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傅家洲

李虹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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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虹辉: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从事医院行政管理工作,副研究员。作品见于各类文学期刊和网络文学平台。个人诗集《另一个空间》入围2019 年度“十佳华语诗集”。

静默的傅家洲藏在霓虹璀璨的长沙城中,与热闹的橘子洲只隔着一道水。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江水涨了又退,人们来了又走,它却一直静静躺在江心,像这座城市被遗忘的呼吸。它的静,不是寂寞,而是一种坚韧的守候。或许很快,城市变迁的洪流将为它改写明天,但在那之前,我们先一起踏上这座岛,触摸它厚重的过往,也眺望它未知的明天。
——写在前面

站在河西的岸边看傅家洲感觉很近,只隔着湘江中一条狭窄的河道。某个黄昏,我穿过川流不息的街道到达江边。在两岸高楼的围困和挤压下,傅家洲静卧江中已有多年,一直没有受到城市扩张的惊扰。
这时候,一条运砂船正从银盆岭大桥下,由北向南行驶,进入傅家洲东面的河道。不知不觉,夜色降临,大桥上的灯光瞬间亮起,傅家洲在朦胧中呈现出它的轮廓。它对面的河东,有万达广场璀璨的灯火,有城市的繁华和喧嚣,相比之下,傅家洲这个人迹罕至的空岛,却始终是一副遗世独立的样子。
以前的长沙人都知道傅家洲,但现在知道这个地方的人已不多。自 2003 年村民整体搬迁到河西移民小区之后,傅家洲空置了20 多年,但这里依然是他们安放灵魂的家园。
湘江流经长沙段的水域内共有15 个沙洲,傅家洲就是其中一个,位置在橘子洲北侧,但并未相连。傅家洲长约1250 米,宽仅90 米,面积只有0.25 平方千米。事实上,自古以来,傅家洲就是橘子洲的一部分。古时原有橘洲、织洲、誓洲、泉洲四洲,是一串不相连的沙洲;直至清朝,四洲合为三洲,上洲为牛头洲,中洲为水陆洲,下洲为傅家洲;到了民国时期,牛头洲和水陆洲已连为一体,合称橘子洲,但不相连的傅家洲,仍独自遗落在橘子洲的北端。
现存史料对橘子洲的最早记载出现在晋《湘中记》中:“晋惠帝永兴二年(305 年)生此洲。”据此推之,橘子洲及其洲尾的傅家洲有记载的历史已逾1700 年。从自然演变过程来看,这些沙洲为第四纪全新世时期形成的典型的一级阶地地层,地貌属高河漫滩,而这个时间,据地质专业数据,距今至少有1 万年了。
湘江下游遍布众多沙洲,是国内江河中特有的水文地理现象。有关研究认为,这些沙洲的形成,与江心基岩凸起于两侧有关。湘江主流到此分流,携带的泥沙通过回流淤积在江心突起的基岩上,逐渐形成心滩。橘子洲和傅家洲同时还受下游浏阳河、捞刀河以及洞庭湖水的顶托,激流回旋,泥沙淤积,致使心滩上升露出水面,成为一座江心岛。

在傅家洲,可以寻找到新石器时代人类居住的痕迹。
1985 年,考古工作者在傅家洲东南隅发现新石器时代的火坑遗址,幽暗的文明中,已经有火种在这片沙洲上露出微光,照亮了远古时光里散落的碎片,这被证实是四五千年前的父系氏族社会先民在此生活的遗迹。可是当我问起这个遗址,傅家洲人的脸上总是一片茫然,他们并不觉得自己的生活跟这个遗址有任何关系,也想不清楚,四五千年的历史意义是什么。现在,他们退出了这片自己和祖辈生活过的故土,没有想过很多年之后,这里是否也会成为埋藏碎片的遗址。几年前有媒体透露,社会上曾有一些人进入傅家洲,在被考古人员挖掘过的遗址上不断翻找,但是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残存文物。
关于傅家洲,史籍上并没有留下更多的有效信息,而从我所见到的资料里,找不出傅家洲任何一件具有记载价值的历史事件,这几乎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作为历史名城的长沙,自古繁华,自汉唐以来,这里商贾云集。得益于商业的发达和航运之便,众多文人墨客云游或途经长沙,都在橘子洲留下了他们的足迹和诗文。然而,傅家洲却始终以它的沉默置身事外,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在这片荒僻之地。或许是历史隐藏了什么,千年盛名之下的橘子洲,让依傍于它的傅家洲显得那样无足轻重。是的,没有谁清楚其中的缘由,仿佛是我们没有找到开启历史的那片钥匙。
杜甫来到长沙那年的冬天一直在咳嗽,在寒风中,他的船就停泊在湘江东岸的西湖桥,这个位置也是他后来租借岸边民房的居住之地。那时杜甫年老多病,穷困潦倒,他住的这所临江的房子,是一个伸出水面的破旧吊脚楼,他称之为“江阁”。后来,在这个旧址上新建的杜甫江阁,则是一座大型的仿唐风格建筑,气势恢宏,朱梁碧瓦,红棂雕窗。有一次,我应朋友之邀登临此阁,在楼上的茶室品茗,观赏江景。那扇朝向江面的窗口,让我想到寄居长沙时杜甫每天与橘子洲隔水相望的场景,他曾赋诗:“桃源人家易制度,橘洲田土仍膏腴。”那几年杜甫应该已多次踏足过橘子洲,但不知这期间,他是否也登上过紧靠橘子洲、在其北边的傅家洲?史料中仅有一则与此稍有关联的记载,其大意是这样的:那一天杜甫乘船沿着湘江由北进入长沙,忽然想到要先去岳麓山游览,然后,他让船夫掉转船头,绕过了傅家洲。
书写历史的人和忽视历史的人,都到不了这样的地方。事实上,我想说的是,沙洲被江水阻断的地理联系,也许并非造成地域文脉断裂的真相,傅家洲自然有它自己命运的迷雾,使得历史并没有给它创造书写故事的机会。现在我只能去关注它的另一个方向,需要更低的视角。在傅家洲人的自我讲述和追寻中,更多的是关于它的混沌、孤寂、卑微和自足中的坦然,是这片沙洲上一代又一代人的繁衍生息。
在漫长的历史时期里,这一带地阔人稀,但是到了明朝,大量江西移民越过罗霄山脉,由东向西进入湖南,并涌入长沙。一部分移民选择到湘江的江心洲定居,据传,最早进入傅家洲垦荒和生活的是来自江西的三家傅姓移民,傅家洲的地名就是以他们的姓氏来命名的。那时候,江雾笼罩着这一片长满芦苇的沙洲,为了在此定居,先民必须先砍掉一部分芦苇来建房,他们用苇秆筑墙、苇草盖顶。被砍掉芦苇后的空地,则用来耕种农作物。

我最早一次近距离观察傅家洲,是在20 世纪70 年代的一个夏天。
那次漫游橘子洲,我避开南边的游人,一直朝北行走,到了更僻静的北端。这是橘子洲的洲尾,杂草丛生,间或有几只水鸟飞过。这里跟傅家洲只隔着一条小河,对面小岛空荡荡的。那是个阴天,云层低低地压着江面,生长着芦苇的水边停泊着几条无人的小船。很多年之后,我仿佛还坐在记忆中的江边。阴郁的天气和空旷的沙洲,或许只是模糊岁月中的幻觉,却完全符合我从移民的讲述中了解到的关于傅家洲的全部想象。
我见过的傅家洲人大多不姓傅。后来终于见到了一个姓傅的男人,但他告诉我,自己也不是最早来这片土地垦荒的傅姓移民的后代。他说,这片江心沙洲由于四面环水、交通不便,形成了岛上封闭而又相对安定自足的生存环境,相继吸引长沙周边望城、宁乡等地农村贫困人口移居此地。民国时期,这里地旷人稀,只要交纳几块光洋便可安家。经过人口的迁移和流动,如今岛上的傅姓居民已很少,只是傅家洲的地名始终未改。
这里的大多数村民以种菜为生,傅家洲产出的蔬菜主要有娃娃菜、菠菜、香菜、青排菜、辣椒、香葱等。江心洲上的土地是沙质土壤,沙土透气性好,但保水保肥能力不足,养分较少。多年来村民们对沙土进行改良,在土壤中混合淤泥、煤灰、粪便,增加了有机质的含量,这样种植的蔬菜出苗率高,产出周期短。20 世纪中期,这里曾是长沙重要的蔬菜基地,河东许多菜店供应的蔬菜就有产自傅家洲的。娃娃菜、青排菜尤其有名,据说民国时期长沙玉和酱园做酱菜,只用傅家洲的青排菜。
傅家洲是城市里的乡村,江水阻隔了城市物质形态的延伸。在更遥远的年代,长沙城还是一片低矮而灰旧的房子,站在夜色中的傅家洲,仍能看见对岸萤火虫般散落的点点灯光。而那个世界并不属于傅家洲人,村民们只能用煤油灯和蜡烛照亮深陷于黑暗中的房屋。那时,鸡鸭早已入笼,村舍前偶尔传来狗吠声,不同的灯火载体和照明方式,构成城市和乡村的重要界限。夜色是一种封闭的象征,隐藏在暗夜中的每一条木船都驶不出这茫茫江水。
许多年来,这个被水环绕的村庄,从未有过清波荡漾的水源,湘江是混浊和湍急的,它所产生的漩涡就是生活的真相。当城市已普遍用上了自来水,傅家洲人仍要到江边去担水回来喝,这些含着泥沙的江水,一桶桶地被倒入水缸,用明矾沉淀之后,水缸底部会积淀一层厚厚的黄泥。
直至20 世纪70 年代,傅家洲才完成输电和送水两大工程,实现了电灯和自来水进村入户,村部也安装了第一部电话。
以前河西望月湖到银盆岭一带是长沙市的远郊,属傅家洲管辖,很少有人居住。20 世纪60 年代末,傅家洲村民逐渐增多,鼎盛时期有100 多户人家。村上的住户分为6 个组,5 个组的村民住在洲上,只有第6 组住在河西银盆岭一个叫周家冲的地方,与傅家洲隔河相望。傅家洲菜地施肥所需要的肥料不足,村民们只能过河,到银盆岭的公共厕所去淘粪,他们在河边将一桶桶的粪便倒入木船中,再运回傅家洲。粪便与农业有着循环往复的关系,在傅家洲人的叙述里,从河流的此岸到彼岸,每一条运粪船都带着粪水的气味,穿过他们记忆中灰暗的水面。
银盆岭的地名源自清朝末年,曾国藩创立的湘军曾在那里驻兵扎营,因而得名营棚岭,后改名为银盆岭。傅家洲与银盆岭之间的河道较窄,村民们称它为小河,而东面的河道则宽阔很多,是水上行船的主航道,被称为大河。听村上老一辈的人说,以前的这条小河最狭窄处仅有10 多米宽,两岸的女人在河边洗衣,常常可以面对面聊天。当枯水期来临,裸露出来的河床成了半湿半干的浅滩,当地居民均可徒步过河。因为湘江年年洪水泛滥,江水不断冲走岸边的沙土,天长日久,这条小河也变得越来越宽,两岸的居民只能通过船只往返了。

我决定去一趟傅家洲,但河西早已没有渡船可以上岛,唯一的途径是绕道经过橘子洲,然后从北面洲尾的河上过桥进入傅家洲。听银盆岭街道的社区工作人员说,傅家洲早几年已被关闭,入口有保安人员值守,在跟有关部门沟通之后,我们的车子才得以进入。陪同我一起去的是李君山老人,她是20 多年前因移民而离开傅家洲的原村民,对以前岛上的地形村貌非常熟悉。
但没有想到,进入傅家洲后 ,李君山老人几乎迷了路。这里就像是某个森林的局部标本,一条狭窄的土路坑坑洼洼,只够一辆车子颠簸着通过,路的两边长满了杂树、灌木、芦苇和野草,视野被完全遮蔽了。我们只好下车,走了一段路。这时是夏日早上7点多钟,强烈的阳光穿过树林茂盛的枝叶间隙,零乱地落在我的身上。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更显燥热,这时有几只斑鸠突然飞出,拍打着翅膀掠过林子,其中一只是从我脚边的草丛里惊飞的,飞得很低,似乎举手就能摸到,但它瞬间就消失了。这座森林仿佛复活了。在林间小路上,我们一直走到北面的洲尾,然后透过树林间隙,窥见远处的银盆岭大桥和城市建筑。
李君山告诉我,当年的傅家洲毫无遮挡,望过去只有一片开阔的菜地和低矮的民房。而我现在见到的傅家洲则是一片梦幻般的森林,让人感到很不真实,它完全像是被时间虚构出来的另一座岛屿。仅仅20 多年,在湘江悄无声息的流逝中,岁月的潮水已彻底抹去以前人类所有的生活痕迹。人无法与时间对抗,只是恍然间,我惊异于时空的轮回,这片无人沙洲可能重新恢复到原始状态。
站在故园的土地上却找不到方向的人,会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李君山指着西边那片树林,说现在已无法认定以前她家的确切位置,那时候她家房子后面有一条小路通向西边的码头,河对面是长沙纺织厂的大门和厂房,以前那里叫裕湘纱厂。傅家洲的村舍和菜地都很平坦,一眼望去能看见江水倒映着对岸的景物,李君山缓缓讲述傅家洲的过往,仿佛这片林子遮住了她的记忆。以前这里没有任何可以阻挡视线的东西,每天在菜地上劳作的村民,更愿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偶尔看一眼对岸工厂钟楼上的巨大钟表,以校正他们对于农事时间的认知。
裕湘纱厂目前只剩下门楼、钟楼、两侧办公楼、栈道和码头,门楼后面的大片厂房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的沿江大道和城市建筑群。它从厚重的历史中被抽取出来,成为能够承载故事并具有叙述感的标志。破旧的门楼和办公楼经过修缮,如今,高大的拱形门洞和楼房的拱形门窗依然透露着民国的气息。
那一天,我散步经过这个地方,停留了很久。裕湘纱厂门前的斜坡是一片绿草地,两边仍保留了几棵百年以上树龄的大樟树。在充满沧桑感的建筑前,一对年轻的情侣正在拍摄婚纱照,西装马甲和旗袍引发的怀旧情绪,正一点点渗透到今天的时尚审美中。远去的时间正像眼前流逝的江水,被相机定格的每一个瞬间,都是我们永远无法重返的现场。
新铺设的麻石阶梯从裕湘纱厂旧址延伸到河边的游艇码头,停泊在岸边的白色豪华游艇空无一人。隔着这条狭窄的河道,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对岸的傅家洲,茂密的树木覆盖了整个小岛,沿岸用水泥护堤,显露出规整的形状,只是北边洲尾的河面还留下一片水生的芦苇。如今在裕湘纱厂这个老渡口,无人去往傅家洲,我们已看不见在河面撒网的人和划桨摆渡的人,他们早已隐身于历史的烟雨中。

江水中的傅家洲是孤岛,既被水隔绝,又依存于水。这里的村民除了种菜,就是在湘江上打鱼和摆渡。到集市卖鱼的傅家洲渔民,间或也载一些渡客过江,被称为划渡。
用于划渡的那些小划子,宽不到3 米,长约10 米,中间有个大舱可装载货物和渡客,划工在船尾手握双桨划行,喻称“双飞燕”。相关历史影像资料中,有英国太古洋行董事长斯威尔拍摄于1906 年的长沙的照片,    黑白照片里的湘江,因时间太过遥远而泛黄和模糊,然而,它比今天的湘江显得更宽阔,也更朦胧,水面船帆穿梭,渡客的划子往来于桅杆林立的码头。
傅家洲的划渡,从河西的银盆岭渡口接客,过湘江上的小河至傅家洲西岸停靠,客人上岸后沿着一条小路步行到洲上的东码头,再上渡船行至河东草场门。草场门是旧时长沙米市的主要集散地,又称为潮宗门,位置约在今天的潮宗街口靠江边的地方。清末渡运业开始兴旺,官府发给划户执照,固定各码头的使用权,划渡变得职业化。可那时从银盆岭过渡的人毕竟不多,大部分渡客多从溁湾镇、牌楼口两处过渡,傅家洲的渔民只是偶尔载客,平时仍以种菜和打鱼维持生计,所以最初只能是半农半渡。
但到民 国初年,情 况发生了变化。1912 年,经华纱厂创办于银盆岭,就是裕湘纱厂的前身。纱厂招收了大批工人,渡江业务顿时繁忙起来,每天从河东草场门过渡到银盆岭的人络绎不绝,也有从纱厂带货物到河东的,傅家洲从事渡运的人越来越多,这才渐渐有渔民成为职业摆渡人。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长沙市人民政府对个体划驳业进行集体化改造和整顿,1954 年成立划驳船运输服务社,1956 年合并到长沙木帆船合作社。20 世纪50 年代后,为提升湘江两岸的交通能力,长沙市修浚轮渡码头,成立了市轮渡航运公司,蒸汽轮渡船开始出现。这是一个新的事物,它使湘江中古老的摆渡划子光芒渐暗,不久之后,那些最具诗意的桨声便从水面永远消失了。航运公司新建的石阶码头位于大西门,蒸汽轮渡船定时运送人员过河,一次可乘坐几百人,速度快,稳定性好,更多的乘客在 “突突突”的机器声中,体验到一个高效率的时代。那时,新码头一派繁荣。
1972 年,长沙第一座跨湘江大桥——橘子洲大桥建成并通车,预示着轮渡时代的衰落。又过了很多年,湘江上的大桥一座接一座建起,两岸交通更为方便。1980 年后,航运公司的客运量逐年下降,20 世纪90 年代后期轮渡彻底停开。

7 月的某一天,我来到了河西观沙岭橘洲新苑小区。上午9 点半,天气已非常炎热,路旁有很多小店,一条狗趴在店门口睡觉。小区办公楼的旁边是一个露天茶座,每一顶大遮阳伞下都坐着人,正悠然闲适地喝茶、聊天。这是一个移民小区,他们从橘子洲和傅家洲整体搬迁到这里生活已有20 多年,以前都是同一个村里的村民,现在则成为街坊邻居。
在社区办公楼的会议室,一个叫郗路其的中年男子接待了我,他是社区的管理干部,也是以前的傅家洲村民。他告诉我,当年从傅家洲移居上岸的村民共有208 户,共395 人,近年来又有一些老人陆续离世,真正了解傅家洲历史和故事的人越来越少。郗路其离开傅家洲时还很年轻,曾经当过村里的团支部书记。他说,2003 年实施整体移民搬迁的主要原因,是岛上村民每年都受到湘江洪水灾害的侵扰之苦。
那时候,他和村民们扛着沙包一起筑堤抗洪,一身泥水地在雨中跑来跑去。1998年发生特大洪水,湘江长沙段水位高达39.5米,傅家洲全岛被淹掉三分之二。四面环水的傅家洲,从每年的5 月开始,因湘江洪水泛滥,江水漫上沙洲,各种物什漂浮在水面:折断的树枝、脸盆、塑料拖鞋……村里的菜地和房舍全被水淹,船上坐着逃离的人,载着嗷嗷叫的猪和鸡鸭等家禽。也有人逃到岸上,投亲靠友。郗路其继续描述他所经历过的洪灾:两层楼高的房子,洪水穿过时,完全淹没了楼下的那一层,住在地势较低处的村民全部被疏散到了村部,那是整个傅家洲的高地,像茫茫大海中露出水面的头颅。洪水退去后,房内和屋外到处是泥沙和水坑,村子一片狼藉。他说,有些年份,一年要涨三次大水,生活在那里的村民几乎一生都要与洪水搏斗。
我忽然想到,刚才路过小区时,看见那些坐在露天茶座遮阳伞下聊天的人,以前的傅家洲村民,对于他们而言,洪水和暴雨的声音那么遥远,或许他们只有在谈论相关话题的时候会想起过去。他们的身份从村民转换为城市居民之后,便长时间脱离水灾和那片菜地,他们住在小区的楼房里,很快适应并融入这座城市。女人们戴着项链,打麻将,跳广场舞,而以前那些常常蹲在傅家洲田头休息片刻的男人,现在则坐在露天茶座里喝茶和闲聊。在生活的巨变中,岁月像此刻的阳光一样让人迷离与恍惚。
从失去土地到寻找新的家园,一个人需要经过漫长的时间,才能重新确立起生命的归属感。进城之后的傅家洲人,像种子撒向土地一样,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他们从种菜能手变成了企业工人、保安、柜台收银员、家庭托管机构创办者、自由职业者等。城市是一片新的土地,他们需要改变的只是劳动形式,这与一棵青菜只有一种生长方式不同。对傅家洲人而言,生命的另一种生长方式,使他们在回不到故土的时代,活得迷茫却又幸运。

从傅家洲的入口进来不远,有一处供直升机起飞和降落的水泥停机坪。炎热的早上,已经有几个工人在室外修补栅栏和清理地面。傅家洲荒草丛生,这个很小的营地是这里唯一的人工景观。我们路过时下了车,进到营地的接待室。后来在办公室里,一位负责人告诉我,这个营地是政府指导下独立的市场运营项目,承担着抗灾抢险、医疗救护等公益性职能和任务,同时,这里也准备开放低空领域的直升机娱乐飞行项目。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负责人是位中年女性,说话时目光中透着自信。可能是那天来得太早,我并没有看见一架直升机停在窗外的停机坪,但工作人员已忙碌起来:一个小伙子在不停拉扯手中缠着彩灯的长电线,有的人从汽车上搬运箱子,似乎在为迎接什么而做准备。
后来我知道,这个项目跟傅家洲的整体开发规划并没有直接关系。关于傅家洲的未来,目前找不到更多信息,这块土地被封锁那么久的原因不得而知。这20 多年里,傅家洲一直没有被开发,在湘江流域最繁华的城市地段,任由这片沙洲恣意生长,应该说是飞速发展的商业时代中的奇迹。
那天,当我和李君山老人最后坐着车子离开傅家洲时,我就知道那个村庄已从地理和心理上都消失了,只是它还留在李君山的记忆中。车子开得很平稳,却让人觉得摇摇晃晃,有一种仍未走出森林的恍惚感。这时候,她觉得傅家洲近在咫尺,又陌生得遥不可及。
车子刚行驶到桥上时,我让司机停了一会儿,这是一座新建的5孔连续拱桥,连接着傅家洲和橘子洲。我下了车后,站在桥上,看了看桥下的这条河道,可以目测出两洲间的距离应不足百米。有些东西不能轻易判断,这片土地就像充满不确定性的词语,比如疑惑、迷失、隐秘……但是我想,傅家洲今后的结局无非两种:一种是继续保持原貌,成为原生态的城市绿心;另一种是在城市的建设和开发中,实现华丽转身。

责任编辑:杨丰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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