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志刚: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在《解放军文艺》《人民日报》《中国报告文学》《湖南文学》《湘江文艺》《天津文学》《散文百家》等报刊发表作品多篇,出版散文集《风雨起心澜》《踏歌而行》《凉月微弄》3 部,曾获丁玲文学奖、丰子恺散文奖等奖项。
一
应该是我对时空的感觉愚钝了一些,或是我还不足以想象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过往,所以面对眼前这个世人瞩目的史前奇迹,我没有一个写作者所应表现出来的兴奋和敏感。这是我第五次来到这里,对道路和地形一次比一次熟悉,可我一次比一次沉默。因为我的言语,甚或笔力,无法表述那段隐于泥土深处的时光之伟大。
就像面前这个与周遭无异的略微隆起的土台,我实在无法把它和一座6000 多年前的城池联系起来。那些可能改变人类文明史的发掘物,数千年沧海桑田,如偈语般深沉。
我们必须感谢澧阳平原肥沃而温软的泥土,它们像包裹婴孩的一层层襁褓,将一座史前城池的全部秘密,完整地封存在营养丰富的怀抱之中。不似西北大漠,那里也曾有过许多代表人类文明的古国古城,有的才过去几百年,却早已在风沙侵蚀下面目全非。
此时此刻,我面对的是一个“婴孩”,是一座城市婴儿时期的形状。在对人口动辄百万千万的城市司空见惯的时代,我们将高楼林立、霓虹闪烁作为对城市的固有印象,你是否能想到,婴儿时期的它居然就在澧阳平原隆起的这方泥土之下?
城市的出现是人类走向成熟和文明的标志,也是人类群居生活的高级形式。早期,人类居无定所,随遇而安,三五成群,渔猎而食。在那个生产力水平极为低下的洪荒时代,人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无疑是渺小的,特别是在面对那些大型食肉动物时,单个人或几个人的生命不堪一击。正是基于生存和安全的共同需求,人们开始三五成群聚集在一起,扎上篱笆,组为村落,抱团取暖,形成相对强大一点的群体力量。我能想象到,6000 多年前,在这片澧水之滨的原野上,起先只有数十人的小村落,村落之外,草深林密,动物出没。村落里的人通力协作,共同外出狩猎,回来又共同分享食物。慢慢地,散居在周边不远处的其他人群,通过各种方式加入这个村落,逐渐形成数百人群居的大村落。这样的村落,当时在广袤的澧阳平原、洞庭湖平原,乃至江汉平原,可能还有很多。人们除了争夺猎物,还会为争夺有利的居住地形而互相攻击,甚至形成一个村落侵略占有另一个村落的局面,简陋的篱笆渐渐无法保护澧阳平原上这个资源丰富、地形优良的村落。正值某个无法狩猎的雨天下午,几个身强力壮的头领凑在一起,不知不觉议起村落的安全问题,其中一人提出筑土为墙的想法,得到其他人的赞同。第二天,几个头领就带着村落里的人们,开始在篱笆墙的外围取土筑墙。与湖区的软泥不同,澧阳平原近山居岗,土质干黏,很适合堆立成形。几年时间,一圈泥土夯成的高墙就替代了原先的树木篱笆,四面各留一个可供人进出的豁口,以木栅当作城门,而取土形成的凹渠,与自然沟壑相连,形成环绕村落的护城河。有城墙,有城门,有护城河,人们在一圈土墙的呵护下繁衍生息、安居乐业,中华大地上第一座城池的雏形,就这样矗立在澧水北岸,也矗立在人类漫长的城市发展史中。
此后的2000 多年里,人们不断加高加固城墙,设法减轻水患对城墙的冲击、侵蚀。随着筑城技术越来越成熟,城墙从自然泥土堆积变为采用烧土工艺的分层夯筑,城内的交通、排水、祭祀、集市、房屋分布、墓区规制等配套功能和布局也日益完善和精细。最终,它成为迄今为止发现的,我国早期古城文化遗存中保留最系统、最完整,地层关系最清晰、最具代表性的古城遗址。其实,很多伟大的事物,最初可能只是一个闪念,甚至是出自无奈之举。就像眼下,这座有着“中华城祖”之称的城头山,只是为了保全性命的下意识举措,却将华夏大地上的人类文明推向了新的高度。
二
站在高处,靠着扶栏,俯瞰一丈之下古河道里发掘出的船骸,想到之前在博物馆里看到的肩扛手提猎物的裸身小伙泥塑像,我突然对那些隐于泥土深处的时光有了一些诗意的认识。我仿佛看到,一个腰间系着兽皮的先民,撑着一只小木船,或在护城河里捕鱼,或接住对岸同伴从原始森林狩猎得来的战利品。某个夕阳西沉的黄昏,护城河上风平浪静,只听一声呼哨,一只独木舟像箭一样驶过,长篙轻点,荡起满河碎金。他是健壮的,也是快乐的。他一定有他的梦想,也有掩藏不住的爱情。他是部落里极少数可以撑船在护城河里自由来去的人之一,掌握着把食物从城外带回城内的优先权。他除了赢得同性的艳羡与尊重,也会受到异性的青睐和撩拨。姑且不去考证这个部落是母系氏族还是父系氏族,只要是人聚集在一起,就有江湖,有爱恨情仇,哪怕在今天看来,那个社会是原始的、落后的。
我不确定以这种居高临下的角度窥探先祖的生活,并嬉笑谈论,是否有些不道德,或是不尊重,只是眼下这片台基式民居建筑的基础,实在让我忍不住揣度。这些至少存在了6000 年的房基,方正规整,朝向一致,由此可判断,居住在此处的先民是很讲究的,生活条件应该不错,这里大概是城内的富人区吧。有一处坐北朝南的房子遗迹,呈两室一厅状,还有一间厨房,土层明显有火烧过的痕迹,格局和现在的单元房大致一样。住在这间房子里的人是谁?他们是一家人吗?他们各自有着怎样的人生结局?这样的揣度让我欲罢不能。
目光掠过楚天长空,6000 多年的时光,如一本晦涩难懂的古籍。厚厚的泥层就是一部自然的史记,有着记录和叙事的功能。残存的人类骨殖、已灭绝的动物残骸、破碎散落的陶罐、碳化的植物块茎籽实、类似文字的符号图案、让人毛骨悚然的祭祀坑、依稀可辨走向的古河道等,无不向我们讲述着泥土之下那些久远的故事。远古人类留下来的生活信息,似一串串杂乱无章的莫尔斯电码,值得庆幸的是,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使我们判定和解读它们成为可能。不难想象,我们终将把自己也代入这堆封土之中。
饮水思源,泥土垒起的高墙保护了先民的生命,泥土里长出的作物启迪了先民的智慧,泥土又把一代代先民的基因传承给今天的我们,本质上,我们和6000 多年前的他们并无二致。我们来自这些泥土的深处,泥土是我们所有人温暖的母腹。
三
比起筑城,城头山先民种稻的历史还要更早一些。1997 年,考古队在城头山东城墙发掘时,发现了平行排列、特征明显的三丘古稻田,田形周正,灌溉设施已初步配套。用碳-14 和光释光测年方法测定,稻田泥土距今6500 年至6600 年,比世界上任何一处已发掘的古稻田都要早。这个发现使“中国水稻南亚传入说”失去了立足之地,不仅证实了洞庭湖区是世界稻作农业主要发源地的观点,还确证了中华民族在驯化和栽培稻谷这一伟大事业中的历史功勋。
史前的人类,没有太复杂的欲望,一辈子的追求基本上是温饱。当他们从自然采集和狩猎进化到有意识的食物生产阶段后,一部分大脑发达些的人在驯养驯化动植物的领域发挥才能,这可能就是当时的科研攻关吧。澧阳平原的水土和气候从古至今都极其适合草本植物生长,“插一双竹筷都能生根发芽”,野生水稻当然也会遍布原野。是谁第一个发现可以通过人工干预,改变野生水稻的习性并形成规模栽培技术的?这早已不得而知,或者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水稻作为人类摆脱饥饿的重要食物,从这里开始走上历史舞台。而中国作为水稻种植技术领先的国家,至今仍在为解决人类饥饿问题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数百颗碳化发黑的稻粒从这片圆形丘岗的泥土底层被发掘出来,标志着中华民族的稻作文明史又往前推进了几千年。这些稻粒无疑是幸运的,因为它们看到了这片肥沃的平原之上,稻菽千重浪的样子。泥土是有记忆的,而水稻就是这方沃土的记忆里最神奇的基因。从万年以前一直到今天,我们仍然顺应它们最初的习性,在同一块土地上挖渠、除草,随季节和气温变化播种、培壅和收割,复制一幕幕似曾相识的劳作场景。这期间,不过是投入劳动的生产工具先进了一些,劳动效率更高了一些。而人类也像稻子一样,播种、发芽、移栽、分蘖、抽穗、扬花、结实,在世界有泥土的每个角落,重复着一季又一季的繁衍。当我们循着数千年的光阴,检索各自生命的发端时,会发现我们人类的来处,大都在远古的文明里,散发出同一种神秘而氤氲的稻香。
我在“稻草国际艺术节”活动接近尾声时来到城头山,时令正值二十四节气中的大雪,此时禾稻收割季已过月余,下一季稻子播种要等来年开春。那些禾稻本可一焚了之,或成为水牛嘴里咀嚼的稻草,却被精心制成各种动物、城堡、卡通形象,散布在平缓空阔的田野上。上次来这里是夏季,古城护城河边的杨柳树上栖满了白鹭和灰鹤,很是壮观。此季鸟去树空,徒增寂寥。万物似乎停止生长,果实已离开枝头,雪花还没有来到,这本是澧阳平原最空虚最无聊的季节,没想到不过把收割后留下的稻草换了个堆放形式,阔远的田野便热闹了起来。
置身21 世纪20 年代,几根稻草都能被玩出花来,倘若把时间的指针慢慢回拨,拨到6000 多年前或者更远,我们会惊奇地发现,一部人类发展史实际上也是水稻的成长史。当一棵强壮的野生水稻结束了自生自灭的野生状态,经人工种植成为人们最主要的食物来源,人类就摆脱了长期依赖自然恩赐的不确定性,狩猎和采集活动大为减少,部落里很大一部分人开始专事与水稻种植相关的工作。水稻生产是劳动密集型事务,与之前粗放式、个体化的劳动相比,社会分工和组织需要更加细化,城头山先民们的生活状态因此从松散变得紧密,人与人之间相互的依存和沟通更加密切。生活结构和方式发生根本性改变,催生出最初的城池形态,人类由此进入全新的文明阶段。与此同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在某段阴雨连绵的日子里,一堆无法晾晒的稻谷开始变质发酵,散发让人迷醉的清香,于是“酒”这个人间妙品出现了;盛酒需器,继而有了制陶技术,陶器出现了;城市里会酿酒和制陶的人,开始交易美酒及酒器,集市应运而生;尔后,为拥有更多适合种植水稻的土地,出现了阶级、国家,战争也随之而来。这一切,居然都源自水稻。别小看了小小的水稻,它足以改变人类,也足以改变世界。
四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命原乡,很多人为弄清楚“我从哪里来”,甘愿不远万里跋山涉水。水稻也和人一样,有着生命原乡,无论它现在身处热带还是亚热带,无论它是籼稻还是粳稻。可以说,没有原乡的人和没有原乡的水稻,身份都是可疑的。多年以来,人们为人工种植水稻起源于哪里而争论不休。埋于城头山泥土深处的古稻田和古稻种的重见天日,让所有水稻都找到了自己的生命原乡,那就是澧阳平原。从此以后,每棵水稻都有了归属感。
平原是人类最理想的生活栖息地,世界大多数文明都诞生于平原地带。广袤的中华大地,分布着太多平原,澧阳平原不过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从面积来说,澧阳平原很小,不过700 多平方公里,与长江中下游平原、华北平原等动辄数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平原相比,只能算平原中的微缩版;但从文化来看,澧阳平原又很“大”,这方土地被国内外专家学者一致认为是中国史前遗址分布最密集、种类最齐全、文化序列最清晰的地区。多年来持续不断的考古发现,这方沃土之下,有从距今约60 万年前的旧石器时代早期,到距今约2 万至3 万年的旧石器时代晚期的古人类遗存,有世界上最早的古稻田、城市,有重要的史前和商周时期遗址600 多个,几乎平均每平方公里就有一个。除此之外,楚文化遗存痕迹层出不穷,涵盖了中国南方人类从远古走向现代文明的全过程。一个长、宽不过几十公里的弹丸之地,就有城头山、彭头山、鸡叫城、八十垱、汤家岗、虎爪山、条头岗、化垱、申鸣城、宋玉城、九里楚墓群、青山崖墓群等众多知名文化遗址,堪称全景、开放式的历史文化博物馆。
北纬30 度是一条神秘的纬线:世界四大文明古国及远古玛雅文明遗址都在这一纬度附近;几条孕育了伟大文明的河流,如尼罗河、幼发拉底河、长江等,都不约而同地在这一纬度附近入海;澧阳平原也刚好在这条纬线上。它地处武陵山脉的东北边缘,北望长江,南接澧水,东临洞庭,拥有从山区、丘陵到平原、湖区的完整地貌。这种背山面水、高低错落的地貌,湖沼发育,河流众多,气候温润,土质松软,生态多样,自然灾害少,食物资源丰富,可进可退,为远古人类提供了得天独厚的宜居之所。
城头山先民的种稻和筑城技术成熟后,某些能人被各种原因左右或驱使,陆续顺着河流东进西出,通江达海,沿着陆路北上南下,开枝散叶,把种稻与筑城技术带到远方,带到现在,带到我们未知的将来。
大约4800 年前,城头山文明突然从澧阳平原消失,从此被时光深埋于泥土,隐入黑暗与沉寂,直到公元1979 年再次回到人类视野。关于它消失的原因有多种猜想:部落战争,瘟疫流行,自然灾害,有意识的集体迁徙……这已成为一个史学谜团。即便这样,也不妨碍城头山成为一座迄今为止已知的延续时间最长的城市。从它被遗弃的那一天开始,高且厚的城墙在风与水的侵蚀下日渐变得低矮;而先民的故事由于没有被记载,与伟大的城池一起,被洪水冲击、泥沙掩埋,被岁岁枯荣的野草遮蔽,被后人耕作的稻田覆盖,直至没有一点残存的痕迹。
我们来自哪里?我们去向何方?长空不语,静水无言,我站在这片水稻已成熟、被收割了上万次的田野上,一时竟辨不清方向。当年居住在此的先民中,也一定有人思考过何去何从。实际上,此时的我们和彼时的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多年之后,我们终将隐于泥土与时光深处。
责任编辑:杨红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