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万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清明》《啄木鸟》《四川文学》《时代文学》《文艺报》等数百家报刊,小说《阿香》被改编成电视剧。作品荣获《人民文学》征文奖、《飞天》小说奖等奖项,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作家文摘》《中华文学选刊》等期刊转载。
1
“姐,大事不好了!梅娘出事了……”
苏珍接通弟媳年小糕的电话时,听到对方的声音抖得不行。隔着手机屏幕,苏珍明显感觉到年小糕的惊慌失措。那份急促与惶恐,仿佛大火上身烧了屁股,或是一只鸡溜达在路上,猝然遭遇恶犬扑咬一样。苏珍的心先是一沉,但她很快稳住自己,试图用一种平静的语调缓解年小糕的焦灼:“有话慢慢说。梅娘怎么了?”
“都怪你,当初干吗支持咱爹娶了梅娘?这下好了,梅娘死在咱家了,你赶快回家处理这件事吧——”年小糕在电话那端差点哽咽失声,顿了顿,这才向苏珍简要介绍了事情的经过。
梅娘是爹娶的后老伴,比爹小七八岁,平素无病无痛,手脚麻利,无论是伺候爹,还是收拾家务,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套用一句歇后语:狗撵鸭子——呱呱叫。然而,就是这么一个看似健朗的老人,竟然说没就没了,毫无征兆。今天早上吃罢饭,梅娘倒了一杯温开水,服侍爹服了降压药后,又收拾一堆换洗的衣物,用塑料盆打来清水,搬只马扎蹲坐在院门前的老槐树下,开始洗洗涮涮。几件衣服没有搓洗完,梅娘猛地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这一幕恰巧被从菜园摘菜回家的年小糕看见,她迅速奔过去,扶起地上的梅娘连喊几声“娘”,但都不见回应。年小糕又伸手在她鼻翼下探了探,却感觉不到呼吸。年小糕慌了神,立马掏出手机拨打了 120,紧接着又拨通了梅娘家人的电话。当救护车从镇医院疾驰而来时,梅娘已无生命体征,医生当场宣布了她的死亡讯息。
按当地的风俗,人死了是不能睡在床上的。根据爹的吩咐,年小糕到草垛上扯来稻草,铺在堂屋的水泥地上,又从西厢房抱来被褥,随后喊来邻居丁大响,帮着将梅娘挪到堂屋地铺上,给她盖好被褥。由于极度紧张,年小糕感到四肢绵软无力,有些不听使唤,犹如初上战场的胆怯的新兵,甫一闻到枪炮声,惊魂未定,一屁股瘫坐在地,仿佛末日来临。
早先,爹和梅娘搭伙过日子的事情,是遭到年小糕强烈反对的,无奈爹身体不大好,老公苏林又长期在外地打工,于是在婆姐苏珍的积极撮合下,年小糕只好做出妥协,默认了这桩“婚姻”。年小糕之所以不主张爹续弦,也是有自己的“小九九”——她不希望黄土埋到脖颈的爹娶了梅娘后,到头来还要为料理她的后事额外花上一大笔钱。岂料,怕鬼的人真就遇见了鬼,一向精神头儿十足的梅娘,猝不及防倒地不起,一命呜呼。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年小糕一时束手无策,她不知道接下来的事情该如何收场。假如梅娘的子女真要闹起来,赔偿肯定是免不了的,少则三五万,多则十万八万,都是没准儿的事情。这年头,碰瓷的事儿还少吗?何况人家一个大活人,不明不白地死在你家里,搁谁能善罢甘休?
梅娘的儿女都在近百公里外的市里工作,惊闻母亲辞世的噩耗后,心急如焚地驱车往家赶。在等待他们返回的时间里,六神无主的年小糕越想越害怕,手忙脚乱中,给老公苏林打电话说了家里发生的情况,又连忙拨通了苏珍的电话。电话里,带着哭腔的年小糕在埋怨婆姐苏珍的同时,也和盘托出了自己的担忧:梅娘的子女赶回家后,如何交涉这件事情?要是他们揪住这件事情不放,她又该如何应对?
苏珍安慰道:“你不要考虑恁多,先照顾好咱爹的身体,甭让他因为梅娘的事情再有个啥闪失。我马上给单位请假,交接好手头工作,中午就赶回去。”
2
苏珍现在回想起来,两年前的那场疫情,不仅是埋下这次祸端的根源,也彻底改变了她和老公王千岁的生活走向。那时,苏珍的母亲刚谢世不久,爹像一只落单的孤雁,日益沉默寡言,成天和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巴巴的,不管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神思恍惚。在苏珍童年的记忆中,爹与母亲偶尔也会为鸡毛蒜皮的琐事发生争吵,但两人的关系持久而稳定。他们和大多数人一样,过着平凡的日子,波澜不惊中,宛若堤堰中的鱼虾游来游去,一辈子就这样游过去了。
爹年轻时是个脑子活络之人,率先在村里开了一家米面加工坊;又因他为人善良大方,无论你有钱还是没钱,他都一视同仁,笑脸相迎,远村近邻的人都喜欢照顾他的生意。爹的好人缘尽人皆知,他为这个家所付出的一切,儿女们都铭记心间。母亲不在的那段时日,由于生活不规律和对母亲思虑过度,爹的血压出现了严重的问题,腿脚也不灵便起来。苏珍不敢掉以轻心,赶紧将爹接到省城调理身体,希望他在自己身边安享晚年。
说起来,发生在王千岁身上的那件事情,真是好巧不巧,荒唐得令人怀疑它的真实性。这个原本在抖音里刷到的“情景剧”,偏偏在苏珍的现实生活中上演了,并且她和王千岁都当仁不让地成为剧中的主角。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波疫情来势汹汹,异常突然,在人们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几个小区说封就封了。
那天已经很晚了,在保险公司做销售经理的王千岁迟迟未下班回家。苏珍给他连发了几条信息,又拨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得到他的消息。提心吊胆之际,王千岁的语音电话打了过来。这个骤然响起的电话,若红彤彤的炭火,烫得苏珍一个激灵,手机差点滑落在地上。
苏珍摁了手机接听键,急切地问道:“王千岁,我几次给你发微信、打手机,都不见你的鬼影子!你现在在哪儿?!”
“我手机调静音了……下午到一个客户家介绍公司产品,被封在这儿了。”王千岁嗫嚅道。
苏珍警觉起来:“是男客户,还是女客户?”
“女的……”
“女的?是不是那个离了婚的颜丽?这多好的事儿呀!”苏珍鼻腔里发出“嗤”的一声,不易察觉的、诡异的笑容从她脸上迅速掠过,“老天爷如此垂青你们啊!这下好了,一对孤男寡女,可以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地待在一起了。王千岁,你可得珍惜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
“苏珍,你想多了。我们只是客户关系……我的确是来谈产品的……”一向健谈的王千岁,蓦地变得口吃起来。
“谈产品?到床上谈差不多!王千岁,你每天早出晚归,总给我说是见客户,钱也没见你攒几个!”苏珍歇斯底里地对着手机咆哮起来,“王千岁,我忍够你了!我劝你别叫‘王千岁’,干脆改名‘王千睡’得了——睡觉的‘睡’。你睡我一个嫌不够,还想睡一千个女人吗?呸!你这个没脸没皮的东西!”
苏珍口不择言,气得将手机摔到了地板上,居然忘记爹和女儿都在身边。苏珍有洁癖,别人摸过的东西,她是轻易不肯碰的。譬如办公室的门把手,她须用卫生纸裹着才敢接触;她开了门锁后,务必将钥匙擦了又擦,再到卫生间反复洗手。苏珍坚信,男人如同开门的钥匙,用得次数多了,避免不了脏污。既然他们的婚姻已出现不洁,苏珍这一辈子都不想再原谅王千岁了。
在近半个月的时间里,王千岁曾给岳父打过求救电话,希望他能劝劝脾气火暴的苏珍,但爹好说歹说,犟脾气的苏珍“咬定青山不放松”,根本听不进去。王千岁又几次让女客户与苏珍取得联系,希望澄清他们的关系,但均被苏珍拒绝了。王千岁锲而不舍地打来电话,说:“苏珍,你这样对我不公。天地良心,我与女客户不是你想象的样子,我们之间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如果你不信,我可以每天开着视频,让你监督……”
苏珍一脸的鄙夷不屑。“王千岁,你真拿我当傻子啊?这种事儿,是视频能监管得住的吗?你们趁尿尿的工夫,还不把事儿做了?!”
王千岁想继续说点什么,苏珍断然挂了电话,后来索性关机了。
爹也苦口婆心地劝苏珍:“妮儿,凡事不能太较真,要睁只眼闭只眼。刚结婚那阵子,我与你妈也磕磕碰碰过。你妈性子烈,对我管得特严,哪怕瞅见相熟的女人与我开个小玩笑,她都不依不饶。在这一点上,你忒像你妈。后来我摸着你妈的脾性了,处处让着她,你妈吵着吵着就不吵了,我们这一辈子不也过来了?这男女搭伙过日子呀,好比磨道里的驴,不能看得太清亮。不信你摘了驴眼罩,它净顾着偷面吃了,哪有心思干活儿?”
“爹,此一时,彼一时。你不能用你们那个年代的标准来要求我们,隔年的皇历看不得。”苏珍不耐烦道,“我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既然王千岁出轨在先,我与他离婚是铁板钉钉的事情,谁劝也没用!”
“你这妮儿,太认死理了……”爹的身子一阵战栗。
苏珍赶忙倒来一杯水,扶爹到沙发上坐下。
随着这场疫情结束,苏珍和王千岁的婚姻也走到了尽头。两个人最终协议离婚,王千岁净身出户。离婚当日,爹一口饭都没吃。任凭苏珍怎么做工作,爹第二天毅然打道回府,回了老家。
3
苏珍驾车回到村子里时,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了。听到动静的年小糕,慌忙出门迎接。蓝色比亚迪是苏珍最近才买的。自从与王千岁离婚后,苏珍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落拓。苏珍将车子在院门口泊好,然后熄火下了车。苏珍从车后座上拎下几样吃的东西:一箱娃哈哈AD 钙奶,一箱三只松鼠坚果,这两样东西都是小侄子苏星星喜欢的;另两提是中老年人吃的黑芝麻粉和脱脂奶粉,显然是为爹准备的。
年小糕提着礼品,将苏珍往院内让。苏珍也不客气,径直走在前头。年小糕提上东西跟着,边走边说两小时前梅娘已被其子女接回家的消息。说话间,苏珍进了堂屋,只见脸色凝重的爹,正坐在一张老式藤椅上,木鸡般冲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身旁有一台落地扇,正左右摇头,呼呼地吹着风。地铺虽已撤去,但有几根遗落的稻草屑,不时被风卷起又落下,在地板上打着旋儿。
苏珍问了爹的身体情况,随手搬把椅子在对面坐下,又让年小糕给她倒了一杯水。将近四百公里的车程,除了途经两个服务区方便了一下,苏珍一直坐在车上,这会儿又累又渴。趁歇息说话的空当儿,苏珍连喝了两杯水。就在此时,七岁的小侄子苏星星放学回家了。苏星星上的是私立学校,每天早晚都有校车准时接送。苏珍见了小侄子,忙放下水杯,打开地上的箱子,拿了一瓶娃哈哈AD钙奶递给他,又向爹和年小糕询问有关梅娘离世前后的情况。苏星星斜倚在姑姑怀里,大口地啜饮着娃哈哈AD钙奶,喝完扔下空瓶子,顾自出门找小伙伴们玩儿去了。
提及梅娘的死,爹满怀愧疚,认为是自己拖累了儿女。爹始终不敢抬头正视女儿苏珍,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瞥她一眼,很快又垂下瘪塌塌的脑袋,小心翼翼,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爹喃喃自语,重复着一句话:“你梅娘是个好人啊!她待我就像你亲妈一样……”
爹说这番话时,眼眶浑浊,声音含混不清。苏珍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苏珍清楚,爹是想梅娘和她母亲了。苏珍不想让爹看出她伤心,侧过脸起身来到院子里,佯装伸展胳膊,出去透透气。
院子里仍然保持着苏珍春节回家时的模样。靠西边的院墙,整整齐齐地垛着一排柴火,足足有小半人高。这些柴火都是梅娘平素从野外砍回家的,皆为耐烧的藤条和枯树枝子,被她用柴刀长短匀称地截了,再用麻绳捆扎好,沿着墙根码起来,让人看了无不为之啧啧赞叹。家里本来有煤球和罐装天然气,但梅娘坚持用柴火烧饭吃,说用柴火烧饭更可口,也更养人。梅娘固然有自己的一套说辞:“常言道,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过日子嘛,要细水长流,能省一点是一点。”
坦率地说,苏珍决定支持爹与梅娘搭伙过日子,就是从这一垛柴火开始的。去年临近年关的时候,在外打工的弟媳妇年小糕,带着儿子苏星星提前回家。年小糕那次回家有两个任务:一是快过年了,她要提前到镇上置办年货,爹上了年纪,身体不大好,置办年货的事情不能再有劳他老人家;二是这两年打工越来越难,她春节后不想再外出了,将苏星星送至当地学校上学,这样相较于去城里,可以节约一笔不小的开支。就是那次回家,爹的“惊天秘密”才得以浮出水面:这大半年以来,爹瞒着家人,早已和梅娘搭伙过起了日子!
梅娘是邻村人,丈夫死得早,她含辛茹苦将一对儿女拉扯成人。半年前,经村东头的老豁牙张罗,爹与梅娘走到了一起。毕竟两人知根知底,梅娘年轻时就很欣赏爹的为人,爹也一眼相中了干脆利落的梅娘。但是在征求儿女意见这件事上,爹没敢告诉梅娘实情,只闪烁其词地说,他们的事儿女们不会阻拦,一切皆由他当家作主。
要不是年小糕意外发现,苏珍苏林他们几个人,或许要被蒙在鼓里更长一段时间。那一刻,年小糕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目瞪口呆。她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从屁股兜里摸出手机,十万火急地给苏珍报告了这条“爆炸新闻”。在电话里,年小糕摆明了自己的态度:“咱娘过世才多长时间,咱爹就急着找老伴,这让我们做儿女的,脸往哪儿搁?咱爹这事儿,不仅我转不过弯,恐怕苏林也无法接受。姐,你是家里的长女,你拿个主意吧,我们听你的!”
对于年小糕抛来的问题,苏珍一时没想出恰当的解决方案,她不置可否地苦笑一下,叮嘱道:“这种事儿,是豆腐掉进灰堆里——吹不得,打不得。小糕,你甭着急,要处理好和梅娘的关系。我一时走不开,得等到春节放假才能回老家,到时看了情况再说吧。”
4
苏珍怅然若失地立在院子里,不时腾起的阵阵热浪,让她有些憋闷,呼吸不畅。有关梅娘的点点滴滴,有如阵阵热浪般席卷而来,她胸腔里翻滚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怆。自去年腊月二十八回家,距今不过短短几个月时间,家还是那个家,院子还是那座院子,垛在墙边的那堆柴火还在,但让苏珍万万没想到的是,正月初七的那次告别,竟然成为她与梅娘的永诀。
第一次与梅娘相见时的情景,至今仍清晰地浮现在苏珍脑海中,恍如昨日才发生一般。去年腊月二十八,苏珍忙完手头工作,和女儿王梦瑶回到老家时,已快晌午了。走进院内,苏珍注意到,整个院子被拾掇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尤其是沿着西边院墙整齐码放的柴火,更像是一道独特的风景,一下子吸引住了苏珍的眼球。苏珍不相信这出自爹之手,爹没生病之前,就没有拾柴火的习惯;苏珍更不相信这是年小糕所为,养尊处优惯了的弟媳妇,打死都干不了这细致活儿。苏珍拎着礼品盒,伫立在院子中央,动情地喊了一嗓子:“小糕,小糕——”
正在厨房忙碌的年小糕,闻声从灶间走了出来,边走边用围裙揩手,说:“姐,你和梦瑶回来啦!知道你们到家晚,我刚炒了两个菜。”
“菜别炒多了,随便吃点。我和梦瑶在大巴上垫吧了零食,没感觉饿。”苏珍不禁好奇,指了指院墙西边说,“这堆柴火,谁整的呀?”
“除了梅娘,还能有谁?”年小糕朝爹住的东厢房努了努嘴,接过苏珍手中的礼品,姐姐和外孙女进了堂屋。
苏珍问:“梅娘呢?梅娘在不在?我看看梅娘去。”
“梅娘这会儿不在家。碰巧今天村里来了个炸气糖的,梅娘端上糯米带着苏星星出门了,说是炸了气糖迎接王梦瑶哩!”年小糕压低嗓音,脸上闪过轻蔑的笑,“这个梅娘,待咱爹倒挺贴心呀!她不仅开荒种了一大片菜园子,还趁空砍柴拾柴,手脚从不闲。自从梅娘出现后,咱爹的血压平稳了许多,人也比以前更有精神头儿!”
苏珍心头一热,对梅娘多了几分好感。
中午吃饭的时候,梅娘不断给每个人夹菜,而她自己却极少动筷子。每次瞅到大家将她夹到碗里的菜吃完,脸上总是露出欣慰的笑容。给苏珍夹菜、舀汤时,梅娘一口一个“妮儿”地叫着,那份自然与亲切,让苏珍的心莫名地化了,她又找到了童年被母亲百般呵护、千般宠爱的感觉。
通过聊天,梅娘知道了苏珍很想吃母亲在世时烙的锅炕子馍,她特地回到原先的家,找来酵头,连夜发好酵子,第二天早起和了面,给苏珍烙了两锅锅炕子馍。锅炕子馍外焦里嫩,暄软香甜,苏珍狼吞虎咽连吃了几大块,打着饱嗝儿又要伸手去拿。梅娘笑着用筷子轻轻敲打了一下苏珍的手背,像是制止贪嘴的孩子:“妮儿,给肚子留个空儿,小心撑坏了胃——既然我妮儿喜欢,娘天天烙给你吃。”
苏珍调皮地吐了下舌头,向梅娘扮了个鬼脸。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里,梅娘每天都不厌其烦地为苏珍烙锅炕子馍。苏珍大口地吃着锅炕子馍,小口就着小辣椒、小黄瓜等咸菜,咸菜的麻辣味使得她不断吸溜着鼻子,大呼过瘾。这些咸菜都是梅娘亲手腌制的。苏珍的老家,村前村后有不少野生花椒树。秋天的时候,梅娘将采摘的花椒籽榨了油,调在腌制的咸菜里,味道美极了。苏珍每每回想起来,涎水流得老长。那次,苏珍吃着锅炕子馍,咯嘣咯嘣咀嚼着梅娘腌制的小辣椒、小黄瓜等,嚼着嚼着,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流下来。梅娘不明所以,问苏珍怎么了。苏珍掩饰说被辣到了,抽取餐巾纸,揩去了泪水。其实,苏珍是想她母亲了。透过模糊的泪眼,苏珍觉得面前这个老人,特别像她去世的亲娘。
相聚的日子显得格外短暂,很快到了返程上班的时间。苏珍这时发现,自己忽地对梅娘生出别样的情愫。
正月初七动身启程那天,苏珍特意将弟媳妇年小糕拉到一边,轻声说道:“小糕,咱爹和梅娘的事,就随他们愿吧!我们做后人的,不必横插一杠子……”
年小糕点点头,没多说一句话。
如今,睹物思人,苏珍有种锥心般的疼痛,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苏珍在院子里愣怔,砰,打南陈庄方向传来爆竹声。爆竹炸响的地方,正是梅娘的村子。按当地的风俗,哪家有人过世,会不时燃放一个爆竹,既是知会远亲近邻,也是免得故去的人冷冷清清。亲朋好友通过爆竹声弄明白是谁家有了白事,该去吊唁的,不用通知便自行去了。
苏珍用纸巾拭净眼角的泪渍,来到堂屋和爹商量,说她想去南陈庄一趟,给梅娘烧烧纸,尽一下做晚辈的孝心。爹犹豫片刻,同意了苏珍的想法,问她需要准备些什么。苏珍说:“钱我来时备的有,另外搬了箱高档白酒放在车后备箱。家里有烧纸吗?”
“今年清明节给你妈上坟时,正好剩了一捆。”爹让年小糕从西厢房拎出了那捆烧纸。
年小糕将黄表纸提到门外,放进苏珍的车后备箱里,忧心忡忡地问道:“姐,梅娘的家人不会对你咋样吧?用不用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苏珍说:“不用了。我这是去给梅娘烧纸叩头的,又不是去吵嘴打架,有情况我随时给你们打电话。”
爹也嘱咐道:“替我给你梅娘多烧几张纸,多给梅娘子女说说软话。不论人家说啥子糙话,你都虚心听着,千万甭和人家急眼。”
“知道了,爹。”苏珍踩下油门,将车子驶向了南陈庄。
5
南陈庄距离苏珍的家并不远,两村田埂连着田埂,驾车不过十来分钟。这些年,村与村之间,已全面实现“村村通”,新修成的水泥路,为村民们的出行提供了便捷。苏珍驾驶着蓝色比亚迪,感觉没给几脚油门,便到了梅娘的村子。梅娘的家坐落于村子最前排,门口进进出出聚拢了不少人。到了村口,苏珍将车速减慢。负责此次丧事的知客,瞅见苏珍驶来的车子,立即令人朝天燃放了一枚爆竹。爆竹响起,既是礼遇、迎接吊唁的人,也是通知亡者亲属做好磕头回礼的准备。
苏珍在距离梅娘家不远处,将车子熄了火,从后备箱拎了烧纸,朝梅娘家走去。一众唱道的人,端坐在院门口过道两侧,敲着锣,打着镲,吹着笙,唢呐呜咽,唱词凄婉,一下子将苏珍带入哀恸的境地中。苏珍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硬生生将溢出的泪水又憋了回去。有人见了苏珍,上前接下她手中的烧纸。知客过来说了客气话,将苏珍往灵堂引。
灵堂设在堂屋里,一副水晶棺架在两张条凳上,南北朝向正对着门口,梅娘安静地躺在其中。在水晶棺前,有一张小方桌,小方桌紧挨着水晶棺,上面放着用红纸糊就的灵位牌和一个玻璃相框。玻璃相框里是梅娘放大了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梅娘,面容慈祥、和蔼可亲,仿佛在与人进行无声的交流。在梅娘的遗像前,摆放着一个三足香炉,香炉里燃着三炷香。香炉两边,用啤酒瓶子各插着一支点燃的白色蜡烛。靠近小方桌的地上,是一只供烧纸用的大瓦盆,大瓦盆前放着一个用尼龙袋子装满稻草的蒲团,便于吊唁的人烧纸磕头。
苏珍进门时,梅娘的儿女都跪在小方桌旁边的地上,将引燃的黄表纸搁在瓦盆里。苏珍双膝跪在蒲团上,含着泪烧了几沓黄表纸,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孝子孝女紧跟着磕了头,回了礼。苏珍从蒲团上立起身,双手合十,向梅娘的遗像连鞠了几躬。凝视着水晶棺里沉睡不起的梅娘,苏珍再也绷不住了,泪水禁不住哗啦啦地流,长长地喊了一声:“娘!我来看你了……”
苏珍哭着扑向水晶棺时,被梅娘的儿女拉住了,他们不用问,已明白了眼前的女子是谁。梅娘的儿子是个眉清目秀的小伙子,他一口一个“姐”地叫着苏珍,执意留她晚上在这儿吃饭。苏珍揉了揉通红的眼圈,说:“弟,饭我就不吃了。方便吗?我想与你说件事儿。”
梅娘的儿子道:“姐,方便。”
苏珍在前,梅娘的儿子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来到车跟前,苏珍打开了后备箱,从里面搬出一箱酒祖杜康放在地上,又从牛仔裤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朝梅娘的儿子手里塞:“弟,咱娘走得突然,我也没啥准备。这一万块钱你拿着,聊表一下我们的心意。”
“姐,你这是啥意思?”梅娘的儿子挡回苏珍塞来的信封,连连摆手后退。
“梅娘是在我家里出事的,做后人的表示一下理所应当,要不然我们心里不好受!”苏珍诚恳地说,“弟,给咱娘安排后事需要花不少钱。希望你们不要把我当外人,手头不宽裕的话,随时给姐说……”
“姐,平时大家各自忙,没时间陪伴老人,咱娘跟着大叔,相互也是个依靠,省去了我们的后顾之忧,我感激都来不及哩,怎么能要你的钱?”梅娘的儿子坦诚地拒绝道,“姐,一家人不说客气话。俺娘的安葬费我备得很充足,你不用担心。”
苏珍坚持要给,梅娘的儿子高低不要。推搡间,梅娘的女儿过来了,很是赞同她哥的做法:“姐,我哥说得对,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钱万万不能要。姐,既然你不愿意在这儿吃饭,我们就不挽留你了,趁天黑前路好走,赶快回去陪苏叔吧!”
梅娘的女儿拽着苏珍的胳膊,硬是将牛皮纸信封塞回她的裤兜里。苏珍又要将地上的白酒搬给他们,说是留着待客用。
梅娘的儿子说:“姐,真的不需要。这箱酒先寄存在你那儿吧,待哪天我得空了拐过去,咱们姐弟再喝。”梅娘的儿子硬是将白酒放回车后备箱,把苏珍推进了驾驶室。
苏珍只好坐下来,系上安全带,问道:“弟,咱娘出殡的日子定在哪天?到时我再过来送送梅娘。”
梅娘的儿子说:“今天择了几个日子,一个比较远,一个又太近,都不甚理想。姐,你工作忒忙,到时不用过来了。”
“就是姐,大热的天,甭来回跑了。”梅娘的女儿眼眶里窝着泪,动情地说道,“姐,谢谢你来看我娘……”
苏珍咬着嘴唇,眼含热泪向兄妹俩挥挥手,发动车子开走了。
6
出了南陈庄,苏珍的心情依旧十分沉重,丝毫没有放松下来。她双手握住方向盘,一边慢慢地开着车,一边不受控制地想着心事。路上,苏珍前后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单位领导的,另一个是年小糕打来的。苏珍是公司文案企划总监,单位刚接了一个大单,领导希望她处理完家事后,尽快回去挑大梁。年小糕给苏珍打电话,主要是对她不放心,担心她在梅娘家让人为难。当年小糕的电话打进来时,苏珍的脑子乱糟糟的,她不得不将车子停靠在路边,语气里难掩几分焦躁:“小糕,我正在回家的路上。事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严重!具体情况,待一会儿到家后再说吧!”
苏珍安全到家时,饭菜已端上了桌:一盘苏星星最爱吃的爆炒辣子鸡,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另两盘是腌韭菜和腌萝卜干。韭菜和萝卜干是梅娘生前最后一次腌制的,被年小糕用小磨香油和切碎的小红椒调了味,味道分外独特。见姐姐平安到家,年小糕用盘子盛上馏好的馒头,一家人旋即围桌而坐,开始吃饭。饭桌上,除了苏星星吧唧吧唧的嚼菜声,大家一时寂然。苏珍口腔有点上火,爆炒辣子鸡她一块都没动,只掰了半个馒头,就着腌韭菜和腌萝卜干,用心细细地品味着。缄默须臾,苏珍把她到梅娘家的情况给爹说了。
“你梅娘是个好人啊!她调教出来的孩子,差不到哪儿去!”爹再次感喟梅娘的贤惠时,陡然想起一件事,对苏珍说,“下午你出门没多久,村东头你老豁牙叔,过来找你嘞。”
“有事吗?”苏珍挑起几根腌韭菜送进嘴里,漫不经心道。
爹说:“你老豁牙叔听说你今儿回来了,特意来要你的手机号呢。”
“要我的手机号?”苏珍有点蒙。
“你老豁牙叔有个侄子叫吴二旦,不是你小学同学吗?这几年,他在北畈搞了个养猪场,足足养了上千头,规模大得很哩!”爹情不自禁地描述道:“几年前,吴二旦在南方打工时领回的那个蛮女人,好吃懒做不说,人忒邋遢,听说十天半个月不洗一次澡,吴二旦实在受不了,今年春上把她撵了!”
“嫌人家邋遢?我看他是这两年挣了几个钱烧的!”苏珍不以为然,哼了一声,言语难免揶揄。
因鼻涕不断,同学们送吴二旦绰号“吴鼻涕”。苏珍最恶心吴二旦的两管绿鼻涕,无论在班里,还是回到村里,从不和他一起玩儿,见了他俨然躲避瘟疫一样,唯恐避之不及。吴二旦知道苏珍厌恶自己,盛怒之下,曾将鼻涕当作自己的进攻武器,专门用来对付她。有一次课间休息,苏珍正踢着毽子,吴二旦跃跃欲试也要参与。苏珍坚决不同意,恼羞成怒的吴二旦强行抢夺毽子,还下嘴咬了她。瞅着手背上被咬出的牙印和沾染的鼻涕,苏珍吓得哇哇大哭,连连甩手,恨不得连同胳膊一起甩掉……
想起吴二旦的过往,苏珍又有一种不适感,身上霎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爹却没看出女儿的异样,直截了当地切入正题:“妮儿,依我说,吴二旦这娃挺实诚的,蛮适合你。前不久,当他得知你的近况后,对你很有意思,今天特意委托你老豁牙叔上门要你的手机号。你老豁牙叔说,如果你方便,吴二旦明天给你打电话,想邀请你到他的养猪场参观参观呢!”
“爹,我明天没空见吴二旦,单位有急事,需要提前返回……”苏珍果断地亮明态度,“我与吴二旦不是一路人,我们之间没戏,成不了!”
“妮儿,一个人过日子,毕竟不是一回事儿。你现在又不是七老八十,要是你心里放不下王千岁,回头与他复婚更好,毕竟他是梦瑶的亲爸爸。”爹进一步开导。
“我以前给你说过,尽量少在我面前提王千岁!我哪怕变成粪,也不想与他再有瓜葛!”苏珍倔强地戗道,“爹,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现在最放心不下的是你!我希望明天返程时,你能跟着我一块儿到城里……”
“你这孩子,给你说话总是油盐不进,太不让人省心了!”从不发脾气的爹,竟然耍起了小性子,“我哪儿也不去,就守在这儿,这里才是我的家,我不想成为你们的累赘!”
“爹,你怎么会是我们的累赘呢?孝顺父母才是儿女的福报啊!”苏珍意识到自己刚才言重了,默不作声吃完最后一口菜,丢下碗筷,起身离开了饭桌。
年小糕随后跟上去,小声劝苏珍道:“姐,你要到哪儿去?爹都是为了我们好,你甭放在心上。”
苏珍说:“你们吃饭吧。我没事,出去散散步。我知道爹是为了我好……”
出了门,苏珍顺着门前的水泥路,一路向西,踽踽独行。这是一个月色昏暗的夜晚。沿途极少看到有开着灯的人家。偶有零星灯火散落在村子里,也是冷清孤寂的。远处或近处的村落,影影绰绰,宛然一幅焦墨画。间或有风溜过来,但并不凉快,拂在身上脸上,掠起的却是一团热气。苏珍蹀躞在不甚明朗的水泥路上,遽然被一声冲天响起的爆竹声惊到了。她举目看去,爆竹声过后,只见几朵灿烂的烟花,绽放在南陈庄的上空,给寂寥的乡村平添生机与活力。
眼下,苏珍最愁的是爹的养老问题,她的当务之急是说服爹明天跟她一起去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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