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与灯

傅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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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菲:资深田野调查者,专注于乡村和自然领域的散文写作。出版散文集《雨中山果落》《元灯长歌》《客居深山》等40 余部。曾获三毛散文奖、百花文学奖、芙蓉文学双年榜、储吉旺文学奖、方志敏文学奖、江西省文学艺术奖,以及《北京文学》《长江文艺》《山西文学》等多家刊物年度奖。

灵山北麓多松木,多杉木,多毛竹。毛竹一浪一浪,在山坡摇曳,乌青青的。毛竹是与生活极近的植物之一:冬笋焖羊肉,春笋腌笃鲜,竹叶铺菜地育土豆苗,竹子破篾丝编竹器,竹屑压缩起来烧硬木炭……处处有它的身影。毛竹长了3 年,竹皮泛黄,纤维老化,富有弹性,显得柔软、有韧性。新竹造纸,老竹造器。最好的老竹有28 到32 个竹节,在第21 到25 个竹节开散出竹丫,挺直、高挑,竹杪飘飘洒洒,随风而动,竹叶疏朗,阳光旋落,形成光瀑。乡人在屋后山冈、无人认领的野坟地、野塘边、低矮的杂林,栽种毛竹。毛竹分公母,枝丫对生为公,枝丫错生为母,栽毛竹便一对一对栽,来年便长竹笋。这是乡人的说法。乡人也是这样栽的。一块百亩山地,栽上10 对毛竹,抚育10 年,有了密密匝匝的竹林。
临湖镇竹园村的老徐师傅67 岁了,他腰上扎一条红布,戴一顶灰黑色渔夫帽,走进竹林,细细地瞭几眼,就辨认出哪些竹子长了5 年以上。长了5 年的竹子没有白色皮灰,竹皮溜金泛光,竹色黄黄亮亮,竹杪朝阳,竹叶稀稀拉拉,叶芽一苞一苞的,竹根暴突如马鞭。他从竹篓里摸出直口弯头的大柴刀,左手扶着竹腰,右手握刀,沿着竹根部砍,嘟嘟嘟砍6 刀,竹子慢慢倒了下去。
竹子光溜溜的,堆在场院,共有24 根。“年冬,徐师傅又要扎龙头了。扎龙头是村里的大事。我们拜托徐师傅了。”有人这样跟他搭腔。
“手面功夫,手面功夫。承蒙老表哥看得起,扎一个威武龙头是必须的。”老徐师傅说。
上饶北部村镇有正月抬龙灯的习俗。龙灯又称“桥灯”。乡人将抬龙灯称为“板桥灯”。“板”作名词,指木板;作动词,指转动、翻转。古老的吴语闪烁光泽。玉山县樟村镇,上饶石人乡、郑坊镇等地的龙灯,最负盛名。晋代,乡民以灯作人,模仿战场上排兵布阵,玩起了闹春游戏,逐渐演变为抬龙灯,作为民俗活动兴于唐代,盛于明清,千年不衰,一代人传一代人,以龙为尊,塑龙之形,为乡人祈福消灾,庆丰收庆安康。
以族姓或自然村为单位,组成一支龙灯队。一板桥灯需一班人抬,即至少两个抬夫、一个补给员,因此又称一班桥灯。在一些大姓宗族或大自然村,如郑坊镇洲村周家,华坛山镇姜村,石人乡苏桥的徐家、余家、陈家,乃至玉山县樟村、临湖镇和德兴市绕二镇等地,一支龙灯队有200 多班桥灯,浩浩荡荡,延绵1 公里。
2021 年正月十六,枫林村。十几个后生在李义兴的院子喝茶,杂七杂八地聊村事。李义兴说:“我们小村人齐心,栽树铺桥,干了很多公益事业,怎么抬不了龙灯呢?我们站出来,再办一件体面的大事,组织一支龙灯队。”
周庆东说:“我们抬得出龙灯,我至少募集2 万块钱,为龙灯队出一份心力。组一支龙灯队,村里光荣,人人光荣。”
李光兵说:“有了龙灯队,我负责安保。我是退伍军人,责无旁贷。”
有人当场表态,现场掏钱出来,说:“先期开销费用,我们现在就做一下预算,钱拢起来了,抬龙灯就不算难事。”
李义贞说:“我来写红榜,贴倡议书。我们祖辈父辈那么穷都抬得了龙灯,我们这一代人就这么没用?不愁吃不愁穿,该闹灯了。”
周庆东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年抬龙灯。今天就成立‘龙灯议事会’,人员定了,分工明确了,事情就顺了。”
他们一边喝茶,一边商量议事会人选。周庆东、杨金炉、曹正波、梅端华、徐远十、杨金洲、李义兴、傅日波、曹如洋、杨少青等后生,被推举为议事会成员。当天下午,李义贞就将红榜张贴了出去。
周庆东当晚给我打电话,说:“六哥,今天将灯很成功。村里要抬龙灯了。六哥不能缺席。”
我说:“我是村民,当然听从议事会调遣。”
将灯是板桥灯的第一步,也是关键的一步。将灯就是用激将法,激励村人闹灯,鼓舞士气,凝聚人心。第二天,周庆东收到了反馈信息,只有7 户不参与抬龙灯,主因是户主病痛。也有多是非、无公益心的人表示:得不到利禄,傻子才干。
村人开始备灯了,去山里砍粗大的杂木,做灯桥板、灯杖。抬龙灯,须连续3 年出灯,一年出灯3 次。灯桥板长1 .2 米、宽22 厘米,由硬木锯成,需在水里泡3 个月去糖分,再暴晒3 个月去水分。龙头板须选用老树,长12 米、宽36 厘米、高12 厘米。木匠定型后,板身扎满红布,由 12 人抬进备用房(一般是祠堂)。出灯过程也有讲究:沿路放三眼铳,“砰砰砰”冲天而鸣;儿童乐队吹唢呐、打锣鼓,敲着大金锣;家家户户放烟花,对着抬龙头的作揖、道贺。
扎龙头是大事,选取毛竹也是大事。方圆百里,以竹园村老徐师傅扎龙头的功夫最为人称道。他扎的龙头气派、威武,栩栩如生。
石灰石地质长出的毛竹,纤维细腻,含糖量偏低,韧性大。老徐师傅知道哪座山有好毛竹。村人带着红布、鞭炮,敲锣打鼓,随老徐师傅进山,选定了毛竹山,摆上水果、谷酒祭祀山神,放万响鞭炮,把红布披在山崖。毛竹砍下,不去枝不去杪,竹枝同根,邻厢(方言,邻居的意思)同心,一人扛一根,扛到场院。
毛竹阴干一年,到了腊月初七,老徐师傅来到村里。他背着一个大工具包,骑摩托车来。工具包里有两把锯(中锯、小锯)、两把剖篾刀、两把削篾刀、一把破竹刀、两把刨丝刀、两支红铅笔、两支蓝铅笔、两个墨线盒、一个老式孔钻、一盒铝扎带、一把短柄斧头、一包砂布、一条藏青色围裙。他还带了两个伙计来,一个是大儿子,另一个是二儿子。大儿子虎头虎脸,熊腰虎背,一天也说不了两句话,埋头干重活。二儿子剥篾丝,竹片在他手上溜过,吐出两根细篾丝,一面青一面黄,像蛇舞动的芯子。
扎一个龙头,工钱是8000 元。他们干7 天就完工。大儿子抱起竹子,破竹刀对着竹根,抵住墙根,用手力压进,啪啪啪,竹节炸开,一根竹子分出两片。徐远十看着大儿子破竹,忍不住叫一声:“好力。”大儿子用短柄斧头敲竹节,“嗒嗒嗒”,竹节一片片脱落下来,像一块块锅巴。二儿子接过小竹片,压在腿部去竹黄。
包工钱,是吃自家饭的。竹园村距枫林村有20 公里,村人热情地请老徐师傅和他两个儿子吃饭。腊月,圆圆粿(将萝卜、芋头、香菇、目鱼等食材,与红薯粉一起剁烂,搓团蒸熟,称圆圆粿,是上饶腊月佳肴之一)有了,腊肉有了,炒碗大白菜,煎一碗四面黄的豆腐,就有了一桌待客的菜肴。老徐师傅嗜辣,辣到咂舌,吃得满头大汗,说,辣舌了,扎龙头更有干劲。他扎八爪龙,龙头高高昂起,龙尾拖拽12米,龙身呈半拱形。他扎龙,一群老人和妇人在旁边观看。他是个细致的人,每根篾丝、竹片,他都用砂布摩擦过,摩得很光滑。竹片盘起了龙的骨架,竹丝撑起了龙的经脉。扎一条龙花6 天,糊彩纸1 天。彩纸是龙的鳞片。糊纸也是一门功夫,须糊出鳞片的层次感。
一条龙既有了龙腾之身,又有了翻江倒海的气势,还离不开一双龙眼。龙眼是龙的灵魂展示,大如火球,气吞万里。给龙点睛的是德高望重之人。早晨,备好了笔墨,点睛之人穿着大红袍,双肩挂着红绸带,戴着红帽子,撸起袖子,提笔落墨。乐队早早等候在龙头两旁,吹吹打打。
出灯的日子,定在壬寅(2022)年正月初七。虎年初七,宜出行、会友、祭祀、祈福、斋醮。上午11 点08 分,开始装扮灯。灯桥板从龙头开始往龙尾接。一块灯桥板两头各有圆孔,灯杖(又称灯柱)插穿圆孔,以圆木楔楔实,连接两头的灯桥板。板与板拼接起来,形成长长的龙身。灯桥板中央,固定一盏花灯。花灯呈方窗形,贴起彩色剪纸。剪纸有鲤鱼、荷花、飞鸟、云彩、寿松、仙桃等各种图案,因各家趣味、审美而异,无不精美绝伦。过路的异乡客、来村里拜年的亲戚、近村的乡邻,围着长龙观看扮灯,不时品头论足一番。
出灯是喜庆之事。各家都邀请了亲戚来观灯。亲戚有外公、岳父、舅舅、姑姑、大姨等,拖着三两孩童,算是沾喜。中午1 点18 分,出灯了,三眼铳冲天放一阵,“砰砰砰”,鞭炮炸个不停。洋号(长号)吹起,“嗒嗒嗒”。带灯人举起手上的红灯笼,高声吆喝一声:“大大的龙头抬起来,人间的大道走起来!”
抬龙头的是8 个大汉子,领头人高声应答:“抬起来喽,起身喽,平安灯稳稳地抬起来!”
保安组长李光兵吹起哨子,“嘟嘟嘟嘟”,吆喝:“起身稳妥了,步走稳妥了。”
灯桥板“嚓嚓嚓”,这是木楔与灯杖摩擦的声音。打鼓的4 个孩童穿着红装,走在带灯人后面,边走边打鼓。端灯旗的,有两人。旗上写着“龙兴社”三个蓝色大字。两个提灯笼的人,紧随端旗人。提灯笼的人领着长龙队伍,说着祝福的话:“中国平安,枫林平安。”
我数了数,这支龙灯有113 班灯。
一个村子,最重要的地方是社庙。枫林村有一座大社庙,1960 年被挖毁了,但场地还在,俗称“庙场”。出灯第一站,便是朝社。社称“龙兴社”,是先祖结社之名。龙灯朝拜了社,从湖塘扛出去,走山谷,往太平圣寺游灯。太平圣寺是上饶里北乡(片区)的古老寺庙之一,坐落于深山之中。龙灯在山中穿行,如灯龙游于沧海。我站在大坞山谷口石亭上,远望灯之龙,延绵千米,蔚为壮观,多彩且绚丽。
龙灯游到太平圣寺,已是下午4 点15分。夕光忽明忽暗,山影斜长,冷风飕飕。郑坑、童山、洲村、李村、双溪等周边村民,在寺院等候,有千人之多。他们在等车灯。车灯又叫转灯、板灯。
带灯师傅举起红灯笼,高声喊:“吉祥,平安灯车起来!”众人回应:“平安灯车起来!”带灯师傅是从石人请来的,年年带灯,是当地最有名的师傅。他沿着寺院,从外围往内围走,一圈又一圈。抬龙灯的队伍跟着师傅,走出激烈的步伐,举起灯桥板,形成一支圆形的灯龙。带灯师傅往内走6 圈,灯龙走出6 个圆形。圆包着圆,灯簇拢灯,在黄昏的暗色之下显得无比璀璨。
往内走6 圈,又往外走6 圈,将灯龙带出来。
灯龙出了寺院,往平塘方向走。这是一条机耕道,在山中弯转向西而去。灯龙在山腰上,似飞天而舞。在平塘,队伍作长时间歇息,补给食物。抬灯的人坐在路边,浑身有些酸痛。一个下午的行走、抬灯,人疲乏了。有些没从事过重体力劳动的人,肩膀红肿起来,小腿发胀,坐着睡觉了。
从平塘下,便是姜村。姜村是个大村,有枫林姻亲之家、兄弟之家及村委会,在路口接灯。接灯就是给龙头披红布、送香烟和水,甚至包大红包,将吉祥如意的天恩接进村、接进家里。接了灯后,龙灯开始游街。街户放烟花、鞭炮,迎接平安的到来。
自姜村开始走公路,沿途村子放长鞭炮接喜庆,数千村民沿路赏灯。灯到了湖头村,枫林各家各户开始备饭。
村头响了三次三眼铳,街面簇拥着人,放烟火迎接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人情深厚的东家,早早备了大红包,给龙头披红。等到了自己的村,每条巷子、弄堂都要游灯,一户不落。在包了红包的东家门前,龙头对着大门“三点头”,以示谢意。
游了村,已到晚上10 点20 分,拆了灯桥板,各自扛回家。
吃了晚饭,抬灯的人松弛下来,又聚在李义兴的院子里,谈怎么抬灯,身体哪个部位酸疼,哪段路最难走,车灯有多危险,谁走成了瘸子。他们都说,4 个打鼓的孩童最勇敢,走了20 多公里没有叫屈,意志力很坚强,这就是枫林人的精神。
缓了两天,正月初九,抬龙灯去石人殿。里北乡(片区)所有的龙灯都要去石人乡朝殿。这是自唐代以来的习俗。胡昭(162 年—250 年)在灵山羽化后,乡人在灵山东麓筑祠,供胡昭公,始称胡昭公祠。唐贞元六年(790 年)冬,迎接李德胜(字元明,河南沈丘人,唐德宗时进士,官至吏部员外郎,后任信州知府,于贞元六年,因治旱情而殉职)神入胡昭公祠。贞元八年(792年),迎刘太真(唐代文臣、诗人,贞元五年〔789 年〕,任职信州刺史,爱民如子,贞元八年病逝)神入胡昭公祠,祠以神名,称李真君庙、刘将军庙。宋宣和二年(1120年)赐鹰武殿,世称石人殿。
石人殿设有灵山胜会牌坊、碑亭、敕建亭,内有大殿,殿旁建文昌阁、万安桥,因李德胜、刘太真万世功德,历代广受上饶、玉山、广丰、乐平、信州、贵溪、弋阳、德兴、铅山、横峰等地百姓爱戴,尊之为神(君),每年农历九月初一至初十为庙会期,受民众朝拜。
正月初九,朝石人殿的龙灯有9 支。议事会决定上午10 点08 分出发。枫林村距石人殿有22 公里,抬龙灯去,须徒步至少5小时。
9 支龙灯队在石人殿外依序排队等候入殿。大殿有300 余平方米,十分宽阔,但对于车灯,仍然显得十分狭窄。带灯师傅须具备头脑清醒、身体安康、经验丰富、路径熟悉等素质。一支龙灯队在殿内尽情地车灯,绕柱而车,灯龙绕柱而舞,如飞九天。
朝殿后,9 支龙灯队在田畈相会,俗称 “灯会”,又称“会灯”“斗灯”。每一支龙灯队独立表演,又与其他灯队相融合。灯队穿灯队,缠绕、穿插,头尾相连,时而分时而合。经验不足的带灯师傅会迷路,将灯队带入迷宫般的灯海,走不出来,困在其中。数万人站在田畈高处赏灯,放烟花鞭炮,锣鼓齐鸣,三眼铳齐放。
辛弃疾在上饶生活了26 年,在瓢泉病逝。他看过这样壮阔的灯会,不然写不出《青玉案 ·元夕》。每每读此词,我大脑中就会浮现灯会的景象。人间胜景,无过于此: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枫林有3 支龙灯队,其中一支是余家龙灯。余家龙灯正月初八朝殿。石人乡有余家,与枫林余家不属于同宗一脉。1978 年正月,石人余家抬龙灯来姜村游灯,返程时,路经广田畈,遇瓢泼大雨,他们拆了灯桥板,在枫林余家落脚。雨下了三天三夜,他们在枫林余家歇脚3 天。为安排200 多人的吃喝、住宿,枫林余家想尽办法,分家分户安排。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枫林余家倾尽所有——自己吃南瓜、芋头,客人吃米饭;自己睡地板,客人睡床铺——真诚招待客人。石人余家始终不忘枫林余家的真诚,却无以为报。他们得知枫林余家抬龙灯去朝殿,早早在杉树村等候接灯,安排后生抬灯,在大院子摆上60 桌宴席,宴请珍贵的旧客。天下余姓是一家,赓续宗亲之情。
圆灯不过十六。游团圆灯,不能在正月十六之后。圆灯选择在田畈,抬灯人撒开腿脚跑,带灯人不疾不徐,悠悠然晃着大红灯笼,高声喊:“平安灯,中国吉祥,郑坊吉祥,枫林吉祥。”
众人回应:“平安灯,中国吉祥,郑坊吉祥,枫林吉祥。”
上万人在赏灯。这是灯的世界,焰火的世界。这是人们的世界。
龙灯抬了3 年,我赏了3 年。一班灯接一班灯,连成一座木桥,遂称“桥灯”。一班灯就是一户人。桥是世界的通联,也是人世间的通联。桥连接此岸与彼岸,是出发与回归。桥是你我他,我是其中之一。灯照亮了世界,也照亮了我们的心灵。注目灯,就是注目我们脚下的土地,注目生活在土地上的人们,因此热泪盈眶。

责任编辑:杨红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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