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启平:湖南浏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长沙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有作品在《诗刊》《星星》《诗潮》《散文选刊》《湖南文学》《山东文学》等期刊发表。获第二届叶圣陶教师文学奖、第十二届中国散文诗天马奖等。著有散文诗集《回不去的故乡》等8 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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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许昌东站下高铁,我们改乘中巴车前往郏县。或许有点兴奋,午休时间乘车竟然没有入睡。窗外是司空见惯的平原景象,路边不时可以看到几棵泡桐树正盛开着花。大约过了两个半小时,车辆驶入一座比较繁华的小镇,原先以为是县城,观察沿街店铺的名字,才知道是到了薛店镇。中巴驶出集镇后不久,便见公路两边密栽着柏树。树不高却很多,一路相连,十分壮观的样子。我以为三苏坟就在前面不远,特意撑着前排座椅靠背,站起来往前看。可目之所及,除了公路,就是麦地。
汽车又开了十多分钟,才到三苏园门楼的前坪。同行的宗亲先行联系了三苏园纪念馆,馆长刘永军了解到我们大老远从湖南浏阳赶过来祭祖,便早早地站在人群中等候。刘馆长剪着短发,身材魁梧,说话简洁有力。他面带笑容,热情地和我们每个人握手、交流,我们一起以门楼为背景合影。因为急着去城里办事,他把我们带进园区之后便离开了。
走进园区大门,是一条南北向的笔直大道,道路两旁,包括两边山上,全部是松柏。此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天色有点阴沉,好在三苏园地势高,并没有阴森的感觉。我们怕耽误了祭祖的时间,决定先举行祭拜仪式。
远远望去,三苏坟就在前面的小山坡上,这就是我心心念念的小峨眉山。再往远一点看,逶迤着一座不是很高的墨青色的山,仿佛与天际相接,叫作莲花山。山上安装了风力发电机,发电机的叶子缓慢地转动,似乎拨动着我隐隐作痛的心扉。我的耳边仿佛传来东坡微弱的声音:“即死,葬我嵩山下,子为我铭。”古人视死生为大事,能够托付后事的人,一定是无比信赖与挚爱的人。苏辙对于苏轼来讲,自然是最好的弟弟、最知心的亲人。
苏东坡埋葬在郏县,与苏辙有着密切的关系。我们脚下所在的三苏坟,现在属于平顶山市郏县茨芭镇苏坟寺村,北宋时期属于汝州。这里是四川眉山走陆路至皇城开封的必经之道。东坡与苏辙多次经过此地,每次都被这里优美的风景吸引驻足。元祐八年(1093 年),高太后去世,宋哲宗亲政,重新起用变法派官员。这一年九月,东坡知定州,远离京城。第二年,东坡兄弟先后遭遇贬谪。先是东坡被革去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以左朝奉郎身份,由定州改知英州。在前往英州的路上,再次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同时,苏辙也被贬到河南汝州。患难与共的兄弟二人在汝州再次相聚,一起去拜谒了据说黄帝曾驻跸的钧天台。
他们站在山头,发现这里的地形地貌与眉山老家极为相似,两条细长的山峦脱离山脉主体,延伸进平旷的田野里。两座小山均微微弯曲,远望犹如一对柳叶细眉,当地人称小峨眉山。小峨眉山与莲花山相连,一般人都认为是在嵩山之下,实则是箕山余脉。箕山和嵩山是伏牛山向东延伸的两条不同支脉,但由于两座山挨得实在太近,箕山的独立性被嵩山的名望所掩盖,古人在书写《嵩山志》时也将箕山纳入其中。美丽而熟悉的风景触动了东坡的思乡之情,他当场就向弟弟表达了死后埋葬于此地的想法。四川有峨眉山,这里也有峨眉山。不管到底是何原因,千百年之后,我们仍然可以感受东坡那敏感细腻的内心。因为故乡,他对这片土地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偏爱与痴情。
建中靖国元年(1101 年)五月,苏东坡北归常州,在江苏仪征给苏辙的回信中也写到了对后事的安排:“葬地,弟请一面果决。八郎妇可用,吾无不可用也。更破十缗买地,何如?留作葬事,千万莫徇俗也。”(《与子由弟书》第八简)八郎妇是苏辙第三个儿子苏远的妻子黄氏,苏远夫妇曾在苏辙被贬岭南时一路伴随,十分孝顺,可黄氏不幸在循州染病去世,苏辙很是内疚,许诺要携带她的灵柩北返,把她埋葬在故土。虽然苏辙的来信已经散佚,但我们从信中可知,此时苏辙正在为八郎妇遴选墓地,他在信中征询了哥哥的意见,并借机提出了他们兄弟二人身故后归葬何处的问题。东坡的意见很明确:和八郎妇同用一块墓地,一切从简,至于墓地安在哪儿,则全听弟弟安排。所以也才有了后来临死之前的“即死,葬我嵩山下”。这样,一代文豪便长眠于河南郏县。这是东坡之幸,也是河南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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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大道走了几百米,路的左边可见一尊东坡中年布衣像雕塑。这尊雕塑在全国各地众多苏东坡雕塑中较有特色。他手持书卷,头微微昂起,表情严肃刚毅,透露出一股为国为民的豪迈之气,面朝故乡的西南方向。雕塑约高4 米,呈白色,下面是青石砌成的基座,也有3 米多高,加上这里本来就在山坡之上,整座雕塑显得十分高大。我来不及细看,便匆匆赶上我们的队伍。
前面的游客越来越多,路两边开始有摆摊的当地人。我一眼看到右边有一座墓,做了修缮,竖了石碑。墓前有石头做的香炉与供桌,供桌上摆放着一捧鲜花。这莫非是新发现的苏仲南墓?苏仲南是苏辙的次子,名适,仲南是他的字。这座墓是当地人在灌溉的时候发现的,之前虽历经盗掘,殉葬品散失殆尽,但墓志仍保存完好,字迹清晰,全名《宋承议郎眉山苏仲南墓志铭》。墓志铭由他的哥哥苏迟撰并书写,苏轼的第三个儿子苏过为他题了志盖。墓志铭里记载了苏仲南的生平,为我们研究三苏后人,特别是印证三苏葬在此地,提供了有力的依据。学术界之前对三苏埋葬地议论纷纷,说法不一。此墓志铭出土之后则风平浪静,再无异议。前不久我去河南郑州出差,特意去河南博物馆观瞻了这块墓志铭的原物。
走近一看,还真的是苏仲南夫妇之墓。这让我有点惊喜,连忙对着坟墓深深地鞠了三个躬。墓的两边还各有三块平放着的石碑,用玻璃框装了起来。我本来想仔细辨认一下石碑上的字,不想阳光穿过柏树直射在玻璃上,一片斑驳,让人看不清字迹。意外的收获是,玻璃上倒映着形状各异的树影,像极了一幅黑白的山水画,美不胜收。
这座墓的路对面是另一位苏东坡近亲,苏辙长子苏迟的夫人梁氏的墓。梁氏是宋朝状元梁灏的曾孙女,这座墓葬的墓志铭于顺治三年(1646 年)被郏县主簿乔钵发现。后来,县令抱着对三苏的敬仰之情,为墓重新封土为冢。
再往前走,青石神道突然在古柏浓荫中铺开,石柱、石马、石羊、石虎、石人相对排列,仿佛在诉说千年往事。路中间四棵柏树树干遒劲,树冠茂盛,充满生机。柏树下面,人们触手可及的枝叶上系满了红色的祈福丝带,多是祈求保佑孩子聪明伶俐、学业有成之类的。墓园原来有宋代柏树几百棵,后来由于兵燹之灾,只剩下了这四棵。古木通灵,近千年与三苏为伴,自然沾了不少灵气。淳朴的百姓笃信,有了三苏的保佑,自己心中的祈祷一定能够如愿以偿。
启功先生书写的“三苏坟”挂在大门的上方,两边有一副对联。走进大门便见一座红石做成的牌坊,中间写着“青山玉瘗”四个大字,两边石柱上刻着“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它由明代郏县学者王尚絅所题,“青山玉瘗”意为东坡在常州病逝后埋葬在这青山之间,只言片语可见作者作为郏县人的自豪与荣耀。对联出自东坡因“乌台诗案”被关押在御史台监狱时,写给弟弟苏辙的绝命诗《狱中寄子由》,这也是东坡两兄弟真情流露的充分表达。穿过石门,便是古时候祭祀的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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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洵墓居中,左边是苏轼墓,右边是苏辙墓。飨堂与坟墓之间,有小道相连,小道中间是一个稍高的台子,站满了来此拜谒的游客。高台估计是供奉祭品,开展祭祀用的祭坛。在祭坛靠飨堂这边,还立着明清以来记载祭祀三苏的石碑。
三座墓都是用泥土做的封,周围没有用水泥修葺,如果忽略前面的石碑,就像柏树林里的三座小土堆。这倒是与东坡“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的精神相吻合。建中靖国元年(1101 年)七月二十八日,苏东坡在常州溘然长逝。崇宁元年(1102 年)五月,苏迨、苏过兄弟扶着父亲的灵柩从常州来到这里。此时,他们的大哥苏迈也已将母亲王闰之的灵柩从开封护送至此。闰六月二十五日,在苏辙的主持下,东坡夫妇最终在这片土地上入土为安。十年后,苏辙在颍昌辞世,又过了五年,苏辙的夫人史氏亡故,子孙遵照其“夙约归祔”的遗愿,将他们安葬在东坡夫妇的墓旁。随后的百余年间,二十多位苏氏后人相继埋骨于此。那时候,这里是苏氏家墓,是“二苏坟”。直到元代至正十二年(1352 年),郏县县尹杨允仰慕三苏才华,想着有二苏,而没有父亲苏洵,于是在二苏的坟间为苏洵垒起一座衣冠冢,之后三苏祠也在墓园前落成。从此,这里才被人们称为“三苏坟”,成了世人心中的一片神圣之地。
我们一行十六人在苏东坡墓前供奉祭品,焚香化纸,举行了隆重的祭拜仪式。我双膝跪在石砖上,身子匍匐向前,恭恭敬敬地磕头,虔诚地诉说着我的家庭、事业,我的前半生。这里埋葬着我的祖先,埋葬着中华民族的文化巨人,他也是我毕生仰慕、学习的榜样!有时候想,能够有这样一位伟大的祖先,是多么令人自豪与骄傲的事情。周围柏树青青,香火的青烟慢慢升腾,在林子中弥漫。这五百多棵明清先人栽种的柏树,树干大都微微向西南倾斜,整齐得使人震撼。这一棵棵柏树所指的方向正是四川眉山,东坡的故乡。“树犹如此,人何以堪。”苏轼与苏辙兄弟于熙宁元年(1068 年)十二月,除父丧离开眉山。这是他们第三次告别家乡去往京城,也是最后一次。此后三十多年宦海沉浮,四处飘零,走遍天南海北,却再也没有机会重返故土。稍微想想都能知道,兄弟两人的思归之情是何等深厚磅礴。莫非真如世人所说,不仅是人,世间万物都有灵性。柏树守护着东坡,又与地下的另一个世界心脉相通,一起思念着西南方向的故乡。
这些柏树,一棵棵,一排排,像威武的将士不知疲倦地守护着东坡。他们相互凝视,相互言语,相互鼓励,在风里雨里看守着这片神奇的土地。当地人告诉我,三苏坟附近的这个村子,除了婚娶进来的人,其他所有人都姓王,近千年来没有杂姓。我们熟知东坡的三位妻妾均姓王,王弗、王闰之、王朝云。生前受王氏陪伴,身后得王氏守护,莫非王姓人是东坡的保护神?这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与安排,我不敢臆测。我能感受到这个村落里,每一个人发自内心的对东坡的喜爱。这些人包括我联系到的村干部王留勋、村民胡晓娜,还有曾经担任央视《新闻1+1》栏目主持人、现任教于中国传媒大学的刘楠老师。刘楠老师生于郏县,长于郏县,只为传承好埋葬于家乡的这位伟人所承载的优秀文化,势单力薄地发起了“守护苏东坡云村联盟”。古柏仍在守护,香火更加旺盛,东坡是永远闪光的星。我能感受到我身边的人们,我走过每个地方遇到的人们,对东坡狂热的喜欢与崇拜。此时,我有如醍醐灌顶,突然明白了一个简单的道理:不仅仅是这一片柏树、这一个村落,其实每一个喜爱苏东坡的人,都是他忠诚坚定的守护者。
东坡葬郏,或许这是最好的归宿。虽然他没有回到日思夜想的家乡,但毕竟兄弟俩死后实现了一生期待的“夜雨对床”。这片柏树似乎知晓兄弟的心思,懂得世人的期盼,每日每夜都上演着“夜雨对床”的绝妙情景。每当夜阑更深,万籁俱寂,置身于三苏坟院,便会感受到一种奇异的现象:院外天晴月朗,院内风声萧萧、雨声哗哗。当你仔细观察,则见风而不吹衣,见雨而不湿襟,这就是“苏坟夜雨”,被后人赞誉为郏县古八景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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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祀完毕,我们便开始前往拜谒三苏祠。从墓地往回走,在苏仲南夫妇墓处,我们走向了右边的一条路。东坡碑林甚是壮观,进门就可以看到毛泽东书写的《念奴娇·赤壁怀古》。中间是一个长方形的院子,仰苏堂等两座横着的建筑又将院子分成三个部分,书法碑便环绕在院子四周走廊的墙壁上。我仔细阅读进门左边的《东坡碑林记》,方明白建造碑林的意义。原来它是为纪念东坡先生病逝九百周年而兴建的,是一座由当代书法家书写,以东坡的诗、词、文为主要内容的大型碑林。大江东去碑园碑文全部是《念奴娇 ·赤壁怀古》,依次按草书、行书、楷书、隶书、篆书排列,取全词共100 字,100 人同书,共100 幅之意。对于爱好书法的人来说,这里是缅怀东坡、研究书法不可多得的圣地。
穿过碑林就进入了苏氏先贤祠,也就是三苏祠。三苏祠的位置,实际上在广庆寺的大雄宝殿之后。天色已晚,过了景区下班的时间,我们没有选择,便从后面开始参观。三苏祠前有卷棚,前排四根柱子,后排两边是墙,中间有两根柱子。进门一副对联很有韵味,“玉振金声,北宋雄文三父子;嵩环汝抱,中州胜迹一祠堂”,上联写出了三苏父子在北宋文坛的崇高地位,下联侧重祠堂本身的地理位置,嵩山之下,汝水环抱,突出了祠堂在人们心中的重要性。祠堂建于元朝至正年间,是郏县县尹杨允拜祭二苏时所建。在祠堂内有元代所塑的三苏塑像,距今已有六百多年历史,是目前保存最完整最早的三苏泥彩塑像。苏洵像居中,露出似是欣慰的微笑;苏轼像在左,目光透着不羁;苏辙像在右,神情一如既往地温厚。
从三苏祠往前走,两边有文殊殿、普贤殿,供奉的都是与文化相关的菩萨。三苏祠与广庆寺寺祠合一,这在国内建筑史上很少见。或许在世人眼中,苏东坡本就是“坡仙”,是文曲星,是戒禅师。这间祠堂本应是他升天后的栖身之所。寺祠墓合一的三苏园,由此也弥漫着神秘的气息。传说有人来此打柴,看到园子里有一块平整的青石,便顺便带回家修建了猪圈,之后养一头猪便病死一头。男人为此夜不能寐,思前想后,觉得是贪了“三苏坟”这一块石头的便宜,得了报应。于是在月明星稀的夜晚,偷偷把这块石头送回原处。自此家里一切顺利,人畜皆安。有了这个故事,当地人更加自觉地维护三苏坟,保护三苏坟。即使到了新中国成立后,村子里有人需要竹子,进园子砍伐一根,也一定会在神龛之上放一点香火钱。在百姓心中,苏东坡真的成了神仙。不过他并不高高在上,永远是我们可亲可敬的人。
再往前,两边是钟楼、鼓楼。穿过大雄宝殿,前面就是天王殿,再往前便到了广庆寺门口。三苏园是先有寺,后有坟,再有祠。广庆寺始建于宋仁宗年间,后经宋高宗赐名,历经近千年风雨。在广庆寺没看到僧人,也没有香火。它和三苏祠默默地偏居一隅,成了供人在心里表达敬意的胜迹。东北角上的三苏坟倒是一片热闹。三苏坟、三苏祠、广庆寺,像三个患难与共的友人,相互扶持,一路走到今天。广庆寺也有自己辉煌的时候,官府划拨田地,僧众便用这些田地的收入来修葺三苏坟,供奉三苏祠。太平盛世,文化彰显,一批贤人雅士也会抱着对东坡的敬仰,祭扫坟墓,支持寺院,修葺宗祠。有时候,世道大乱,寺庙香火不旺,只剩下几座孤坟伴着古柏,伴着宗祠,沉寂清幽。它们又像三位宠辱不惊的圣人,活得悠然自得。
从广庆寺出来,便可以看到东坡湖。我们这次去的时候,东坡湖已经放干了水,在做修缮。少了水,整个东坡园似乎少了动态的美,好在我们从南方过来,不难想象蓄水之后东坡湖的美丽景象。东坡湖湖面与近滩占地66 亩,与东坡66 岁阳寿相对应。湖内小岛总面积约1102 平方米,小岛到堤岸的距离为6.25 米,这正好与东坡埋葬于郏县的时间,1102 年闰六月二十五日相吻合。世间总有有心人,这位东坡湖的设计者更是一位有心人。每一个来这里的人,哪位不是因为东坡,哪位不是有心人?
责任编辑:杨红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