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兆云:中共福建省委党史方志办副主任,福建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福建省高校思政课特聘教授。在《人民日报》《人民文学》《中国作家》等报刊发表作品及学术论文,出版专著《刘亚楼上将》《奔跑的中国草》《公仆榜样》等50 余部。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好书”奖等奖项。参与编剧的长篇电视连续剧、广播剧等曾在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播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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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个叫谷文昌,一个叫樊生林。一个生在河南林县(今林州市),一个生于河北邢台。他们,与福建东山县曾经隔山隔海,却在一见之后血肉相连,双双长眠于此。
1949 年,他们是不同省的区长,家庭各有困难,却“闻鼙鼓”而报名南下,告别亲娘,把那句殷殷教导铭记心上:“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人民好比土地。我们到了一个地方,就要同那里的人民结合起来,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
他们一同编入长江支队,落脚地变了又变,最后随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第十兵团南下福建。福建在天涯海角不说,连个铁路也没有,“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分银”“地瓜当粮草,火笼当棉袄,三只蚊子能炒一盘菜”。在苏州集结待命的北方干部有人瞻前顾后,心里犹豫;有人大发牢骚,称病留下;有人干脆不辞而别。
望着苏州城闪烁的霓虹灯,一些干部的眼神迷离了。谷文昌却毫不含糊地说:“当逃兵是一辈子的耻辱,咱们要经得起一切考验,把革命进行到底,党说要去哪里就去哪里!”樊生林也在自己的党小组会上慷慨陈词:“我们既然宣过誓要服从党的安排,就不能挑肥拣瘦,越是困难就越要万死不辞!”
四五个月来,他们冒险犯难、翻山越岭,穿行生死线,用一双铁脚板走过八千里路云和月,不约而同来到福建龙溪地区(今漳州市)。谷文昌坐小舢板紧随解放大军跨海登上东山岛。樊生林曾调省城,却更喜欢接地气,于是1953 年也来到孤岛东山。
他们成为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时,谷文昌是东山县县长,樊生林是唯一的副县长。谷文昌说:“生林啊,你来东山,借你好名姓,但愿东山能生出一片林来!”
小他7 岁的樊生林,一脸诚恳地说:“看来党派我来东山是最好的安排,冥冥中要我以身明志!”
两年后,谷文昌转任县委书记,数月后,樊生林当选县长。
这对抗战后期入伍的老兵,都曾在家乡弄出过动静。谷文昌当区长时带领五千群众取得的“剿蝗大捷”(扑灭蝗灾)上过《新华日报》(太行版);樊生林参加敌后锄奸,曾获过“杀敌英雄”奖章。搭档以来,他们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想的是如何成为那粒 “种子”,如何以革命精神来改造自然、建设海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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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未至,樊生林已知荒岛这边让人叫苦不迭的风沙害,此前一连串植树造林行动 “屡战屡败”。他“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要和谷文昌一起“降龙伏虎”,造福百姓。
一年又一年,他们带领一批批干部群众,在沙荒上种下芦苇草、龙舌兰和老鼠刺等,没挡住风沙;又陆续种下槐树、杨树、苦楝等十几种树,共十余万株,结果又基本都枯死了,即使若干苦楝树可以成活,但一到秋冬就落叶,起不到挡风沙的作用……面对“成绩单”,他们相顾无言,欲哭无泪。所幸,领头羊谷文昌百折不挠,屡败屡战,终于找到了先锋树种木麻黄,犹如找到了沙荒造林的方向。
1958 年春,东山县委、县政府向全县发出“上战秃头山,下战飞沙滩,绿化全海岛,建设新东山”的口号。两位党政主官双手紧握,决心让东山生出林。
几天的突击,像播撒种子一样,让空荡荡的土地长上了树苗。几乎所有的不测都被考虑了进去,岂料,全县“党政军民学”在 “栽树防风打冲锋,排山倒海战沙荒”口号声中齐心协力种下的希望,遇上这年持续一个多月的“倒春寒”,树苗急转直下地一天天枯黄,成片冻倒、冻残、冻废,东山的绿色之梦再次被无情击碎。
他们分头来到颗粒无收的几个大队,人们不是埋怨“沙地造林恐怕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就是泄气地问是不是应改用别的办法治沙。一人当众说,要是沙荒能造林,愿意拔掉牙齿吃屎;有人表示,今后再不出工植树了。
那些天,哭天抹泪、街号巷哭中,悲痛叹息的、埋怨懊丧的、讽刺挖苦的不一而足。也有人这样送上安慰:“谷书记,樊县长,东山风大沙多,旱情严重,穷山恶水,既已尽力,无须自责。”说罢双手一摊,好像命该如此。
即使不听风凉话,大面积木麻黄的死亡,已足够让人悲观泄气。毕竟死去的不是一百棵、一千棵、一万棵,而是近二十万棵,这是举全县之力近乎孤注一掷、志在必得的一次最大规模造林啊!
尽管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谷文昌却从白埕村意外发现的九株活树中,得到启发,特地为它们召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展览会”,意气风发地说:“能够活九株,就能活九千株、九万株,就能绿化全东山!”
全县大会上,谷文昌当众立誓:“如果不在沙滩上种活木麻黄,就把我这副老骨头埋在东山岛上,让风刮、让沙埋!”
斩钉截铁、气吞山河的一席话,把人们心中一个个问号拉直成一个个感叹号。自古都嘲讽“人心不足蛇吞象”,谷文昌却愿意为这方遭受风沙蹂躏千年、让代代人绝望的土地奉献牺牲。樊生林被书记的豪言壮语点燃了热情,率先鼓掌。几年来的接触,让他绝对信服这个立誓要让人民过上好日子的领头人。
谷文昌让饱受这片旱沙地折磨的人民知道了什么叫永不放弃,一片绿色的希望开始随沙土蔓延开来。这片土地及其以外的土地,此后连绵不绝地长出一棵棵木麻黄。这种大写意般的绿色希望,正发源于这九棵幸存的木麻黄。
谷文昌大胆采纳群众经验,将白埕大队由多季造林转为夏季雨天造林,对湖塘大队老农蔡海福“带土造林”的办法加以总结,大力推广,种树成活率达到95%以上。试验成功后,他在东山划出十个造林战区,并在石埔村登上万人瞩目的“点将台”,以总指挥身份号令各战区指挥。樊生林坚决支持县里出台的政策:全县造林,国造国有,社造社有,队造队有,房前屋后植树归个人所有。
谷文昌志不移、力不竭,腰间扎着一条汗巾,手持锄头,有时肩挑装有树苗的畚箕,在众目睽睽下矫健地迈开步子,身先士卒,迎着风沙迎着雨。
树种不够,樊生林就四处采集。捧着这些辗转而来的珍贵种子,谷文昌像捧着一颗颗珍珠。每每给各单位分发树种,或指定专人培育,他少不得要千叮嘱万交代,生怕人家怠慢。经谷文昌振臂而呼、樊生林全力支持,东山百里长滩布开了造林战场,种子撒遍大地。每逢雨天,有线广播及时播送造林紧急通知。其实不须广播,雨声就是命令,各级干部已然习惯于闻雷雨而动,放下手中工作,身披雨具,带上锄头或铁锹,二话不说奔赴各自植树造林战场。从四面八方向雨阵奔来的群众,人人都知道谷书记、樊县长在挥汗如雨,还常带病上岗。
成千上万人齐上场,汗水与雨水交融,场面气贯长虹,天地能无感应?对的时间、对的环境,一株又一株木麻黄开始倔强地把根深扎进沙土里,只要有一丝雨露就茁壮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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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的口号铺天盖地,谷文昌仍强调因地制宜,他和樊生林向上级报告东山土质特殊,不宜密植,需再多摸索,也许种好了树防住风沙,方能改良水土。
向上级反映当然得委婉,县里开起反思会来,却没有轻描淡写。不少人着迷于所谓 “万”字行动,急于求成,对“万斤稻万斤薯”跃跃欲试,谷文昌可就行峻言厉了,说种田不计工本,是菜瓜打狗——双头空。樊生林站在了谷文昌这边,他曾听过谷文昌的一番话:“我们短短时间内能取得社会主义改造的伟大胜利,厉害就厉害在组织有强大的号召力,一声令下,大家跟着干,也因此我们在领导工作中要有清醒的认识,一旦指挥出错,群众因为相信组织跟着干,那损失可就大了!”
大炼钢铁运动在全国持续升温,城乡各处大小高炉林立,无数林木被塞进总也喂不够的炉膛,熊熊火焰日夜不熄。东山缺柴烧,又没矿石,怎么炼?谷文昌拉樊生林一起找上级领导:“要不我们就先砌个炉子试试吧。”试的结果,不言而喻。
如此这般打折扣,上级批评得毫不客气,谷文昌不失冷静地回应:“我们就请那些不切实际的同志来东山,看看树在东山有多金贵,再把树砍光,正常人的脑子都会想到有什么后果吧。树是我的生命,‘土法上马’真能炼成铁,真要是缺了一棵树,就把我当作燃料吧!”
性格直率的樊生林眉开眼笑,说:“人家说我顽固,没想到谷书记比我还顽固!大炼钢铁真要缺这么一棵树,就先烧我吧,我起码是四木成林。”
谷文昌会意,苦笑道:“你听那些口号,牛皮吹上了天,糊弄谁呢?”
所谓“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樊生林感受到了巨大的信任,道:“你对我讲真话,我也跟你说掏心窝子的话……”
毫无试探和装模作样的言行,让谷文昌越听越沉重,他说:“东山有这些年的光辉,基础在取信于民,我们可不能自毁基业啊!”
他们都听懂了对方的话,为了东山,为了人民,他们得对那些不合实际的指示来个 “断舍离”,把群众热情引到“上战秃头山,下战飞沙滩”的使命中来。
1959 年9 月,一场雷厉风行的“运动”在全国迅速展开。
在此次“运动”中,樊生林半年前的某个讲话记录稿被人送到了地委,因而获罪。谷文昌在“运动”中草草收兵,并迅速发出了“建设八尺门海堤、把孤岛变半岛”的出征令。他还在县委常委会上主张把樊生林派往海堤建设指挥部“戴罪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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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工程指挥部来做实事,樊生林深知谷文昌的良苦用心和巨大信任,决心不辱使命,卷起铺盖,吃住在工地。
谷文昌兼任海堤建设领导小组组长,常往工地跑,检查进度,参加劳动。太行山石匠出身的他,不仅能示范如何打石头,还现场指导砌石。此外,在听取指挥部汇报时,他还时常给樊生林传递信心和力量。
樊生林还在当县长时,就协助谷文昌研究设计了造林治沙之外的宏大建设蓝图:实现孤岛变半岛后,再带动其他海堤的建设。无论如何,都得把八尺门海堤打造成样板。
一天,谷文昌下工地见樊生林在劳动,关切地说:“也只有真正的共产党员,被解职了还这么拼命。”
樊生林坦率地说:“党员到什么时候都得有个党员样啊!”
困难时期因缺食少营养,谷文昌几次给樊生林带去饼干。谷文昌去省里、地区开会后回到东山,经八尺门时总要停下,和樊生林聊上几句,不时捎上外头买的小礼品,拜托他对工程多多费心。大家看明白了,谁也没再对这位本值得尊敬之人落井下石。有一次,工友送给樊生林一条刚捕获的海鳗,他舍不得吃,放进水桶里养了几天,待谷文昌下工地时,让一同来的县委通讯员带回去给谷文昌补一补。熟人都知道谷文昌有拒礼的习惯,但这次例外。收下是对落难战友最大的安慰,对革命情谊最大的理解。
1961 年6 月,海堤顺利合龙,他们在堤角席地而坐,海水混着泥巴溅在衣服上,苍白的脸被海风刻下一道道皱纹。
“生林,你受苦了。”
“谢谢党的信赖、群众的接纳,这段日子让我心灵的伤痛得到了治愈,你受的苦累更多……”樊生林知道,在自己被解职的日子里,世界的所有风雨都绕过他向谷文昌一人倾斜。不光自己,谷文昌也常来这里劳动,这一年尽管他在海堤之外,但还是让东山的“绿色长城”建设取得了关键性进展,并初具规模。
“是啊,身为一名共产党员,要对党忠诚、对人民负责!”谷文昌说罢,很响地咂巴了一下嘴唇。
一支支烟,压住了心头的些许浮躁,淡化了眼前的几多忧愁。
他们,既没有居功自傲地炫耀,也没有耿耿于怀地发牢骚。他们讲真话,话讲得真诚;干实事,事落到实处。法国作家雨果在《悲惨世界》中说:“比天空更宽阔的是人的胸怀。”真正的共产党人,不正有这样宽阔的胸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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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代表组织向樊生林等同志表示歉意!”
东山人民愁盼了上百年的海堤通车一年后,1962 年,依照中共中央《关于加速进行党员、干部甄别工作的通知》,各地对自1958 年以来受到错误批判处理的党员干部,进行甄别纠错。谷文昌第一时间甄别了樊生林,并为那些年被错划的同志摘帽,代表组织道歉。樊生林调任地区专署办公室主任。
此事一晃近20 年。1981 年1 月,谷文昌病重之时,樊生林一次次走进医院。不知是不是老天让他们多些交集,这些年,樊生林接替他当东山县县长,而后他又继樊生林之后领导地区林业局,再之后两人同是行署副专员,樊生林还是地委常委。谷文昌多希望自己能继续为党和国家效力,可惜再没有机会了,他期待比自己小半轮的老搭档能有更大的作为,特别是在继续推动东山植树造林这件事上。
眼前,铁骨铮铮之人,丝毫没了当年的神采,樊生林紧握着他不盈一握的手,要以坚定的握手来传递自己由衷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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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 年,谷文昌的骨灰回到了东山。6 年后,樊生林身故,遗言也交代要葬于东山。
他们,一个河南人,一个河北人,一个长眠于东山之南的赤山林场,一个沉睡在东山之北的八尺门海堤近旁。他们一生都没放下过东山,他们的坟被苍翠的森林围绕。
这两个异乡人,真是两粒坚定不移的 “种子”,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
有了他们,昔日让人“谈沙色变”的荒岛,已成为“中国优秀旅游县”“国家级海洋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区”,还获得了“中国最美海岛”“天空之城”等时新的专属称号,这些成果都有他们的功劳。
谷文昌被评为“双百人物”“最美奋斗者”,持续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高度肯定,福建谷文昌干部学院因而闪亮登场……
10 年、20 年、30 年……“先祭谷公,后拜祖宗”像种子一般,在东山开花结果为一种新民俗。樊生林的墓前,香火缭绕。这对老搭档,其实谁都愿做绿叶,死后却如两粒永不枯萎的红花种子,守望东山,播撒一路春风,诠释共产党人的家国情怀。
我走过木麻黄,走过海堤,走过曾印下他们无数脚印的沙滩、山头、田地,不由得想起那首歌:“兄弟啊,想你啦,你在那旮旯还好吗?”他们不会唱这样的歌,但他们懂人间忧乐,顾盼之间,能认出眼前的千树万树。
责任编辑:杨丰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