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与疤

先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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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志:本名黄先智,1998 年生,湖南省作家协会第二届签约作家。小说见于《当代》《十月》《上海文学》《天涯》《清明》《青年文学》等期刊,获2025 文学新势力“十大青年作家”、第四届“会师上海·90 后创意小说战”总冠军等。

他现在知道遮盖半张脸的长发是为了遮住她的疤。泛红的褶皱从右脸的额角密密麻麻爬到鼻翼和唇尖,至下巴处如水波般隐去。是烧伤?还是烫伤?他还不敢问。如柳丝般的长发被轻轻撩起,只一瞬,疤隐没在发丝瀑布后。
有一年夏天,学校组织他们去贵州游玩。他们泛舟于山涧,经过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瀑布。有那么一刹那,船随转弯处的水波横荡。坐在船尾的他被扫进瀑布里,瞥见水帘后的山洞。洞中有数十块圆石,石面布满褶皱,一只黢黑的蛙瞪起金黄的圆目直视他,蛙掌下的石褶中扭动着密密麻麻的虫子。只一瞬,船随水流走,山洞又隐没在瀑布后。
他一松手,木桨掉入山涧沉浮。船行过十八道急弯至山底,他还在怅惘未回过神,旁边的尤亚春已跳上岸,拍拍湿淋淋的胸口叫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尤亚春喜欢说:“太可怕了!”她害怕潜伏河底的青蛙,害怕学生手中突然蹦出的玩具蛇,也害怕学校里的议论。对他的处分下来后,物理组的同事悄悄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啊?”她抿抿嘴唇,无言以对。有时她一抬眼,他正站在办公室外默默等她下班,缩在臃肿的军绿色冲锋衣里,像一只无法靠近的大蛙。她只能收拾东西,挽着他的臂弯,忐忑地穿过回家路上的那座公园。公园中央池塘的附近,有一条通往垃圾场的小路。有天晚上,尤亚春脱衣服上床,说:“太可怕了!”
“怎么了?”
“小区外边那个平房里,负责垃圾车的那两口子,离婚了。”
“那又怎么了?”
“他们两个儿子回来了。大的本来在河南焊车门,小的在东莞做服务员。大的说不能离,小的说要离。”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呀!然后一个瘸了,一个瞎了。”
“噢,那挺可惜的。”
“现在小的找不到了!”尤亚春爬上床的另一侧嘟囔,“说不定已经死了!”床上是她新铺的加厚牛奶绒床单。她心有余悸地用胳膊肘顶顶他的背,问他是否暖和,又越过他确认外侧的被角是否掖好。他们居住在小区最靠里的一栋,围墙外是条好几米宽的河。窗外一片漆黑,只有床头灯散发蒲公英般的光。尤亚春舒了口气,贴着他的背躺下。“怎么搞成这样呢?说不定就是大的那个杀死他的,然后装到垃圾袋里……不晓得哪个丢垃圾的倒了血霉,一踢就滚出来一个人头。”
“怎么可能,他干吗要杀他?”
“抢房子啊!离了,不好说最后给谁。”
“那也不可能。”
“电视上就有这么演的。”
“你上次说垃圾场有美国青蛙。电视上也没讲过美国人会把青蛙丢到中国的垃圾场。”
“那不然怎么回事呢?我又没见过那么奇怪的青蛙!”尤亚春刚要坐起来辩驳,冷空气就嗖嗖进被窝,“他们把不想要的垃圾统统打包到中国来,电视上就是这么讲的。”
他叹口气说:“那你想怎么办呢?以后你别去丢垃圾了,我一个人去丢。”
“怎么了呀?我就是跟你说这个事啊!”她摇晃他的肩膀,“你难道不害怕吗?”
那会儿他侧躺着,背对尤亚春,双手捂住手机,正在注册交友软件,填到爱好那一栏时犯了难。电影、音乐、摄影……软件给注册者提供了足够多的快捷选项,甚至还有滑雪。上次他看滑雪还是看冬奥会转播,谷爱凌站在波浪形的滑雪台顶,俯冲而下,黄发飘扬,她翻了好几个跟头,稳稳落到几百米外的雪地上。电视机前是一块菱格纹长绒棉地毯。他背靠沙发,刚满三岁的外甥女扎着松散的丸子头趴在他膝间,双手扑腾,模仿下午新学的蛙泳姿势。现在外甥女又有了新的偶像。她奶声奶气地“哇”了一声,把他的膝盖当作雪地跳台,以蛙泳姿势一跃而下,扑通一声,半个身子摔在地毯外冷硬的瓷砖地板上。
“怎么了?”尤亚春的姐姐听到声音,放下锅铲从厨房跑出来,只见她想扶又没法扶,左手抓住颤抖的右手,半蹲着,而女儿趴在地板上哇哇大哭。“你怎么把她搞成这样子?”
他无言以对,突然间手抖起来。这次是他第二次手莫名地颤抖。第一次,他听见副校长转述她对他的控诉,全身战栗,牙关打战,仿佛冬夜落水,刚被人救上岸。尤亚春扶他上床,给他披上一条羊绒毯子,紧紧裹住他。那是在一个秋日的正午,一只异色甲虫趴在窗缝翕动。学校与这个老小区隔了一座公园,遥遥相对。他接过尤亚春递过来的热水,牙齿顶在陶瓷杯沿叮叮作响。尤亚春的手覆在他的大腿上,望向头顶出神,好久才说:“今天物理组都在说你的那个事。”
“我没体罚她。”
“她都做了鉴定,脑袋、背确实有伤。太可怕了。”
“但我没体罚她。”
“那是怎么回事呢?”
“我怎么知道!”
“她总不会无缘无故说……还好学校现在只是说你体罚她,没说别的。你道个歉就好了。”
“我没体罚她,我为什么要道歉?”
尤亚春探身靠近,抚摸他吼叫后颤抖的下巴。他吓得一个哆嗦。那个女学生也是这么伸手向前的。他坐在办公室里,跟隔壁桌老师再一次说起那天在瀑布中见到的布满褶皱的山洞奇石。她举着等待批改的作业说:“贺老师,我知道那是什么。”她告诉他那种石头叫婴儿石,或者老人石,因为褶皱就像婴儿或老人脸上的皱纹。她称她老家就是贵州的。她说:“贺老师,是不是很神奇?明天我就可以给你带一块。”隔天放学后,办公室除他之外的老师都走了。暮色渐至,他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等尤亚春。那个女学生闯进来,伸手,柔嫩的掌心托着一块皱巴巴的黑石,凑到他脸前。他收下,将那石头摆放于办公室案台上。直至某一天,他查到她抄作业,将练习本握成筒状,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落在她肩头,佯装打她。第二天,他被叫到校长办公室,看到伤痕累累的她正哭诉遭受了骚扰和体罚。
他端详那块摆在案台上许久的婴儿石,回想他在贵州瀑布中所瞥见的一瞬,轻抚石面,犹豫再三,思考是否要将那块石头丢弃到垃圾场。
尤亚春关小火走出厨房,看见姐姐和他对峙着,外甥女抹干眼泪,攥着妈妈的手,警惕地站在她背后。尤亚春犹豫了一下,最后将收紧口子的垃圾袋递给他。“你……去丢垃圾吧。丢完垃圾,就差不多开饭了。”他的目光越过尤亚春,看见外甥女被电视机里谷爱凌的采访逗笑了,眉眼眯成一团,她坐在她妈妈怀里,手举两根彩色飘带,笨拙地挥舞。
丢垃圾算一种爱好吗?他最开始觉得丢垃圾是一种放逐。连学校的大扫除,那些个子高高、擅长体育的男生,都要再拉上两三个好兄弟,一起抬垃圾桶去垃圾场。独自去倒垃圾的人,是班里最不受欢迎的:有些人头发略长,有些人戴眼镜,有些人佝偻,有些人习惯性地讪笑。偶尔也有微胖的女生,被大家觉得一定很有力气。他曾跟在一个佝偻瘦弱的学生后边,手指钩起桶沿,试图帮一把,对方却执拗地走到另一边,无声拒绝了。而现在,轮到他去倒垃圾了。
通往垃圾场的小路,藏在公园西边的池塘后。靠近池塘的路灯渐暗,夏夜蛙声鼓噪,柳条四散,冬夜肃然无声。他拎着满满的垃圾袋向黑暗中走去,袋中玻璃瓶与易拉罐随摇摆碰撞而叮当作响。寒风中,秃草避在路两边的石缝中一动不动,枯绿的杨树窸窸窣窣摇晃树影。很少有人穿过这条路去垃圾场。公园围墙外,沿着沥青路多走几步,一样能到垃圾场,垃圾车也从那里出入。他拨开恣意生长的树枝,向小路尽头的垃圾场走去,想到课上教授的“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手腕忽然又颤抖起来,垃圾袋落下。他急忙伸出左手托住,没留意脚下,被一块裂开的青石板绊得踉踉跄跄。他扶好树干,稳住身子,瞥一眼脚下的黑暗,一只三趾黑背的蛙赫然卧在裂缝之下,瞪着金黄的圆目,发出微弱的鼓腹声,直视着他。
他心一惊,想起尤亚春的话,匆匆审视垃圾场里浑圆的黑塑料袋。回来时,经过社区门口的平房,踮脚想看窗内。没有悲泣,才八点,灯已黑了。
他在爱好那一栏最终敲下:丢垃圾。背后是尤亚春酣睡发出的呼吸声,沉沉的。
最开始被她吸引,是瞥到那色彩鲜艳的软件头像。他划过去,又点回来,用双指放大。和别人不同,她的头像是一张侧面照,墨绿的墙壁,暗红的衬衣,枯黄又毛躁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脸颊,像在雨季昏暗的下午创作出的幽闭的画。这是她吗?她22 岁,170厘米,58 公斤。红衬衣的花朵领,在发丝边缘显露,遮住了瓷瓶般细白的脖子。他再看时,已被“杨柳”这个名字吸引。他课上要教“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凡他教过的学生,第一课听他做自我介绍,都期待他也是位诗人,学生下课后很喜欢向他请教问题。但这也不算太巧,名叫杨柳的人不算少,更何况是网名。
他默默点了个喜欢,忽而有些愧疚,惴惴不安地想感受脊背后尤亚春的体温,但她仿佛很遥远。他翻开交友软件的表情库,想选出一个来和对方打招呼,手腕忽然开始颤抖,冰凉的食指不停晃动,好一会儿,指尖都无法点到输入框,直到杨柳先发来消息。
尤亚春早就叫他辞掉班主任职务,用空出的时间去医院检查手。手腕颤抖,可能是创伤性应激反应,当神经受到刺激时,手不受大脑控制;或是患有帕金森病,严重者将无法控制面部肌肉,甚至记忆错乱,分不清过去和现在。他去医院挂号,做CT 和核磁共振。手握诊单在大厅里等待时,他忽然来了兴趣,开始观察那些面无血色的人,想看看他们脸上是否有忧虑或恐惧。出乎他意料的是,大部分人并没有。候诊室的窗边摆着一盆龟背竹,一个头发掉光的女孩从羊绒外套中伸出小手,抚摸塑料叶片,面色波澜不惊,仿佛已跳出这个世界。她的母亲在她身后,满脸忧惧地看着她。
所幸,检查结果显示什么问题也没有。尤亚春拍拍胸口,心有余悸,紧握他的手说:“吓死我了,还以为是什么大病。”继而正大光明地说出她早有的猜测:“这是一种心病。”他挣开她的手,尤亚春问:“怎么了呀?”他没说话,并不接受这个说法。
某日下午,他转身写板书,写“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窗外秋风骤停,楼间竹林亦静止。教室内几名学生原本低头讲话,冥冥中有所感,一起抬头望向教室后门,教导主任并不在那里。他的手腕又开始颤抖,只是这一次,他强硬地抵抗,粉笔啪嗒一声掉到地下,断成两截。他只好转身,将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支住讲台,强撑到下课铃响,跌跌撞撞地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内,一名年轻的物理老师正和刚下课的心理老师谈论鬼神、风水,接着他们迅速谈到了“场”。月球怎么能引得海水潮起潮落?鸟儿又怎么能在虚无缥缈的空中,记得冬去春来、南来北往?一个陌生人来到与他毫不相干的葬礼,他听见恸哭声,为何会流泪?物理学有麦克斯韦的场,心理学有考夫卡的场、勒温的场。他听这两位年轻老师谈论离学校、离这个秋天无比遥远的事情,窗外一声啾鸣,他惊觉似乎形成了一个可靠的解释。学校、同事、女孩、公园、尤亚春、垃圾场,还有他。蛙、水、秋天、竹筏、枯柳、布满褶皱的婴儿石,以及他的手抖。世界没有变,或许谁也没错。他只是正要从一个场进入另一个场。
杨柳先打来招呼:“爱好是丢垃圾?”
“嗯,对。”
“挺特别的哈,为啥?”
“爱好嘛,也没有为什么。”
“瞎扯,喜欢也有理由,喜欢就是觉得开心。那换个问法,丢垃圾为什么让你开心?”
他思索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已悄悄把他所想的问题替换了。他写了又删,最终敲下一行字:“可能有吸引力。”
“你是不是恋臭?”
“什么是恋臭?”
“就是喜欢臭的东西。”
“我不恋臭。”
“那么臭都忍得下去,肯定有喜欢的地方。”
喜欢的地方,他说不好。或许是一个人走过树枝茂密的小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他也说不好。他忽然感到一种深重的挫败感,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被什么吸引,他没有心力再打字,最后还是回复:“垃圾场。”他再次解释:“垃圾场就是垃圾的场。”是垃圾的场在吸引他。
她回复:“挺有意思,下次我也去看看。”
早上,他差点一觉睡过早自习。赶到教学楼下时,听见自己班在一众清脆齐整的早读声中喧闹不停。隔壁班英语老师从后门进入,大声斥责。他匆匆转过拐角上楼,迎面撞上一个正吃力拖拽垃圾桶的人,站定后发现是那个送他婴儿石的女生。垃圾散落一地,她躺倒在地上。“为什么?”他想到这三个字,一直以来,他也想问她为什么,但又觉得根本得不到答案。他转瞬又责备自己,一直都没有问她为什么。坐在地上,她瞥他的眼神里有怨恨、痛苦、不忍和回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她扶起,去旁边教室借了扫帚、撮箕,和她一起去倒垃圾。他钩起桶沿,她没有拒绝。他注意到她左耳后有一块小疤。
“为什么?”
“嗯?”
“为什么安排你一个人来倒垃圾?”
“新班主任把卫生小组的安排换了。”
“你耳朵后面是怎么回事?”
“什么?”
“这里。”他摸摸自己左耳后对应的位置示意。她尝试触碰,指尖摸到隆起的疤痕,似乎猛然记起什么,将白色毛衣的高领向上拉扯,欲盖弥彰,遮掩那位置过高的疤痕。
“胎记。”她说。
他最终还是没问出口。尤亚春搬来两床被子,卷成两个被筒,听他说到这个女孩耳后的疤痕时,尤亚春直起身说:“不是叫你别跟她说话吗?”他清瘦的背影挡住了床头灯的大部分光。“为什么?”尤亚春说:“你越想,你的心病就越好不了。”他转身想向她证明这不是心病,想说他跟她说话的时候手一点没抖,抬垃圾桶稳稳当当,他想跟她说找到的答案,但尤亚春已经上床了,钻进了她的被筒,像冬天的松鼠缩进储满松果的洞。她拍拍另一侧的被筒,示意他也应该上床睡觉了。在家里,搞得却像露营。尤亚春说过想去露营,最终还是放弃了。那些高高的山多危险啊,万一站不稳摔下去,下半辈子都将半身不遂——新闻上这么说过。这个世界太危险了。尤亚春听见窗外遥远的鞭炮声。“哎,他真的死了。”他从回忆里猛然惊醒。“谁死了?”尤亚春说:“就是那个小儿子啊!哎,前天在垃圾场后边发现的,他喝醉了酒,头扎在一堆酒瓶里,脸啊,手啊,都划烂了。谁知道他到底怎么死的,他还欠了债!”
她说话的时候,他已套上了羽绒服和牛仔裤。
“你去干什么?”
“丢垃圾。”
“这么晚?”尤亚春疑惑地起身,“太危险了吧,附近才死了人。”
他径直提上客厅里的垃圾袋,尤亚春惊讶地翻身下床。他们本来约好晚饭后在垃圾场碰面。下午她突然发来消息问,你想看看我吗?他说,想。她说,实地见,不是照片。他想了想回答,不太想。她过好久才回复,你应该结婚了吧?他回答,嗯。她接着说,年纪大的男人,只要结了婚,就觉得自己能挑三拣四。他皱眉回复,那不一定吧。她说,你肯定还和很多人聊。他说,没有,就只和你一个,偶尔说说话。她说,那你想见我吗?他本想和她说说一直以来的困扰,关于那个女孩的事,现在却只说,就这样偶尔聊聊,不见面也挺好的。她说,我觉得不好,你不诚实,你想见,但是又不想付出,点点手机,好看就聊,不好看就算了,就把我当作你的手机宠物,专门负责逗开心。他想说,不是这样的,却删掉字重打,说,见吧,那就见吧。她说,那就垃圾场见。傍晚他又被叫到教务处,递交有关体罚的说明报告。他只能爽约。他刚一想到那个女孩耳后疤的事,她便发来信息问,见吗?见吗?午夜是最好的时候,他犹豫,立在窗户前,闭眼想到午夜无声的垃圾场,他说,见吧,那就见吧。他们约好午夜在垃圾场见面。
他拎着空荡荡的垃圾袋,拐向垃圾场的小路。下班回来,尤亚春才丢过一次垃圾,实在没什么好丢的。垃圾袋里躺着几个药盒、几张超市小票,轻飘飘的,迎着寒风荡啊荡。一个人穿梭在小路上,整个公园寂静无声。现在他真把丢垃圾当成是一种享受,享受这密闭的黑暗。黑暗中什么都有:教室里被洗得稀烂的拖把,一个苹果,一块婴儿石,一只托举石头的手,一团团乌七八糟的念想。他一会儿因想到被抛下的尤亚春而惴惴不安,一会儿又为即将发生的事而担忧——午夜他们会干什么呢?光是把贺知章和杨柳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就足以叫人浮想联翩。他小时候喜欢过一个女孩,小学春游时,她在大巴上坐他前面,啃一个苹果。她把咬过的缺口往他脸上印,盖下一个融合汁水和唾液的无形的章。所有人都看他,看得他面红耳赤,一整天都颠三倒四、飘飘然。他第一次见到尤亚春时淋了一身雨,她从办公桌下翻出一块魔术巾,拍他肩膀,示意他低头,踮脚擦干他湿漉漉的头发。“太可怕了,”尤亚春说,“早上突然下那么大的雨。”他冷得有点哆嗦。办公室的老师们起哄时,那女孩怯生生地敲门。他们看着她一步步走近他,从侧兜掏出一块婴儿石,双手捧着,小心翼翼地说:“贺老师,我……”
终于,他穿过青石板连接的小路,所有奇形怪状的物体线条,都汇集到路尽头的那团微光中。他来到了以波的形式吸引他的垃圾场,回头看,黑暗中传来一声蛙鸣,再一听又什么都没有。
一个身穿黑色长羽绒服的背影立在垃圾场边缘。垃圾车已经开走了,午夜的垃圾场空旷安静。杨柳向他走来,双手紧插口袋,毛躁的头发遮住了隐于羽绒服帽子下的半边脸。
月光清冷,越过无叶的枯枝投在垃圾场上。水中蜈蚣、螃蟹、竹节虫,以及种种怪异的生物横行,又似乎都是桐树枝投下的影子。
“你老婆呢?”
“在家,睡了。”
“那你怎么跟她说的?”
“去丢垃圾。”
“她相信了?”
他有点烦躁,但不想撒谎:“不然还能怎么样?”
“当然是问你啊,问你这么晚丢什么垃圾,问你出去到底见什么人,问你想跟那个人干什么。”
“我应该想跟你干什么?”
“我不知道。”
“我不想干什么。”
她轻轻“噢”了一声。这一声让他觉得,和网上相比,她有些不一样。不对,和一开始他期待的相比,完全不一样。他忽然有些懊恼,他要找的答案不在这里!但他也从未找过什么。走过空荡荡的飘着垃圾袋碎片的角落,他的手还在抖,低头看去,她的手正试图钻进他的羽绒服侧兜,冰凉的指尖贴上颤抖的手背,仿佛湿漉漉的蛙掌。他急忙用左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其从兜里甩出去。
“你不喜欢我?”她问。
“不是。”
“你觉得我不好看?”
“我根本就没看到你啊。你大半张脸都被遮住了。”他有些不快地说。
她将半张脸迎着月光,苍白。他开始端详。她眼睛细长,眉毛纤巧,鼻子一半隐没在发丝中,鼻尖挺立。下颌角很有棱角,但不突兀。不笑的时候,带了些傲气。
“还可以,好看的,”他耐着性子说,“另一半呢?”
“另一半,另一半不好看。”
“你都不让我看,你怎么知道我会觉得不好看?”
“我知道的,别人都说这一半好看,另一半不好看,要是都像这一半就好了。”
“那算了吧。”
他厌倦了这种游戏,急匆匆转到垃圾场后面。围墙挡住了路灯的光。小路一半黑,一半黄。他走在黄与黑的中间,低头看阴影从地面延伸而上,刀一样把自己劈成两半。他听见墙内嗡嗡的鸣动,还有突兀的转瞬即逝的蛙声。他惊疑地停下,转身问气喘吁吁的她:“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他再听,什么也听不到了。
“好了,不逗你了。”她上前拉住他,“你非要看,那下次吧。”
下次,他心里说,都说下次,谁知道下次是哪一次。那天他在办公室里备课,暖脚炉坏了,连握笔的手都是冰凉的。教导主任静悄悄走进来,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他们望着这个刚从副主任提拔上去的心理老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教导主任说:“贺老师,这次评优评先……暂时没有你了,下次吧。”他没什么感觉,意料之中的事。教导主任又说:“评级……也要下次了,去符州交流的事,校长说先让冯老师去。没关系,下次嘛。”他继续写教案,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教导主任继续说:“还有……贺老师,你不用教2 班和3 班了。”他这下抬起头,盯着这个面容稚嫩,为了装严肃而戴上一副金丝边眼镜的年轻老师。教导主任说:“17 班的张老师准备生孩子了,正好缺人,你先去替下她。”他这下就要问了,一开口,声音涩涩的:“为什么?”教导主任垂手正好摸到案台边的婴儿石,指尖来回摩挲几下,叹了口气,意犹未尽地摇摇头,拍拍他肩膀,静悄悄地离开了。他愣了一会儿,撕了教案,丢入垃圾桶。刚写的用不到了,17 班比其他班的进度慢好几节课呢。教的东西、方式都不一样。
阳光照在案台的婴儿石上,褶皱处微微闪光。他随意拍了一张照片,准备把它丢掉。拍完又觉得硌硬,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日在瀑布后瞥见的怪蛙,仿佛是山洞幽深处的黑暗引导他去寻找的。可一睁眼,想到那天女孩手捧这块婴儿石递给他。他不理解,也想不通。他突然决定将这张照片传到软件上。他动态的第一张,就是这块案台上被暖阳包裹的石头。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蛙。
杨柳很快在动态下回复:“这是什么?”
他犹豫一下,还是回答:“婴儿石。”
这几天他偶尔登录软件,但没找她。划来划去,都是一些他没什么话想说的人。
“婴儿石是什么?”见他回复,杨柳私发消息问。
婴儿石……他思考怎么解释,又不想提到那个女孩,也不想提到瀑布,还有瀑布后的那只蛙。他思考得太久,以至于杨柳又发来消息:“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没有。”
“最近都没和我说话。”
“最近忙。”
“那刚刚呢?”
“刚刚在想别的事。”
“忙也不是借口。算啦,原谅你了。你怎么又把名字改了?你也喜欢蛙?”
“你喜欢蛙?”
“对,我还养过一只蛙。只可惜有次带它到公园,它跑了。”
“什么样的蛙?”
“黑色的,三趾,眼珠是金黄的。”
“啊!”他现在才明白尤亚春说的那只怪蛙真的存在。他说:“我见过。”
“你见过?不可能吧,在哪儿呢?”
“在垃圾场。”
再次临近午夜出门,那时尤亚春背靠床头,下半身缩在被筒里,双手插在电烤手炉里,听智能音箱读小说。“你要去教17 班?”尤亚春问。他说:“不然呢。”尤亚春说:“你都不争一下?”他望向窗外混浊不明的黑暗,没说话。那天教导主任同他倚在走廊的栏杆边抽烟,对方说得隐晦:“反正事情就是这样。你道个歉。她爸爸毕竟是……”但他完全没懂到底是为什么。有阵子,他以为她就是觉得好玩,但很难理解这种事出在漂亮又聪明的她身上。他只能想象,她在他看不见的时候,用阴狠的方式欺凌同学,某天在跟班们的怂恿下,想到了这么一个整他的好点子。但后来他又觉得她真被人打了。他记得她耳朵后边的那道疤。如果她被她爸爸打了,为什么指控他体罚了她呢?他何时做了何事,得罪了何等大人物呢?他翻来覆去也没想出来,直到有一天她向他坦承,那些伤痕是被另一个学校的男朋友打的。她既不敢跟她爸说她谈了恋爱,也没办法让她爸平息怒火。情急之下,她说是被他打的。
答案已经有了。但是知道了答案又如何?他看着她怯生生的模样,不断回想起刚刚她说,要是她爸知道她和那个男生谈恋爱,她真的会被打死。她说了七八个对不起,望着他,但仅限于此。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你傻啊,”尤亚春见他不说话,急得站起来,“谁安排三四十岁的青年教师去教那种班?……哎,你要去干吗?”
“丢垃圾。”
“这么晚了,丢什么垃圾?这一星期丢了几次垃圾了?”
他没回答。他一次次穿过那杨树枝构建的黑暗长廊,与黑暗对视,层层叠叠的枝叶后仿佛有另一个他,突破重重阻力,大汗淋漓,只为见到群山背后第一抹晨光亮起。每一次穿行似乎都让他从黑暗中挖掘到更多的东西,快到了,似乎就快找到了。似有若无、亦真亦幻的蛙声在指引他。越过树林,冷峻的灯光包裹着他,他倒在垃圾场中央,直视空荡荡的夜空。垃圾的场静悄悄地轰鸣着。
他左手握着婴儿石,右手拿手机,立于公园的池塘边,给她发消息。“你到了吗?”他问。她过了很久才暧昧地回复:“你想我了吗?”他跟她聊太多了,好像人一聊太多就这样。他感到一阵深深的彻底的厌烦,在口袋里摩挲婴儿石上的褶皱,它的纹路如虫子般密密麻麻地扭动。他本想将这石头丢到池塘里,但他答应要带她找到那只蛙。
他平复心情,问:“你到底到哪儿了?”她回复:“快了,马上就到垃圾场。”
他借垃圾场的灯光端详那块婴儿石,才发现它底部是光滑和苍白的,和它黢黑、布满褶皱的背部截然相反。这说明它不是天然如此的。可这又无法说清,到底它原本就与平常的鹅卵石无异,只是在山洞瀑布水流的改造下发皱黢黑,还是它原本就皱成一团,经年累月底部变得平滑苍白,或者说有其他可能。这都不得而知。他怀疑可以从别的动物身上找原因,乌龟、鲫鱼、燕子、蛇,为什么它们都背黑腹白?就连那只三趾黄目的蛙,黢黑的背部下,也是微微鼓动的白腹。它趴在垃圾场边缘的一块碎石板上,掌间沾上一点绿苔,一动不动地与他对视。那一瞬,他手腕一颤,婴儿石啪嗒掉落在地。蛙倏忽间蹦跳进树林。
“这就是婴儿石?”杨柳从远处走来,见他脚边是一块背黑腹白的石。她捡起,于手中摩挲。
“挺有意思的,一半黑,一半白,一半光滑,一半褶皱。不过要是我,我肯定不会叫它婴儿石,我叫它老头石。”
“为什么?”
“因为,它小时候肯定不这样。就像我养过的那只蛙,它以前灰白、滑溜溜的,长大就变黑了。”
“石头还会变吗?”
“当然了,一切都会变。”
他打断她说:“我刚来的时候看到它了。”
“什么?”
“你的蛙。”
“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他指向黑黢黢的树林。树林的入口处,漆黑得如一口井。原本趴在入口处的蛙早不见了。她攥着他的手腕,走到入口时,才想到里面太黑了,是不可能找到蛙的。手已从颤抖中恢复,如今冰冷僵硬。“没了,”他说,“跑掉了。”“它跑不远的,肯定还在附近。”说完,她跃入树林中不见了。树林太黑了,一阵扰动草丛的声响过后,她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他只能硬着头皮,迈入小路旁黑暗的树林,大喊:“杨柳!”寂静的树杈没有回应他。他找她,而她在找她的那只蛙。他感受到手细微的抖动,像跟随雷达指示,走向那只蛙。他恍惚间走到了树林中央。秋叶铺得厚厚一层,发出腐叶挤压的声响。没有蛙,他颤抖着拨开一根根树杈,想到尤亚春跟他说过的话:那个小儿子的尸体就是在不远处发现的。“说不定有人在树林里面杀了他!”他越走近,越觉得是在和自己对视。恐惧攫住了他。逃跑路上,他被绊倒了,原本以为是一块大石头,竟发现是一只水盆大小的巨蛙。蛙腹翕动,一双暗红色的巨目盯着他。
“蛙!蛙!”
他听见杨柳的声音从树林外围传来。他连滚带爬朝声音的方向跑。他才知道杨柳刚刚叫的是他,他从没告诉过她自己的真名。
他抬起头。杨柳将隐藏在羽绒服帽子下的脸转向他。一半苍白,隐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半被枯黄的长发挡住,呼出的气息拂过发丝边缘,若有似无。
他回家时,尤亚春还没睡。她坐在客厅沙发上,好像刚回来,头套在围脖中,微微晃动。
“你去哪里了?”
他的衣服上、手上,沾着树林深处的泥。他反复地想那是真的吗,还是他看岔了。回来的路上,他左顾右盼。通往垃圾场的路充满了影子。树的影子,草的影子,石头的影子,人的影子。影子叠影子,构成密不透风的黑暗。他不自觉地从浓郁的黑暗中分辨自己的影子,挥挥手,看是否有灰色巨蛙的影子也在动。
“你去哪里了?”她再次问。
“丢垃圾。”
“两点钟了。”
“去公园又走了一会儿。”
“你脸和手上怎么回事?”
“太黑了,路上摔了一跤。”他站在玄关处,左右手交叉拍打袖子上的泥。
“你知道那里死了人吗?”
她一口气说完,转身坐回沙发,低头,手埋住脸。他走过去,伸手想触碰她的肩,才发现她在哭。是害怕?还是难过?她躲开了,闷闷地问:“你今天丢了什么垃圾?”
“就是垃圾。”
“我知道,我问你具体是什么垃圾。”
他无言以对。那时他扶着杨柳,大喘了几口气,才发现兜里的婴儿石不见了,准是刚刚从兜里掉出来,落在树林里了。这或许是他今天唯一丢掉的垃圾。黑暗中,他和杨柳的脸靠得很近。那半张脸上的眼睛盯着他,唇发出的气息吹到他的脸颊。她以为他要靠近了,闭眼,脖子微仰,偏头,嘴唇微露,连带着被遮挡住的半张脸颊也露了出来。
他现在才知道,用长发覆盖半张脸是为了遮住她的疤。泛红的褶皱从她右脸的额角爬到鼻翼和唇尖,至下巴处如水波般隐去。是烧伤?还是烫伤?他不敢问。如柳丝般的长发被轻撩起,只一瞬,疤又隐没在发丝瀑布后。
“怎么了?”她感觉不到他的动作,睁开眼睛,看见他紧盯着她露出的半张脸,忽然恼羞成怒,一把推开他。
“没怎么。”
“哈哈,十个男人九个都这么说。回头拉黑,删除,再见。你不用不好意思。”
“我是剩下的一个。”
“剩下的一个恋丑。”
他无言以对。那年夏天,单位组织他们去贵州游玩。他们从瀑布漂流而下,登岸,骑马走上茶马古道。道两旁偶有专等着卖东西的老人。一个老妇人提筐坐在路边,筐里是她扎的粗布玩偶。马蹄声嗒嗒响,马队歪歪扭扭地从她面前经过。他恍然间看见一只肥硕的蛤蟆隐藏在老人身后枯黄的草丛中,掌下有一块布满褶皱的石头。它低头,吐出长长的舌头,如人一般,舔舐掌下的石。
他惊叫一声。马队不停,他只能回头问身后的尤亚春:“你看到了吗?”
“什么?”
他迟疑一会儿说:“刚刚漂流,瀑布里面有个洞,洞里面有个大青蛙。”
“哎,太可怕了。我都要被甩出去了,闭着眼睛哪里看得到。”
“你真的没看到吗?”
“没有啊。”
他握着缰绳的手一直在发抖,以为是随马背抖动。他们很快要翻过一个山头。那边的山一半黑一半绿,黑夹着绿,绿夹着黑,斑斑点点。尤亚春说:“哎,那是什么啊,丑死了。”黝黑的领队说:“哎,那是前阵子山火烧的,那时候一半红一半绿,吓死人。”
某天中午,他想到这个事。办公室无人,他望着案台上被阳光照射的婴儿石出神,窗外的斜阳如彤彤山火。那会儿,他想不通很多事情,想到心绞痛。前几天她送给他的这块婴儿石,现在趴在案台上,成了很遥远的东西。有那么一瞬,他脑海中闪过一种冲动,拿起指尖摩挲了很久的石头,贴在了双唇上。舌头轻轻舔过布满褶皱的表面,冰凉似铁的味道。他猛然惊醒,丢下被舔得湿漉漉的石头。他想通了。
他扯住正欲离开的她,在她迷茫的注视下凑近。双唇首先贴着布满褶皱的表面,疤痕掠过湿润的唇瓣,从她嘴角开始,到眼眶下方停下。他伸出了舌尖,轻触到那泛红的疤。舌面随即紧贴而上。她用力挣脱他,挣脱他捂住她帽子两侧的手。发丝重新落在她原被遮盖的半张脸上。剩下的半张脸上的眼睛,以一种不可置信的,受到莫大羞辱的眼神看着他。
他看着她裹紧衣服匆匆逃离,发丝如冬日的柳条在夜里飞舞。
尤亚春早就穿好了棉袄,现在又戴上了手套和毛线帽。她准备在玄关换鞋。
“你要干什么?”
“我有东西丢垃圾里了。”
“什么东西?”
“你真的丢垃圾去了吗?”尤亚春目光灼灼地直视他,“你真的没有体罚她吗?我还能相信你吗?”
他目光闪躲不敢直视回去,欲言又止。他不知道尤亚春穿这身衣服是准备出去,还是刚回来。他不知道杨柳离去时,听见的嗒嗒嗒的声响,是人的脚步声,还是其他的什么。
他追到小路入口,发现尤亚春正扶着树干,腿在直筒棉裤里发抖。他说:“回去吧。”她摇摇头,先他一步迈进树林。他说:“太黑了,你会害怕的。”她气得直发抖:“你现在知道害怕了?你现在知道害怕了!”她气得哭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让人不知道她到底是害怕更多,还是生气更多。风在小路的入口处停止了,漆黑的树林间闪烁着不祥的银光,现在他确定她刚刚回来。他去扶她,可每一次都被她甩开,她执拗地向垃圾场冲去。走得越近,他越能感受到场的轰鸣,手腕连带着抖动起来。离小路出口还有几步时,她没站稳,脚尖陷入石板缝。她向后寻找支撑物时,抓住了他颤抖的手,两人失去平衡,一同倒下。
他抬起头,看见他们中间,一只三趾黑背的蛙踩在一块布满褶皱的石头上,那块石头正是他遗失在林间的婴儿石。月光下,蛙瞪起金黄的圆目,横亘在他们中间的,是无边的黑暗。

责任编辑:朱恋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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