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罡:教师,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儿童文学》《少年文艺》《中国校园文学》等期刊。
阳光像金沙弥散在远远近近的屋顶,玻璃窗和防盗网上凝起白露。
透过横横竖竖的铝合金窗格,小县城仿佛被切割成许多方块。眼皮底下是罗家大屋,往上走是画桥,再往上是呈U 形的汨罗江。过景观桥、广场、簇新的开发区,视线最远处,小城与郊野连成一体,颜色渐次深浓,终归融入苍黑的群山。
山那边是什么?是娘生活的地方吗?还是父亲的老屋场?
我拿起手机调出监控,看见父亲坐在老家二楼的平台上晒太阳,腿上放着一本书。这样的晴天,父亲能坐下来真是让人欢喜——他实在是干不动活了。
父亲坐着久久不动,安静得像个孩子。我怀疑他睡着了,正想打个电话过去,他却突然放下书慢慢站起来,抬头望着前方。门前的田畴,是他挖掘开垦了一辈子的地方。田畴外是山,一层层堆叠到天边。父亲极力把头昂起,努力望向远方。我浑身一震,感觉他的眼神从山内而来,与我四目相对。
父亲笑了一下,他肯定看见我了。
田野上没有庄稼,只有一道道被收割机碾过的沟壑和一根根失去了头颅的秸秆,它们构成了一种庄严的沉默、一种寂静的忧伤。
寂静的老屋只剩下父亲了。
如果娘在,是断不许这种寂静发生的。她会用她的歌声、笑声和永不停歇的唠叨,把每个角落、每只鸡鸭、每棵庄稼都唤醒,直到空气里充满热烈和欢喜,直到每个人都开心起来。
现在只剩下父亲了。
偌大的老屋里,只剩父亲一个人,像一棵孤独的树。这样的树村庄里还有不少,但父亲是最忧伤的一棵,因为他与别的树不太一样。
他不会做饭,不会洗衣,连烧火都不会。不论晴天雨天,他总是在忙。修补一段坑洼的路面,整理坍圮的篱笆,在屋前种几株花,后山栽几棵树,楼上叮叮哐哐一会儿,楼下叮叮哐哐一会儿,兴致来了突然吹一段笛子。如果没动静了,那肯定是在看书,或是看《新闻联播》,要不就是在凝神思索,抑或吟诗、写字。一个爱栽花种草、爱写字吟诗的农民是快乐的,也是忧伤的。他的每一份快乐都以与周边人事格格不入为代价。
半个世纪来,娘、爷爷、叔叔婶婶们,在老屋、田间地头和后山的花前树下,与父亲进行着旷日持久的争斗。他们怪父亲的花和树挡了道路、遮了阳光,操起镰刀,信手一挥,把它们一一砍掉。不得已,父亲退一步,把树种远一点,再远一点,有时候退到山林中去了,他们还是不高兴。娘说父亲整天尽干空事,爷爷说他不务正业,叔叔说他蠢,蠢得像猪。只有奶奶,不顾一切地宠着他。
小时候我很喜欢和父亲待在一起。每次他去后山干活,听到我在山下疯跑玩闹,总是大喊着要我去给他送锄头、送水。起初我并不愿意,但当他一边给庄稼除草、给花和树修枝,一边滔滔不绝地讲岳飞、讲韩愈、讲苏武牧羊的时候,我就拔不开腿了,听得呆愣,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愉悦。后山的花草树木姹紫嫣红,我和父亲经常在那里聚会,一起读“田园将芜胡不归”,读“浩浩乎如冯虚御风”;一起给辣椒除草,给黄瓜冬瓜四季豆搭架子,给百合施肥,给桂花压条,给芙蓉剪枝……那真是一段好时光。
好时光总是短暂,焦虑接踵而来。爷爷奶奶越来越老,我们四兄妹越来越大。村里许多人出去了,到很远的地方去。回来就买了收音机,买了单车,盖了新房。他们来邀父亲出去,说他有文化、有脑筋,什么都会,一定能干一番事业。爷爷和娘也多次劝说,但他坚决不动。如此,我家就总在逢年过节或交学费时,要娘满村子去借钱救急。村里人固然热情慷慨,却总对父亲有一番非议,他们说父亲是个“古气佬”“一根筋”。我能感受到他们语气中嘲讽的成分,这些言语渐渐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洪流,淹没我,裹挟我,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对父亲深有怨愤,怨恨他不切实际,整天活在云端之上,让家人焦头烂额。
现在想来,父亲是可怜的。他并非爷爷奶奶亲生,他的生父是个赌棍。奶奶领养了他,对他很好,一直送他读书。眼看要高中毕业,高考却取消了,他就回家干活。恢复高考后,校长和班主任来喊他读书,可他此时凭借“有文化”成了村里的先进生产者,当了队长,娶了老婆。当了队长、娶了老婆的父亲,原本令人称羡,可他慢慢表现出异于常人的一面,总爱做与他农民身份极不相符的事情,这很糟糕。
有一年秋天,油茶采收后,人们把茶籽球铺在大草坪上。几天后,茶籽球裂开,吐出了黑乎乎的籽。猝不及防,来了一场秋雨,黑籽都被吸进草丛泥巴里。父亲见状就决定,把草坪整成晒谷坪。他带领队里的人把草刨掉,掺上石灰黄泥,秋阳晒过后,原先的草坪就变成了干硬的晒谷坪。这本是好事,可父亲看着平整整的地面,饶有兴趣,到后山砍了四棵杉树,又把晒谷坪改成了篮球场。他不曾料到,这一“壮举”会直接断送他的队长生涯。因私自砍伐,他被撤职,并被罚写600 份检讨,四处张贴,以示警诫。
队长被撤后,有人推荐父亲到村上的碾米厂当保管。保管也当得窝囊,好几个人借了米,拖到过年他都没能让他们还回来,就只好辞职。他的几个同学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做了干部,他只能回家守着几方田地。父亲从此灰了心,只顾埋头挖土,低头看书,咬紧牙关供我们上学。他每天早出晚归,中午也不回来吃饭。可他把地里的泥巴都捏熟了,还总是赶不上别人。爷爷说要赶快买化肥,他却坚持只用家肥。娘说要马上喷药杀虫,他把眼一瞪,说:“你想毒死谁?”结果我家的禾苗总比别人的矮一截,又黄又瘦,像发育不良的我。他不打牌不抽烟,偶尔喝点酒。原本喜欢下棋,但发现我老是站在他后面看得津津有味,怕耽误我学习,就再也不下了。他最恨油嘴滑舌的生意人,总是一个人对着虚空感叹:“好好一棵白菜,两毛就两毛,为啥硬要说成五毛再降三毛?”
有次吃了酒,他红着眼睛对我说:“你不要成天操心家里,只管读好你的书,当个家、过个生活有什么难的?”我就赶紧鼓励他,说:“既然如此,那就好好活吧,你不在乎,也活给别人看看。”他说好。不久就到信用社借钱买了只母猪回来,4 个月后下了12 只猪仔。他空前温柔,猪仔们也争气,长得白白胖胖。开市那天,全家忙得眉开眼笑。父亲和爷爷称重报数,我拿着本子记账。那一年,我家卖了31 只猪仔,去掉成本,能赚2000 多块。但除了两家人给过300 多元现金,其余的都久久躺在我的记账本上——父亲拉不下脸去讨账。两年后,我家不再养母猪,倒欠了信用社许多钱。再后来,父亲又认真种过几年百合和白术,收成也不错。说来也奇怪,每次都是有货的时候就没价,有价的时候就没货。不但如此,每一个来收购的家伙都像刽子手,他们将叉子插进箩筐,一顿乱摇,又抓起一把放进嘴里使劲咬,嚼几下,偏头一吐,再不说话,转身就走。父亲气得脸色发白。娘赶上去问情况,来人哼一声,说货不好,个头小,又不干燥。娘马上软下来,说便宜几毛收去吧。来人叹一口气,准备不情不愿收下,价格却砍去一半。娘无可奈何,准备卸货,父亲受不住这窝囊气,冲上去,几脚把箩筐踢得满地滚。
父亲为百合和白术生了一个秋天又一个冬天的闷气。到了春上,他把门前的水田重新犁出来整好,看着脚下泥鳅乱钻的情形,他又开心地笑起来。总算苍天有眼,那年我家的稻子长得比往年都好,除了自己吃,估计还能粜几担出去,变个现钞。父亲又唱起了他最喜欢的歌:“我们年轻人有颗火热的心……”开始收割了,父亲从早到晚催着母亲快点再快点。娘累得哭了,说腰疼背疼。她要父亲请两个人帮忙,过些日子去还工。父亲大吼:“你就是成天想着偷懒,我们自己干无非慢一点,为什么要去求人?”没办法,娘只好依他。谁知老天突然连续下了两个星期的大雨。父亲种得最好的一季稻子,大部分烂在田里,收到家里的因为来不及晒干,发了芽。
父亲就这样长成了一棵与众不同的树。那几年,是我们全家最茫然的日子,是娘笑得最累、跑得最辛苦的日子。我长大后,逐渐明白,父亲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他游走在自己的宇宙里,这个世界与他无关,谁也拔不出他来。
我正愣神的时候,却看见父亲嘴巴嗫嚅着,花白的胡子抖个不停,他哭了。
一年又八个月了,这是父亲哭泣最多的日子。他原来也爱哭——在给我讲故事的时候,在看书看到动情的时候,在好多年前的除夕娘要他杀一只鸡、他杀不死的时候。但是不杀生、不吃肉、爱哭泣的父亲脾气却很暴躁,尤其爱对娘发火,直到我们都长大了,开始帮娘说话才好些。此刻他颤巍巍地站在二楼,对着整个村庄哀哀地哭,像个丢失了玩具的孩子。他肯定是又想起了娘,想起了某个逝去的瞬间,或是想起了他这一生纠结不清的过往。他肯定后悔了,后悔不该经常骂娘,不该老是强迫娘一起去后山扛石头、砍竹子、扛树。
可是娘走了,只剩父亲一个人站在二楼,望着大山发呆。他想娘了。
56 年来,娘事无巨细地照顾着他。给他倒洗脸水洗脚水,给他找毛巾袜子,给他送饭到田间地头。一个只读过两册书的女人,一个只认得两三个名字的女人,生养四个孩子,要管家里的柴米油盐,迎来送往,还要陪父亲种田种地、搬砖块抬石头……一个系统就这么崩溃了,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傍晚,她在割完最后一筐鱼草,喂完最后一次鸡食,把米淘好把电饭锅插好的时候,突然发病了。医院的病床上,娘戴着氧气罩,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流下了眼泪。我知道,她放心不下父亲。
现在父亲整天在老屋里发呆,我们四姊妹几次三番劝他出去跟我们住,他就是不肯。他哪儿都不去,谁劝也没用。
“一根筋”的父亲迷信又固执,他没能像村里很多人一样发家致富,但他坚信只要自己没日没夜地干活,把所有脏活累活苦活都干完,孩子们就不用受苦受累了。他几十年守着老屋,守着田地,拼尽全力把我们送出了大山。几十年来,他为我们倾尽所有,老了却从不来我们这里,哪怕生病,也不愿意让我们带他出来治疗。
我知道,他舍不得离开娘,舍不得离开老屋。他现在走路都很费劲,却还每天拄着拐杖去后山。后山有娘的鸡鸭,娘走了,他就手忙脚乱给这些没娘的孩子们喂食。但他自己养不活自己,只好跟着菊婶吃饭。菊婶一个人住在东边的屋场,她丈夫20 多年前去世,两个儿子都在城里打工。见她身体健朗,妹妹请她帮忙,让父亲到她那里搭个餐,她满口答应。父亲也爽快同意。父亲在菊婶那里吃了饭,看一会儿《新闻联播》和《天气预报》,接着品评天下、回忆过往,说着说着就会呜咽起来,落一会儿泪,再晃晃悠悠回到老屋里,呆坐着。
每次我们回去,老屋会热闹一阵。我们一走,老屋又空落落的,如同屋檐下那个孤零零的燕巢。为了生活,每个人都像飞来飞去的候鸟,只有父亲是一棵扎在石头缝里的孤零零的树。村里的孤独者远不止父亲一个,可他们彼此隔膜着。生命到老是一种温柔的坚守,也是一种跨界的相濡以沫,归根结底是与时间的对抗。这需要安宁,更需要安慰。真愿孤独者放下固执,彼此亲近些,一起抵挡时光的侵蚀。
父亲回头望向后山,嘴巴一张一合。右边竹林后面是个山窝,那是他经营了数十载的桃花源,里面有两口池塘、十几块菜地、几十只鸡鸭。28 棵参天梓树是我初二时的植树节父亲带我一起种的。我们还种了桃树、李树,后来又陆续种了好多花草树木。每次回家,我像个国王一样去后山巡视。一棵青桐夹在梓树、杉树和竹子中间,左冲右突,显现出生的狼狈与坚强。几棵杜英最彪悍,肆无忌惮地向天空伸拳踢腿。紫荆、枇杷、杨梅和高大的板栗树快活极了。矮小的山茶、月季、栀子、芙蓉,长势缓慢的罗汉松和黄杨木,要么在低处,要么在角落里,守着它们各自的岁月静好。只可惜,有两棵红豆杉,长了20 多年,竟被前年的一场大旱击倒了。
我按下监控的声音键,想听听父亲在说什么。后山传来一阵“咯咯”的鸡叫,又有母鸡下蛋了。父亲胡子抖动着,好像在和谁说话。然后他把头转向竹林左边,那里是后山深处,是娘安眠的地方。青山苍翠依旧,娘已不在,父亲真的老了。
天空疏疏落落地下起了太阳雨,银闪闪的雨线从虚空飘落,被斜穿过来的阳光照得晶莹剔透。我着急起来,大声喊父亲快收衣服回屋里去。父亲当然听不见。我赶紧打 “521”,电话通了,响起女儿给他设置的一首歌,《我们这一代人》。连唱三遍后,传来一句标准的普通话:“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我无奈,站在山外的小城里干着急。一阵风吹来,竹林婆娑起舞,父亲左摇右晃,整个后山的花树都“沙沙”摇动起来。
恍惚间,我闻到一股清香,听见了万物生长的声响。
责任编辑:杨红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