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布:本名卜云华,融媒体记者。作品散见于《中国艺术报》《湘江文艺》《湖南文学》《新故事》《湖南日报》。出版图书《共和国勋章获得者的故事——申纪兰》。
初冬,天气晴好。山峦、草木沐浴在耀眼的阳光下,淡蓝的阴影显得很安静。
村里的朋友打来电话说,今年的芥菜长得好,叶子像芭蕉扇,一蔸有十来斤,连叶带梗整个菜篮都放不下。没过几日,又来电话说,芥菜熟了,村里好几家都开始收割。这些消息,像一把从记忆深处探出的钩子,钩住我被城市水泥重重包裹、几近麻木的心脏,拽着它奔向那片田野。
村子在县城东边。吃过早饭,我背着相机,骑着山地自行车,沿着护城河,一路向东。街道、人潮、市声被甩在身后,村庄的轮廓渐渐清晰,一株虬枝盘结的老树迎接了我。树下是湘北常见的砖木瓦屋,屋边有枣树、鸡冠花。一条大黄狗摇着尾巴跑近,鼻尖湿漉漉的,眼神温顺而纯净。门前有路,通往田野——那是生命的起点与归宿。
多数田垄已收割。稻茬低伏,袒露出大片暗红与浅灰交织的泥土,散发着一种慵懒的气息。这样的田野,我是熟悉的。
年少时,我是父亲身后一个小小的影子,跟着他的脊背,在这片土地上挪移、匍匐,像一颗种子贴近泥土。那时候,父辈的教诲,关于节气流转的神秘、虫害侵袭的忧惧、雨水丰沛的喜悦,关于忍耐的哲学与收获的狂喜,关于生存的朴素箴言,都在这弯腰弓背、汗水滴落的劳作间,在泥土的腥咸气息里,以最直接、最粗暴也最温柔的方式,摁进骨髓,融入血液。那些藏在草垛后交换秘密的耳语,追逐蜻蜓时无邪的笑声,也在这样的土地上疯长,成为灵魂最初的底色。现下,田野里已难觅孩童的身影,就连青壮年也极少了,只有土地依旧沉默地、宽容地、博大而鲜活地向人类释放着深情。
当我极目远眺这无边无际的田野,凝视着它褐红浅黄交织的肌肤,看着蚱蜢在泥土上弹跳、蜉蝣在低空盘旋、蝇虫嗡嗡嘤嘤,我仿佛听见草根在土壤深处暗暗积蓄力量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而坚韧的轰鸣,一种孕育着新生命的、令人震颤的胎动,是大地的脉搏在跳动。
追溯文明的源头,人类一直都在探索如何向自然索取稳定的食物。我们的老祖宗用石头、青铜、铁器耕耘着这片古老的土地,让汗水与血泪渗入泥土,获取赖以生存的食物,也养成了勤勉务实的品格。这份对土地的敬畏与依恋,对自然节奏的顺应与把握,也如基因般融入血脉,代代相传,成为民族精神的隐秘图腾。
因着乡土基因,我总愿亲近土地、山峦、湖泊、平原、岛屿……就像一个婴儿依恋母亲。当一股辛辣味渐浓,我的体内升起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
一大片绿,扑到眼前。起初只是天际一抹模糊的淡影,随着车轮前行,那绿色便汹涌着漫卷过来,终于完全铺展,占据了整个视野。这便是芥菜了!
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我在田头站定,打量这一大片绿。朋友大抵还不知道我到了村里,田里不见他的身影。我背着相机,挽起裤脚,踩着冰凉湿润的泥土走进菜地。脚下的泥土微微下陷,发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扑哧声,像是大地在吮吸着水分,又像是在无声地接纳我的重量,一种温润的凉意从脚心直透上来,瞬间连通了血脉。
这片芥菜正值成熟收割期。粗壮高挑的枝干笔直挺立,像一根顶梁柱,撑起繁茂的叶片。宽大的叶子边上,布满了坚硬的小刺。嫩生生的叶片背面,还披着一层细细的白色茸毛,柔软得让人不敢触碰。
早晨,露珠还未散去,在叶片上打着滚。微风拂过,那晶莹剔透的精灵便从这一片滑落到另一片上,最后顺着叶边滚了下来,砸在泥土上,消失不见。
在一株茂密的芥菜前面,我停下脚步。细看这偌大的一株,竟有二十多片大叶,一层叠一层,俨然一座绿塔。这翠绿的一株,有着深浅不同的绿色,最底下的叶片呈墨绿色,叶面布满细密的褶皱;越往上长,叶的颜色就越嫩,最顶上的新叶则微微卷曲,呈现出黄绿色,叶脉如同一条条透明的细线,是供给生命源泉的“毛细血管”。
掀开一片叶子,只见背面栖息着一只休眠的蜗牛。它把大部分身体藏进螺旋状的壳里,只有头和脖子探出壳外,紧贴着叶背。我用指尖碰了碰它头顶纤细的触角,它慌慌张张地缩了回去,紧接着,头和脖子也都缩进壳里。
我端起相机,用镜头打量它们。这片芥菜叶,俨然是一张脉络交织的版图,主脉是贯穿东西南北的干道,而从主脉分蘖出的纤细侧脉,是江,是河,蜿蜒着奔向四方。那只蜗牛,只是一位过客。它螺旋形的小壳,像一枚因溪水冲刷而变得圆润的卵石,搁浅在几条微凸的叶脉交叉处。它的重量对宽厚的叶片来说,实在是微不足道,叶面只是微微下陷,恰到好处地形成庇护所。我想起了外祖母的怀抱,在童年那么多不安的夜晚,我枕着她的臂弯进入梦乡。
我飞快地按下快门,只听得一声声“咔嚓”,流动的时间被一帧帧截取。取景框里,一片叶子托着一只蜗牛,叶缘那颗露珠,映着蓝天,清澈透亮。
我们总愿意等候昙花在夜间绽放,为艳阳下的金盏菊驻足,却极少有人留意这风霜中成长的芥菜,没人知道它是怎样在寒夜里悄悄顶开冻土,又在霜雪中默默积攒力气的。
“经霜的芥菜才甜。”田里的老农告诉我一个道理——苦难滋养的生命,让我体会到一种刻骨铭心的、醇厚而复杂的滋味。被霜打过的芥菜,有着不一样的滋味,那是苦过后留在舌尖的回甘,像极了那些在生活里摸爬滚打久了的人,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踏实和韧劲。
关于芥菜的身世,这片土地上流传了多个版本。《龙行天空 ·乾隆与江南》记载:“帝与日清自武陵经华容道赴鄂州至华容县歇驾岭,偶见农妇提罐而过。帝询之,岭庄梅嫂为夫送午食。帝试察民食,妇揭罐,阵香扑鼻;品之,味美,胜珍肴也。帝问:‘何食?’妇曰:‘水萦梅梗菜,农家小食也。’帝归廷,闻太后小疾厌食,谕湘布政使,传华容水萦梅梗菜,食之疾愈,遂为御膳之贡品。”
又据《华容县志》记载,三国时期芥菜可能就落根华容了。相传曹操性情刚烈,喜欢吃芥球。赤壁之战时,曹军携芥种南下,屯垦备战,赤壁兵败之后曹操败走华容道,一部分伤残士兵就留在了华容,解甲归田,把随军带来的芥菜种植在华容。
《本草纲目》记载:“大抵南土多芥,相传岭南无芜菁,有人携种至彼种之,皆变作芥,地气使然耳。”
这样算来,芥菜在这里生长可能有一千八百多年的历史。
望着这无垠的绿野,眼前好像出现了金戈铁马的岁月。战马的嘶鸣早已消散在风里,唯有这芥菜,依旧在田间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有时候觉得,不是人们选择了种植芥菜,而是芥菜选择了这片土地。那些士兵的后裔选择了在此落地生根,他们的血脉早已与这里的泥土融为一体,芥菜亦然。
区别于别处零星种植,芥菜在这里有着极为重要的经济地位。当地政府有着强烈的意图,要把芥菜作为一种产业来发展。
县城依长江,濒洞庭,藕池河与华容河两条“水龙”在域内蜿蜒穿行。可以说,整座城几乎泡在水里。远古淤积而成的潮土,油黑发亮,攥一把在手里,沉甸甸、润滋滋,仿佛能挤出油来。乡间老人总是骄傲地说起这片土壤:“倒插杨柳也能活。”芥菜受到丰饶水土的滋养与江湖气息的浸润,肉质紧密厚实,植物纤维丰盈,入口有强烈的、直冲鼻腔的芥辣味,带着一股子野性的冲劲;口感却是惊人的爽脆,嘎吱作响,回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悠长的甘甜。
新鲜芥菜清炒,最是原汁原味。掰开厚实如扇的叶片,将菜梗斜切成段,菜叶撕成小片。先用菜籽油热锅,加入姜末、蒜粒、红辣椒圈,爆炒出浓烈霸道的香气,再将芥菜倒进锅里,用大火猛炒,锁住鲜翠,香辣的气息钻进每个毛孔。出锅装盘,尝一筷子,爽口极了。
另一种家常做法叫作“捞菜子”。母亲把洗净的整棵芥菜丢进滚水中,快速逼出水汽,锁住鲜绿,捞出。等“捞菜子”沥干后,切碎,用雪白的猪油爆炒,加一勺自制的辣酱爆香,猪油的丰腴、芥菜的清气、辣酱的醇厚混合在一起,瞬间弥漫开来。“捞菜子”是下饭好菜,比油亮的五花肉更抢手,一小碟菜能送下两大碗冒尖的白米饭。
比“捞菜子”更深入骨髓、缠绕乡愁的,是酸菜,本地人唤它“梅梗菜”。我家清贫的岁月也与酸菜密不可分。父亲身子弱,头脑也不如乡邻灵泛,只懂得侍弄几亩薄田过活。我在外读书,每次返校前,母亲总要往我的行李中塞满瓶瓶罐罐——泡椒、萝卜、酸豆角,最多的是酸菜。相比食堂里售卖的炒菜,这经由坛子密封、时间浸润的酸菜,更是我温暖的陪伴。咸香酸爽,味道浓烈,吃一口可下小半碗米饭。最难得的是它不易变质,能从月初吃到月末,支撑我走过漫长的求学生涯。
母亲做酸菜,必等到霜降过后。从菜地里将那些经了霜、叶片泛出深紫红的芥菜收割回来,放在宽大的竹匾里摊开晾晒,让清晨的露水和多余的水汽在阳光和微风里慢慢散尽。腌制时,先在坛底撒一层粗盐——那盐粒晶莹透亮,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再将芥菜一层层码入,叶片朝外舒展,菜梗向内收拢,母亲的手在菜叶间翻飞,如同抚琴演奏一曲绝妙的乐章。码菜的功夫最是讲究,层层垒叠,叶片交错,严丝合缝,竟像是在狭小的坛口里精心搭建一座玲珑剔透的碧绿宝塔。压菜用的石块是从河边精挑细选来的,圆润光滑,沉甸甸地压在菜塔顶上,宛如一轮沉静的明月,镇压着浮华,守护着希望。封坛前,母亲总要对着坛口轻声念诵:“南风起时要加盖,春雨来时要遮檐……”这是外婆传下来的口诀,是经验凝结成的智慧。
当那些深褐色的坛子还静静地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我就忍不住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坛壁上,屏息静听坛子深处传来的细碎而持续的气泡声。那声音像是沉睡的种子在苏醒,又像无数微小的生命在黑暗中悄悄生长、酝酿、蜕变。母亲说:“那是芥菜在和盐说话哩。”
一个月后,坛口封泥的缝隙里便有了酸香丝丝缕缕地钻出来,起初极淡,似有若无,后来日渐浓郁,小小的院落竟飘满了令人舌底生津、胃口大开的复杂而诱人的酸气。开坛那天,母亲用竹筷夹出一棵腌好的芥菜。菜叶已经变成了温暖的淡黄色,酸香扑鼻而来。我撕了一小条菜叶,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味蕾顿时苏醒,先是微微的酸意在舌尖打滚,接着,一股甘甜从喉咙口冒了出来。等待酸与甜渐渐消退,独特的辛辣便跑了出来,久久不散。
这坛经时光浸透而腌制的酸菜,配上父亲钓回来的鲫鱼,只需用清水慢慢煮透,煮出奶白色的鲜汤,便是人间绝味。就着这碗汤,我能连吃两碗米饭。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后背也渐渐发烫,整个人暖得透透的,连指尖都热起来。这么多年,那口滚烫的鲜酸,至今还在记忆里冒着热气。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酸菜的香味悄悄飘出了农家小院——也许是某一年离乡的年轻人,临行前往行李箱里塞上了两罐;也许是常来收农货的货郎,偶然尝了一口便念念不忘;又或许是哪位眼光独到的乡贤,看到了土地深处蕴藏的另一种可能。最开始,只是村里的几户人家,把腌菜坛子从后院昏暗的角落搬到村头的旧仓库里。后来,眼见仓库里的坛子越来越多,运送芥菜的扁担换成了板车,板车又换成了三轮车。种菜的李叔扩大了种植面积,负责腌制的王婶带了更多徒弟,常跑县城的老张打开了销售渠道。芥菜,不再是仅供自家食用的腌菜,它们被贴上烫金的标签,坐上货车去往很远的地方。车间里帮工的母亲说:“这菜养活了咱们,现在要养活更多人了。”看着她满是老茧的手抚过崭新的包装袋,我突然明白:土地给予我们的从未改变;改变的只是我们接受这份馈赠的方式。
正午时分,阳光炽烈,我跨上山地车,离开那片在寂静中积蓄力量的田野,驶向另一个目的地——一座在时代脉搏里生长的芥菜工厂。风吹起我的头发,温柔地擦过耳鬓。迎面走来一群戴草帽的妇女,她们说笑着从我身边走过,我清楚地看到她们胸前的围兜上溅满新鲜的泥点,手中的砍刀边缘还凝着未干的芥菜汁——这是刚从田野带来的、最新鲜的凭证。村里大部分青壮年劳动力外出务工,每到芥菜栽苗、施肥、除草、收割的时候,五六十岁的妇女就成了劳动主力。割一天芥菜,她们可以赚到一百二十元,这数字,是土地在新时代天平上被重新称量的价值。
一座工厂矗立在路的尽头。强烈的日光灼射着青色墙体,我的思绪还浸在田野的绿意里。恍惚间,只觉这庞大的建筑宛如一株新长出地面的、沉默的金属庄稼。
停好车,朝工厂大门走去。还没有走近,一股浓烈而醇厚的腌菜酸香扑面而来,那不是我熟悉的自坛中溢出的带着泥土香的味道,而是千万棵芥菜在水泥池里相互挤压、共同吐纳的集体呼吸。自动闸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在门口迎接我。才看一眼,我就意识到他就是我要找的人,传说中的“芥菜侠”——不像企业家,而像一棵从土地移植到钢铁丛林的老芥菜——脊梁挺直如历经风霜的竹,眼神里沉淀着泥土般的执拗。
他带我穿过长长的走廊,指导我换了塑胶套靴,进了生产车间。这是一个无人化、数字化、智能化、透明化的智慧车间。机械臂整齐起落,一蔸蔸芥菜通过输送带经过清洗区、控盐区。墙壁上有一面巨大的监控屏,一排排数据不断变化。
“你看这个。”他在一台智能炒制机前停了下来,熟练操作,声音里带着得意,“它翻炒的节奏,像不像人的手腕翻飞?”我凑过去细看,只见那不锈钢巨臂起落画出的弧线和那恰到好处的停顿,竟真与记忆中母亲站在土灶前翻动铁勺的节奏一致。机械低鸣,好像一曲熟悉的小调,那是儿时妈妈教我唱的:“推嘎磨,咯嘎磨,推的粉子白不过,做的粑粑甜不过,爹爹吃了十五个……”
我的心一下就敞亮了。现代工业与传统手艺不是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是风味传承的一体两面。这个智慧车间是另一种形式的 “坛子”,它用恒温代替了寒来暑往,用数据模拟着南风吹拂,在这个时代的大潮里,腌制着一份不变的乡愁。
车间外,传来一阵热闹的人声。我转过头去,看见先前遇到的那群推着板车的农妇,此刻正套上塑胶套靴,穿上统一的工装。待会儿,她们将在流水线上继续与芥菜的对话。
“芥菜侠”请我在工厂的职工食堂吃午饭。主厨是本村的一位中年大姐,据说她以前是村里做“捞菜子”的好手。只见她系着雪白的围裙,站在不锈钢灶台前,不慌不忙,动作麻利得像在地里采收芥菜,一招一式都有章法。
一桌子好饭菜很快就端了上来,桌子正中间,自然少不了一锅酸菜煮鱼。生长在江湖两岸的人们,更懂怎么享用最新鲜的鱼,这酸菜鱼味道更是独特。鱼是刚捞上来的,现杀现煮,用酸菜打底,搁点泡椒、辣椒、花椒、老姜去腥调味,煮成一锅朴实又鲜美的酸菜鱼,就着米饭吃,配着小酒喝,都是顶好的。
我舀起一勺汤,吹散热气,送入口中。当那熟悉的酸味滑过喉咙,我下意识地在口腔深处搜寻,搜寻记忆里那份更复杂、更微妙的发酵厚度。中国人自是爱鱼的,但华容酸菜鱼之所以出名,全凭这一坛芥菜。汪曾祺先生所言极是,酸菜是百姓厨房里除醋之外最寻常的酸味来源,南北方在这一点上罕见地达成了共识。潮州人的“杂咸”配白粥,是生活的底色;广西街头的“酸嘢”,是跳跃在舌尖的鲜活乐章。而我,此刻端坐在这因芥菜而闻名的土地上,咀嚼着这片土地上最让人骄傲的滋味。
窗外,那片无垠的绿色田野闯入眼帘。一株株半人高的芥菜,枝干笔直挺立,叶子在寒风中倔强地伸展,翠绿深绿交织,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宣告着土地不可替代的野性与生机。
责任编辑:杨红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