天幕上
人世用旧的，在上苍那里
崭新，像在造物
也像在取走我们的秘密
它们定是
安抚过许多人的孤独
只是其中没有我
提篮
手里有篮子，心里就有数
太闲的时候
总能想到自己的容量
足够装得下上天
和几枚鸡蛋
沿街慢走，也不叫卖
好事者看见，瞥一眼
他就停一停
把篮子晃荡一下
仿佛他什么都有
也什么都没有
他笃定有人买走鸡蛋
把古街多走几个来回
篮子就空了
现在，里面只装着黄昏
但是我看不出
分流水
我们来高处，把流水分开吧
南街有清流
北街也有
那个把整个脚踝浸泡在水里的老头
正在把死水变活
这样，现世的和平
就可以一分为二
你领走一些
我也领走一些
走着走着，我们又成为
各自喧嚣的源头
你和整条街的老伙计们打招呼
我发声微弱
但对习惯沉默的人
学一声黄桷树上的鹊鸣
都是吓着自己的高调
流水一路低语
跟着我们，在我胸腔的
内湖里，找到了容身之所
卖秤老叟
据说他卖的是平衡术
和公平
在轻重缓急之间
他是调解员
与和事佬
为了让秤砣
找到合适的刻度位置
他不停添加钩子下的陨铁
才能匹配
那些秤杆上银光闪闪的星辰
没有多少买家了
秤盘里更多是空无
他须发皆白
深深懂得了归零
是一生最大的重量
你看，秤杆悬垂
无所用，而他颔首低眉
正在减少生命
这个天平的砝码
我才知道：活着
是在死亡的另一端不断起伏
禹王宫
人这一辈子，都在做疏浚的事
不然活不出来
禹王早已明示，而我们
还在不停地制造堰塞湖
在宫里，我听见
涪江和琼江，对撞了一下
几乎将午后阳光
变成了瓦片泄漏出的闪电
我隐约觉得，所有大水
都带着小水散步去了
便放心地斜倚栏杆，欣赏木雕
和久远的匠心
以至于忘乎所以，不知道
自身的出海口在哪里
古城门
当一座城门以星辉为名
我就不敢登顶
要是遇见了北极星
我该怎么自处
而羞于说出
自己是它发光时的尘埃
我在门洞里出入
头戴刚买来的斗笠
似乎早已准备用阴影
呈现自己
星光找不到我
只能为不死的石头命名
似乎小雨来了
抑或是星辉化成了雾
把镇子笼罩着
看不清我的来路
不断有人冒头，似乎都在
攀登通天梯
我在心里将城门的绝顶
放置在灰鹊的羽毛上
无论人间来多少信徒
都没法抵达那里
看江
青居别苑的院子里可以看江
只要你愿意
可以摊开手掌
把整条江捧起来，又放下
水的本身
被掌控和解救，就够了
无须知道它的名字
和流向，也无须变换位置
随便在落日落实的地方
把这一生的尽头
坐失，像个不倒翁
一直在失衡
又永不会颠倒
天黑了，河床还在失眠
我听见微弱的水声
白噪声般响个不停
白鹭潜来兮
寻常鸟，和普通人
相遇了
白的加倍白，暗淡的加倍暗淡
逮着机会
鸟和人都在放大常识
那些不为世间所知的隐秘
被压缩
到消失的地步
以至于我不知道一只来自
北境的白鹭
身上背负着籍贯
也忘记了自己
曾经学会过在高崖上飞翔
它落在芦苇丛里
我落在祝余草上
互相都不承认，对方是
一个古旧的神话
要说谁是君子？谁都不配
于是我念诗的时候
它停止了凌空
它长鸣的时候，我
已然还乡
即景
我原以为，红船倒映在水里
是乌篷船的样子
就像我，倒映了几十年
都还是一团墨迹
可我分明看到，以水平为界
船倒过来，压住天空
颜色依旧未变，意念还是很轻
依旧还在用看不见的舱室
为流水留白。暮色投影
在白墙壁上，青瓦
斜挂在飞鸟的爪上
我把自己请退，很远很远
渐渐离开了当代
鸬鹚把弦月吐出，才缓过神
仿佛花掉的那个世纪
不是我的，而是它的
于是遍寻无我，只有波纹
叙述着上游尚未下雪的消息
责任编辑：康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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