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签约作家。发表原创文学作品上百万字,作品入选多种选刊选本,曾获全国“少儿报刊六一奖”好作品编辑奖一等奖、陈伯吹儿童文学创作大赛三等奖等。参与创作的少儿图书入选“《中国教育报》2022年度教师喜爱的100本书”“国家民文出版项目”等,有作品翻译成蒙古文、朝鲜文出版。
戴钢盔的小白鸽
长沙小吴门外的韭菜园,一茬茬韭菜随着春天气温升高、雨水滋润而迅速生长,叶似翡翠,根如白玉,鲜嫩欲滴,连空气中都飘着一股独特香味。
不过,陈实不是来割韭菜的,事情还得从儿童剧团成立之后的第一次组务会议说起。
那次会议要求各组正副组长参加,地址在青年会书报室。开会当天下午,书报室坐满了,除了组长,团员也来了不少。
“我们接下来要行动起来,上街头搞宣传,告诉大伙儿要抗日救国。”陈实开门见山,“大家有什么好点子,说出来听听!”
大满小满兄弟、石头、铁蛋和喜妮等一众剧务组的团员叽叽喳喳地讨论分工,事务组的茂元开口道:“大家停一下,我们还没有团旗和团徽。没有它们,我们怎么找到队伍,别人又怎么认出我们呢?”
茂元提醒了陈实。团旗和团徽不仅是身份标志,更是精神象征,有了它们,儿童剧团才有了魂。只是这么要紧的东西,找谁来设计呢?
绕过一大片韭菜地,陈实来到湖南孤儿院,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陈实听父亲说过,孤儿院曹院长写得一手好字。据说,曹院长练字成痴,既得魏碑之精髓,又把颜真卿学了个透,连金冬心的古拙、郑板桥的怪趣都糅进了笔杆子,古朴中见天真,自成“童体”,请他来题写团旗再合适不过。
刚到孤儿院门口,铁门推开半道,一个穿制服的门卫拦住陈实的去路。
“你是谁?来干什么?”门卫把陈实从上到下扫了个遍。
陈实往后退半步,理了理衣襟,挺直腰杆答道:“我是长沙抗战儿童剧团的团长,特来拜访曹院长,请他为我们剧团题写团旗。”
门卫眉头微微一皱:“名片呢?”
陈实一愣,自己哪有什么名片,连忙解释:“对不起,我来得匆忙,没有准备名片。但请你相信,我真的是儿童剧团的团长,特地来请曹院长题字的。”
“没有名片,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骗子?”门卫并不买账,“这年头什么人都有,要是放进歹人来,院里那么多娃娃怎么办?”一番话说得陈实哑口无言。
扁担的吱呀声打破了僵持,原来是一个细瘦男孩儿挑着两桶水经过。他头戴灰布帽,耳朵只露出尖尖一角,肩膀随脚步一高一低地摆动,走得却稳当。
“小八路!”陈实脱口而出,他认得那顶帽子,指着男孩儿对门卫说,“他是我们剧团的团员,可以为我做证。”
门卫半信半疑:“既然他是你们的团员,那你倒说说他叫什么名字。”
陈实犯了难,半天没憋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个……他,他叫……”
“我看你就是来捣乱的!”门卫作势要撵人。
说时迟那时快,陈实往口袋里一摸,掏出一个小香囊——正是那日儿童剧团成立大会结束后,他在男孩儿椅子下捡到的——朝男孩儿抛去。
小香囊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男孩儿脚边。
男孩儿一愣,肩膀卸了劲儿,水桶哐当一声,重重砸在地上,水花四溅。他蹲下身,拾起小香囊贴在胸口,像寻回丢失已久的宝贝。再一抬头瞅见陈实,他立马撒开腿冲过来,就像看到亲人一样。
孤儿院的围墙内自成天地,地方不小。
男孩儿带着陈实先经过一方碧波粼粼的水塘,几尾鲤鱼啄皱银镜般的水面,塘畔几个孩子在散步。再往里走,眼前一片喧闹——秋千架上笑声高高抛起,沙池里小手正在垒着碉堡,足球场上你追我赶人头攒动……宽敞草坪上到处是孩子。沿途树木繁多,有樟树、冬青、垂柳、刺槐和梧桐等,隔几米就设一张麻石凳,有孩子坐在上面读书。
这些都是孤儿吗?陈实瞟了一眼领路的男孩儿。
男孩儿一路无话,领着陈实绕过一丛郁郁葱葱的花木,来到院长室。松柏掩映的瓦房前,两扇木门虚掩着,淡淡的檀香如游丝般飘出槛外。
曹院长正端坐案前,手持狼毫,目视宣纸,笔走龙蛇。“这回又惹什么麻烦了,水生?”他没抬眼,声音却响得像敲锣,“上次你偷溜出去,把照顾你们的宋干妈气得不轻——”鼻梁上的圆框眼镜后面射过来一道光,“嗬?还捎了个小先生来堵我的嘴?”
陈实忙深鞠一躬,道出来意:“晚辈陈实,长沙抗战儿童剧团的团长,想求您一幅墨宝,请您为我们题写团旗,给剧团的小伙伴壮壮胆气!”
“长沙抗战儿童剧团?”曹院长扶了扶眼镜,忽然笑出满额皱纹,“好小子!前几日在报纸上看了你们成立剧团的新闻,后生可畏,有志气。我虽年迈,却也愿为抗日事业尽一分绵薄之力。”
说完,他重新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随着沙的一声,“长”字一竖如剑出鞘,劈开一方雪白,接着墨迹如龙蛇飞动,像一群娃娃在纸上撒欢儿,最后一笔“团”字收束又如群燕归巢。“长沙抗战儿童剧团”八个大字一气呵成,浑然一体,既有孩子的天真劲儿,又透着少年的刚健气,“童体”果然名不虚传。
“妥了!”曹院长掷笔大笑,笔洗溅开墨花,“告诉剧团的娃娃们,嗓门要亮过这墨花,骨气要硬过这笔杆!”他站起来,双手捧着刚写好的字,交给陈实。“以后,你们剧团的团员只要亮出团旗,就算没有水生带路,门卫也会给你们放行。”
“多谢曹院长。”陈实一边接过字一边说,“水生也是我们剧团一员。成立大会当日,日头刚过正午,他就扒着门往礼堂里瞅,是头一个到的。”
曹院长眼睛转向水生:“你又跑到青年会去啦?”
水生低着头,不敢看曹院长,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这伢子哪里是去参加什么成立大会,他是去寻他姐姐呢。”曹院长对陈实说。
“哦?”陈实不解,“他姐姐也去了成立大会?”
曹院长摇摇头:“水生本是城南回龙山上一个挑水夫的孩子。去年冬天,日本鬼子第一次轰炸长沙,目标是长沙火车站,他们一家四口在附近小吴门吃席,被炸了个正着。水生的耳朵被震坏了,爹娘当场没了,姐姐跟一个青年跑出去找不着了。”他从书案上翻出一张传单,展示给陈实看,那张传单正面印着“工人读书会”,翻过来是青年会的照片。“这是水生从那青年包里扯出来的。自打出事之后,他只要听说青年会有活动,必定要跑去瞧瞧……”
陈实恍然大悟,再看水生时眼神中多了理解和疼惜。他对曹院长说,既然水生是儿童剧团的团员,就应该参加剧团活动。曹院长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让他自个儿问水生。
“小八路,”陈实俯下身,把水生头上歪斜的帽檐扶正,“成立大会上你举过手,还算不算数?”他做了点头的动作。“这样做,就表示愿意加入剧团。”
水生没有立刻回应,眼睛先瞟向旁边的曹院长,又看看自己胸前的小香囊。他 咬 着 嘴 唇, 喉 咙 里 挤 出 模 糊 的 气 音:“姐……姐……”
曹院长叹了口气:“这伢子还惦记着找姐姐呢。”
陈实一只手轻轻托起水生的下巴,让他仰脸看自己,另一只手举起那张传单:“你姐姐的事我放心上了,我不敢打包票能找到,但一定帮你打听。”
水生虽然耳朵听不见,但是眼睛亮着,他点了点头。
曹院长同意陈实带水生出去,只是要求他晚上一定得把人完好无损地送回来。孤儿院有规定,天黑后再过两个小时就会宵禁。拜别曹院长,陈实带水生来到城里八角亭的一间阁楼。
这间阁楼面积不大,除了床,到处堆满画稿,两人进去的时候脚都没地方搁了。阁楼的主人正是他们要拜访的周先生。
周先生是个爱国青年,在八角亭的中国国货公司做广告设计,工作之余常常绘制抗日宣传画,肯定能给儿童剧团设计一个合适的团徽。
听陈实说明来意,周先生点头应承,在书桌上铺开一张白色画纸。可是要怎么设计呢?他请陈实讲讲有关儿童剧团的事,给他一些启发。
陈实说了成立大会那天日军的轰炸,说了团员们的怒火,想了想,又把水生拽到跟前,把他的故事也讲了一遍。周先生听完,若有所思,拿起笔开始画。
没一会儿,团徽出炉了!是一只用线条勾勒的幼鸽,翅膀张得大大的,胸前写着“长沙抗战儿童剧团”八个大字;与其他鸽子不同的是,这只幼鸽头上还戴着一顶钢盔。周先生解释说,即使是热爱和平的小白鸽,受到敌人侵害也要奋起抗争。
陈实不禁想,敌人轰炸的时候,水生要是有一顶钢盔,该多好哇!
打回老家去
长沙城中的南正路整日热闹得赛过年集,麻石路被踩得光滑泛亮,沿街数百间铺子挤挤挨挨。道路中间,一条红绸猎猎作响,上头“长沙抗战儿童剧团”八个遒劲大字迎风抖动。
红绸底下站着一排“小萝卜头”,个个昂首挺胸,像岳麓山上的青松苗。
“看过来!看过来!”茂元踮着脚,双手拢成喇叭状,“儿童剧团演出啦!”
不一会儿,激昂的歌声便飘满了整条路。起先是《义勇军进行曲》:“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随后是《救国军歌》:“枪口对外,齐步前进!不伤老百姓,不打自己人!……”持续不断的歌咏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观看。
待余音渐歇,陈实走到众人围成的圆圈中间。
“各位叔伯婶娘,看到一群娃娃在这儿又唱又跳,肯定很纳闷吧?”他目光扫过密密匝匝的人群,好奇的、疑惑的、木然的面孔,全落进眼里,“一群小不点儿不在学堂念书,却跑到这儿来瞎唱瞎喊,说不定你们还当我们是逃学出来疯玩的呢。”见大家的眼神聚拢到自己身上,他一抬手,慷慨的话语跟枪子儿似的往外蹦:“我们并没有逃学,更不是出来玩闹的,我们是来叫醒大家的!打从全面抗战起,多少人扛起了枪,多少人贡献了自己的力量,可偏偏还有人浑浑噩噩过日子,忘了国家正在遭难!”说着,他从怀里掏出半本烧焦的算术课本,在众人面前挥舞,声音带着哭腔:“你们以为我们不想念书吗?上个月鬼子把学堂炸成了坑,现在教室没了,只剩下半截课桌腿戳在砖头里。鬼子把刺刀顶到咱喉咙眼儿了!谁能躲得掉?我们年纪小,扛不动枪打不了仗,可我们没忘了自个儿是中国人!”
话音一落,身后的团员们就接起《儿童战歌》,歌声参差不齐,却因此听得人更加揪心。
末了,陈实抹一把脸,对着众人深深鞠躬,起身时脊背挺得笔直。“我们没枪没炮,但我们有嗓子,哪怕只能叫醒一个人,我们也要喊下去唱下去!”
人群里不知谁先鼓了掌,接着掌声就跟放鞭炮似的炸开,还有一个剃头匠举着铜脸盆拍得砰砰响:“唱,使劲儿唱,再唱一个!”
“来!”陈实扬起手臂,如战旗般劈下,“唱《牺牲已到最后关头》!”
小满大满并肩踏前两步,两兄弟携手合唱:“向前走,别退后,生死已到最后关头!同胞被屠杀,土地被强占,我们再也不能忍受!……”
一曲唱罢,人群中再次响起掌声,比刚才更加热烈。
“来首《大刀进行曲》!”说话的是一个大婶,她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抄起两根大葱,粗喉大嗓引人注目,“我家大伢子在前线当排长,上回从徐州捎信来说,全连弟兄呷饭前都要把这调子吼一道!”
小满大满胸脯一挺,两个腮帮子鼓得像两枚熟透的柿子,他们又高声唱道:“全国武装的弟兄们,抗战的一天来到了,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人群中有一个小女孩儿掏出一块手帕,按在眼角。
那是喜妮,就在大家听歌的时候,她悄悄混进了人堆里头,手上那块手帕里包着一颗月牙似的大蒜——她第一次上街表演,听说声泪俱下更打动人,又怕自己紧张哭不出来,所以偷藏了一颗大蒜——可她刚把手帕凑到眼角,那蒜瓣就滑落到地上,让旁边一双布鞋蹍得冒了浆。
“咦,小姑娘,你为什么哭呢?”陈实把喜妮从人群中牵出来。
“我……我……不知……道。”喜妮眯缝着眼,慌慌张张把手帕从眼角拿开。
“好好的为什么要哭?”小满大满凑上来问。
喜妮环顾四周,迎上那一双双关切的眼睛,心口蓦地一热,一下子入了戏,当真哭了出来,肩头抖得不成样子,像被狂风吹打的草人。
“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哪。”这次开口的是铁蛋,他也从人堆里走出来,刚刚他和喜妮一起藏在那里。
喜妮抽抽搭搭地点头:“是的,我不是这儿的人。我是……我是东北人。”
铁蛋一拍脑门:“难怪哟,难怪这泪珠子掉得这般凶。”
喜妮哇的一声扯开嗓子:“我的家……我的家在沈阳,早在九一八被鬼子毁了;我的父母亲人……全被鬼子杀了,剩下我自己逃了出来……呜呜……”
“小妹妹,别哭了,跟我们一处吧。”小满大满一人站一边,拉起喜妮的手,“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你的兄弟,我们就是你的亲人。莫哭,眼泪泡不软东洋枪,得把心攥成拳头,把豺狼撵回老窝去!我们要联合起来,把敌人打回老家去!”
“对,我们要联合起来,把敌人打回老家去!”陈实喊道,《打回老家去》的调子从他口中迸出来,“打走日本帝国主义!东北地方是我们的!他杀死我们同胞,他强占我们土地,东北同胞快起来!我们不做亡国奴隶!打回老家去!打回老家去!……”小满大满带着喜妮、铁蛋加入合唱。
“打回老家去!打回老家去!……”红绸底下的团员们跟着应和,歌声如山呼海啸。
“散开散开!”人墙外头响起一声暴喝,两个兵痞拨开人群,马鞭敲打掌心发出啪啪的脆响,“号什么丧?!一帮刁民聚众喧闹,妨害治安,再不散,都给你们抓回去!”
两人扫一眼红绸,前头那个嗤笑一声:“一群小崽子,不老老实实待在学堂念书,在这儿鬼哭狼嚎,简直无法无天!”后头那个嘴里叼着根没点火的纸烟:“东洋枪杆子离这儿八百里远呢,太平日子不过,偏要搅得鸡飞狗跳?赶紧散了吧!”
这些话像块冷铁坠进热油里,四周顿时起了骚动。
卖烟卷的老汉佝偻着背:“长官说得在理,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喽。”抱娃娃的妇人把襁褓往怀里紧了紧:“我们平头老百姓能顶什么用?保命要紧!”扛麻袋的中年人缩着脖子往后躲:“真把战火引来,那可就遭殃啦!”……
今天的戏白演了!陈实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正没辙呢,忽然瞥见人缝里闪过顶歪歪的灰布帽,往红绸底下蹭——定睛一看,那不是别人,正是水生。
自从请曹院长题写团旗之后,陈实又去孤儿院找过水生几次,回回都让宋干妈三言两语挡回来,不是说水生耳朵不便利,就是说外头乱糟糟的。没想到这回,水生自己悄没声地摸来了。
陈实赶紧拨开人群,一步跨过去攥住水生胳膊,拽到自己身边来。
“长官这话可差了十万八千里!虽然鬼子还没打到这儿来,但他们的飞机早把炸弹扔到我们头顶上了!这半年来,防空警报比乌鸦叫得还勤,大后方哪有块安生瓦?”说着,陈实伸手就去掀水生头上的帽子,“这伢子就是在长沙城遭轰炸时成了孤儿,耳朵都叫炮火震聋了!”
水生一时没反应过来,连手都来不及抬,两只瓷白的耳朵就这么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慌乱地眨着眼睛,看见陈实嘴唇快速张合,看见周围人对他指指点点……最后他蹲下身,紧紧捂住耳朵,把脸埋进膝盖,瑟缩成一团。
看到水生这副样子,大家的怒火又一次被点燃。
“连细伢子都晓得,窝都打烂了蛋还能囫囵?你们倒在这儿装聋作哑!”一个车夫撂下车把,挤到前头,“抗日救国,人人有责,你们是不是中国人?”
“国难当头,大家应该劲儿往一处使。”又冒出一个戴眼镜的青年,“你们倒好,拿枪杆子捅自己人,跟吃里爬外的汉奸有什么区别?”
…………
在此起彼伏的怒骂声中,两个兵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前头那个提了提武装带:“我……我不过随口一说,你们急赤白脸要干什么?又不是老子丢的炸弹!”后头那个推他一把:“快走快走!少跟他们磨牙,耽误了军务你担待得起?”
见两个兵痞悻悻而去,陈实抹了把额前的汗,长舒一口气。今天剧团首次上街宣传,虽然有些波折,但总的来说还是达到了效果。
乌云罩心
剧团首次上街亮相之后,陈实又把团员们拢到了一处。这次既不在青年会礼堂,也不在书报室,而是钻到了院子里的槐荫底下。
老槐树枝叶亭亭如盖,筛下的光斑不偏不倚,落在陈实额头正中,让他像个开了天眼的二郎神,逗得大家哈哈大笑。他甩了甩头,往旁边一挪,让出一个空位,开口道:“今儿有三件正事。”
“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团员。”这是第一件事。陈实从槐树后面把水生拉出来,再次讲起他的故事,说到那双耳朵时还掀开了靠近自己这边的护耳。
水生跟被火钳烫着了似的,本能地抬手去挡。
团员们都看着他。面对周围灼热的目光,他浑身发热,最后一咬牙,扯下了帽子。大家围上来,这对耳朵跟他们自己的没什么两样,可惜,因为鬼子的轰炸,它们连声音都听不见了。
陈实问大家:“你们说,水生这种情况,干什么合适呢?”
大家面面相觑,谁也答不上来,这正是第二件事——陈实总结了剧团第一次上街宣传的不足,特地请了几位老师来给大家指导排练。来的有城里战斗剧社的男演员、音乐社的老指挥,还有国货公司的设计师周先生,他们各有所长。他让团员们自个儿挑老师,顺带也让老师们瞧瞧水生适合做什么。
至于第三件事是什么,陈实卖了个关子没说。等团员们分好组跟着老师各自散开,他冲茂元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溜出了青年会院门。
“这场戏里,有个从东北逃难来的女娃娃,是戏眼儿,就是最关键的角色。”战斗剧社的男演员抓着剧本,把纸页捻得沙沙响,给围坐在自己身边的团员们讲戏,嘴唇因反复讲解台词而泛着干白,“谁演?”
“我来!”喜妮在学校演过戏,加上这个角色上次就是她演的,她自信满满地摆开架势,绕着大家转了三圈,高高扬起下巴,跟骄傲的天鹅似的。可她一演戏,大家就皱眉头:腔调软塌塌的,没有筋骨;眼珠左右瞟个不停,瞅哪儿都没个准头;两只手绞着衣角,扭捏得让人直起鸡皮疙瘩。
“且慢。”男演员抬手止住,“念白要往心窝子里沉,这样声音才不会上下飘,眼神得钉在观众眼皮子上,明白吗?”
喜妮又试了几次,跟在街上演完全两码事,少了路人围观,靠环境糊弄过去的毛病全露馅了。她嗫嚅着:“我在学校演葡萄仙子,大家都说好……”
这话一出,其他团员开始交头接耳,有的还捂着嘴笑。铁蛋心直口快:“葡萄仙子也打鬼子吗?哪个演抗日戏还这么肉麻!”
喜妮臊得耳根子通红,脑袋垂得低低的:“这戏太难演了,我不想演啦!”
“演好这出戏,大家感同身受,才能达到宣传效果。我找个人给你搭戏。”男演员扫了一圈,见团员们都在躲眼神,连铁蛋也把头埋得低低的,唯独水生直勾勾盯着自己,便一把将他拉到喜妮对面,“你就当他是观众,对着讲。”
“你问我的家吗?……我的家早被日本鬼子毁了;我那亲爱的父母、可爱的亲人……”喜妮动情地念,可水生跟木桩似的,眼里没半点儿波澜。
“我的家早叫鬼子烧啦!”喜妮朝水生猛眨眼睛,想逼出点儿反应来。他却还是一动不动,那股子愣劲儿反倒压得她喘不过气,舌头直打结。
“唉——”喜妮脚一跺,演不下去了,“你倒是皱个眉也好哇!”
水生这下终于有了反应,他脸倏地一红,赶紧撒腿跑开。
跟排戏的团员们不同,老指挥把练唱的排成两行。
“合唱之前先分声部。”老指挥示范了高音和低音,让团员们一一试唱。
轮到大满时,他脖子一仰,一串清亮高音轻松滑出喉头。
“不错!”老指挥满意地点头,目光转向大满旁边的小满,“换你来。”
小满吸足一口气,腮帮子鼓得像气球,猛地一号:“嗷——”奈何他天生不是唱高音的料,那声音并不清亮,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老指挥直摇头,问了他们的名字便说:“哥哥唱高音,弟弟唱低音。”
练唱音阶的时候,大满不服气,明明自己的声音更高,怎么却在低音部?他脸憋得通红,唱出一个高音,带着儿童嗓音特有的尖细。
高音部的小满一听也不认输,噗的一声把气全喷出去,逗得其他团员笑个不停。
“怎么回事?”老指挥左瞧右瞅,眉毛一挑,“你俩谁是哥哥谁是弟弟?”
低音部那边从容应声:“我叫大满,是弟弟——”
高音部这边急急抢话:“我叫小满,是哥哥!”
老指挥这才明白过来:“哥哥叫小满,弟弟叫大满,这不成心让人犯糊涂嘛!”
“谁让我赶着小满落地呢。”小满撇撇嘴,“爹娘先把我这‘小满’叫溜了嘴,结果倒好,‘大满’这名儿顺理成章就安他头上了!”他飞快地瞥了弟弟一眼,见弟弟一脸得意,小声咕哝:“明明我才是早生的那个……”
“名字大小,嗓音高低,都是芝麻粒大的事!”老指挥一手揽住大满,一手牵住小满,给他们换了位置,又走到前面,对着大家说,“国难当头,不分彼此,你们都把嗓门亮出来,把心里的火,把憋着的恨,全吼出来,唱出来!”
大家被这番话调动起情绪,跟着老指挥挥舞的双臂,唱起救亡的歌。
水生也混在队伍里唱起心中的旋律,唱着唱着就闭上眼睛,没注意到老指挥何时停止了指挥,其他团员也安静下来,就剩他那不成调的气音飘在空中。
小满指着水生,冲老指挥喊:“先生,他的声音比我还古怪!”
睁开眼睛,发现大家都盯着自己,水生又吓得一溜烟跑开了。
周先生这边,十几颗黑脑袋凑在一起,像群啄米的雏鸡,水生也凑上去。
“上街写标语、画墙报条件有限,得就地取材。”周先生边说边忙活,画笔、水桶、调色盘摆了一溜,“大家瞧好了!这是白灰,加水搅和搅和,就成了白色颜料;这是红土,磨碎了红彤彤的;还有这锅烟子和桃胶,混在一起就是黑色了。”
一众团员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石头,每当想念爹娘,他就拿炭笔给他们画像,还在学校画过抗日漫画和墙报,此刻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你听得最认真,试试手。”周先生把画笔塞到石头手里。
石头接过画笔,想了一下,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团结抗日”四个字,一目了然。“不错!”周先生赞赏道,又把画笔交给石头旁边的水生,“你也试试。”
水生攥紧毛笔,学着石头那样用力下压,结果颜料顺着笔尖直往下滴,“团”字的方框歪成了圆圈,“结”字的绞丝旁拧成了麻花,“抗”字的提手旁几乎戳到“日”字上。四个字缠在一起,除了他自己,谁也认不出来。
“写标语得让人看懂,别写那些自己认识、别人不懂的草字。”周先生从水生手上拿过画笔,换了一种颜色,像给雏鸟梳羽一样,给字勾了边,调整了比例和笔画,“写之前要看好偏旁部首的比例,做到心里有数,写出来的字才匀称。”
经周先生这么一收拾,怪模怪样的四个字总算有了正形。
其他团员啧啧称奇,水生却低下了头。
…………
陈实跟茂元从外面回来时,一人怀里抱着团旗,另一人手里捧着团徽。
这就是第三件事——自从拿到曹院长的题字和周先生的设计图,陈实先是去找城里的铜匠打了几十枚黄铜团徽,又去裁缝铺定做了几十面团旗,如今两件东西总算拿到手,可以发给大家了。
喜妮和铁蛋对着大槐树练念白,小满大满仰头唱着抗日歌,石头挥笔在纸上勾着标语……看到三组团员跟老师学得正起劲儿,陈实笑开了花。
“大家快过来——”陈实一边大声招呼,一边往槐荫底下走,顺手又把缩在一群团员后面、帽檐压得快遮住眼睛的水生牵到身边,“发团徽团旗啦!”
“呀,团徽上有只小白鸽!”头一个从陈实手上拿到团徽的团员,指尖轻轻摩挲着团徽上凸起的翅膀轮廓,叫出了声,“那咱们剧团不也可以叫‘白鸽剧团’吗?”这话一出,大家立马叫开了——这个团名既响亮又贴切,大家都非常喜欢!
领到团徽,团员们两两一对,争着往对方衣襟上别,唯独水生攥着自己那枚搓来搓去;还有团员举着团旗从他眼前晃过,他呆呆望着,又默默把脸转向墙根,像被乌云罩住了心,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推积木
经过几位老师点拨,儿童剧团的抗日宣传搞得越发像样了。团员们平日里要上学,一放学或者放假,就飞奔上街,唱歌、演戏、写标语、画墙报,忙得不亦乐乎。
“长沙广播电台请我们去播音!”又到周末,陈实声音里压着兴奋对大家说。
长沙广播电台开播一年了,因为电台功率足,影响力一天比一天大。以前城里只有少数政府机关和文教单位配有收音机,现在南正路上的商铺几乎都装上了收音机和扩音器。广播声飘荡在空中,能把整条街的人钉在原地,人人耳朵竖得跟天线似的。
电台赶忙添柴加火:延长播音时间,翻新节目花样——最有意思的是新辟了个“娃娃时间”,专门为城里的儿童制作节目。既然是娃娃的时间,自然得让娃娃来唱主角,这不,电台就来请儿童剧团去播音了。
听说能去电台播音,团员们高兴极了。谁不想让自己的声音飘在城里最热闹的街巷呢?
一行人来到党部街,远远地就看到有人等在电台门口。那是播音员李梅,一头齐耳短发用黑发夹别得一丝不乱,身上穿着衬衫和长裤,打扮得像假小子。
一见到大家,李梅就笑开了花:“儿童剧团的小同志们,总算把你们给盼来了!”她一开口让人大吃一惊,那是一口标准的国语,没有一点儿本地口音。
“长沙广播电台从一年前开始正式播音。”李梅一边领着大家进入电台大院,一边介绍,“自打上海、南京失守后,这里跟汉口的两处广播电台,成了华中抗日宣传的大喇叭。”
行至院落中央,大家不约而同地仰起头,眼前一座巍峨铁塔刺破天际。
李梅指着铁塔解释道:“这是信号发射塔,装配了10000瓦特的中波机,以及这根70多米的新式单杆,还铺有入地0.5米的辐射形地网。信号很强,不单能传到全国去,就连日本、南洋、新西兰那些地方都能收到。”
“这根大铁刺真能把声音传去日本?”铁蛋指着发射塔的钢架,“那我们齐亮嗓,岂不得把鬼子吓得连滚带爬钻进太平洋的海沟沟里去?”
“好样的!”李梅赞赏道,“现在广播的宣传力量比其他方式来得普遍和迅速,欧洲各国利用它的力度也更大,差不多成了动员国民思想的利器。我们不能落后,要借助这个工具揭发敌人的阴谋,粉碎敌人的谣言,向世界友邦发出中国之声,激励同胞奋起,让民众明白前线的抗日救亡与自身命运密切相关。”
一番话说得团员们更加了解广播电台的作用,都崇拜地看着李梅。
李梅继续做向导。“凡是电台,在功能上可分为发音室、播送室和动力厂三部分。发音室制作各种节目,播送室播送发音室制作的节目,动力厂供给播送室所需电力。”说着,她领团员们去发音室,那就是他们大展拳脚的地方。
发音室布置得干净整齐,这里有发音台一个,电机唱头两个,传声器数个。壁上并置有信号灯,信号灯上有“降低”“升高”“停播”“播放”等字样。
四面墙上,软乎乎的毛毯从墙顶垂到墙根,像给屋子穿了件厚棉袄。
“这毯子扯下来能画好大一张宣传画。”石头脱口而出。
“这是牛毛毡,使室外的声音进不来,室内也没有回音。”李梅拍拍墙面,十分骄傲,“外国电台的发音室用的是一种马文纸,为了节省经费,咱们用的是湖南特产牛毛毡,效果跟洋货一样好!”说完,她走到发音台前,抓起一摞剧本说道:“在敌后游击区,有一群和你们一般大的娃娃,他们帮八路军送鸡毛信、藏公粮、打掩护……今天我们就来排练一部讲述抗日游击队和游击区小英雄与敌人周旋、保护家园的独幕广播剧,叫《帮助咱们的游击队》。”
团员们麻利地分好角色和台词,恨不能立刻变成小喇叭,结果却状况百出——
首先是声音运用问题。来电台之前,大家习惯了扯开嗓子念台词,尤其是小满大满这对活宝,刚张嘴就较上了劲——你吼过来,我喊过去,活脱脱两只斗架的小公鸡。
“你们在街头靠夸张的表情、动作还有大嗓门,吸引人们的注意力,可到了广播里头,这些都得改。”李梅捂着耳朵说,“街头嘈杂,声音得大,远了听不清。可播音的时候,声音大了,人家听起来就跟耳边炸了火药桶似的,谁受得了?”小满大满低下头,其他团员也噤了声。她又说:“试试这样——你们把音量控制在跟屋里三五个伙伴聊天一般大小,低音沉下去,听着才稳当。不过,总是一个调也不行,得有起伏,跟山丘似的,有高有低,才有意思。”她的手掌忽地起伏如浪。团员们盯着她游龙般的手势,都乐了,点头如捣蒜。
接着是传声器使用问题。传声器有摆在桌上的,有立在地上的,有方形的,有圆形的,形状不一,大小跟饭碗一般。发音室的声音就是通过传声器传到播送室去的。大家头一回对着传声器讲话,把握不好距离,小动作不断:铁蛋念词时下巴快戳上传声器,石头把手上的剧本翻得哗啦响……
李梅在一旁提醒:“离传声器一两尺,这样声音刚刚好,不闷也不尖。”“说话的时候,嘴巴得正对着传声器。”“切不要喷气到传声器上。”“少咳嗽。”“别让纸张发出声音。”“剧本别放在嘴巴和传声器中间。”“别动来动去,要是离传声器一会儿近一会儿远,声音就会忽大忽小。”……
最后是声效问题。既然是广播剧,光说话太单调,还要搭配各种声音效果。李梅先做示范,她使劲儿拍打大腿,发出一串啪啪啪的声音,配合嘴里“啊啊啊”的惨叫,解释说:“这就好比村民让鬼子逮住那会儿……”她又抄起两块积木叠在一起,手腕一绞,仿佛木门门轴转动发出的吱嘎吱嘎声钻进大家的耳朵。“这是游击队员悄悄摸进村的信号,听众一听就知道战斗要开始了。”
大家受到启发,纷纷开动脑筋,给自己的台词添加“调料”——小满屈指叩击桌面模拟渐行渐远的马蹄声,大满搓着核桃壳充当拉动枪栓上膛声……发音室顿时成为沸腾火热的战场。可偏偏有一场重要的爆炸戏卡了壳,声效怎么弄都不对劲儿。
李梅提议:“要不,我们试试用积木来模拟房屋倒塌的声音吧。”可是,团员们连自个儿的台词和声效都顾不过来,哪有空推积木哇。再说,这么呼啦一响,脑袋都蒙了,谁还接得上下一句台词?
“哎,水生哪儿去啦?”陈实问。
水生耳朵听不见,不会受台词干扰,是推积木的最佳人选。只是,自从跟着剧团排练过一次之后,他有好几次集体活动没露面了。
大家半天没吭声,末了还是铁蛋忍不住开口:“叫他来推积木成,但可别叫他跟葡萄仙子搭戏了……”喜妮斜睨铁蛋一眼,撇着嘴说:“我在学校演葡萄仙子,还有同学扑棱着胳膊当翅膀扮蝴蝶呢,他倒好,连眼皮都不眨。”小满接茬道:“积木也不用推,他吼一嗓子,保管鬼子的铁鹞子冒黑烟!”大满听了捂嘴偷笑,石头却较真儿地问:“他写字都手抖,能推好积木吗?”“都别说了,换你们三天听不见锣响试试!他那对耳朵光看着就让人发堵冒火,这本事哪个有?”说这话的是茂元,说完他抬手扇了自己嘴巴一下,“呸,我怎么能拿这个说嘴!”
这些话惊醒了陈实,他脑中浮现出那天分发团徽和团旗时,水生闷闷不乐的样子——是他大意了,忽略了水生融入新集体的困难;又想起剧团第一次上街演出,心里更是咯噔一下,他光顾着宣传抗日,忘了那双耳朵是水生最不愿意提的事,自己一次次向外人展示,不等于一次次当众撕开水生的伤口吗?
陈实脸红了,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这个团长竟然没意识到,太不应该了!
哑巴花
孤儿院西头的给孤园独居一隅,平日人迹罕至,此时却另有一番热闹:去年开过的菊花,被春风挠醒了,毛茸茸的新苗你推我搡地拱出地面。
“菊苗和杂草一个色儿一个样儿,一不留神就会拔错。大家记着,菊苗边儿咬指头,杂草边儿光溜溜,眼神不好使就蹲近了瞅,拿手摸摸也能辨出来。”宋干妈把铁耙在泥地上重重一磕,惊飞了趴在芽儿上的瓢虫,“除干净杂草,到了菊花大会,菊花才开得好哩!”
菊花大会是孤儿院每年最盛大的节日。每到重阳前后,给孤园的菊花能开得比碗大,花瓣跟缀着金粉似的,风一吹,整片园子都泛起波浪。曹院长会在院门口挂起写着“秋英恤孤”“篱花济幼”的灯笼,请城里的文人雅士来赏花,同时募集善款。
侍弄这片菊圃就是大家平时最主要的劳动课内容。这不,拔草队伍已经在畦垄间散开,三三两两一组,唯独水生被宋干妈留在身边。
宋干妈拔起一株菊苗,捏着水生的指尖轻轻拂过叶片:“你摸,菊苗的边儿扎手。”水生的指尖蹭过叶缘,果然触到细密的小凸起,跟锯齿似的。她把那株幼苗重新插进土里,又顺手拔了株野草给他摸:“这种两边光溜的才是杂草,要拔掉。”见他点头,她才放心地把野草丢进竹筐,前去教其他小童。
水生伏在地上,手在株苗间游走。
他用宋干妈教的方法分辨,先小心地拔出菊苗攥在手心,又利落地揪掉杂草抛进竹筐。不一会儿,手里就攒了一把幼苗。
“水生,”一个大孩子在前面拔草,转头正好看到这一幕,“你成心捣乱吧,怎么把菊苗当杂草拔了——”他故意拖长尾音,引得大家都朝这边看。
水生依然在株苗间移动,没注意周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当宋干妈回来时,水生摊开托着菊苗的掌心,还得意地冲她举起一株到半空中往下栽,根须上的泥土扑簌簌直掉。
那个大孩子幸灾乐祸,直嚷:“水生把菊苗当韭菜拔啦!”其他孩子有的挤眉弄眼,有的窃窃私语,有的捧腹大笑,水生耳尖渐渐烧红。
宋干妈明白过来,水生以为是要把菊苗拔出来给她重新栽呢!
“傻伢子,菊苗要留在土里,”看着水生手上蔫巴巴的菊苗,她哭笑不得,“拔出来又经你的手一捏,再栽就难活了。”
陈实来到给孤园时已近黄昏。见水生蹲坐在墙根,他小跑着过去。
水生先看到停在自己面前的布鞋,抬头,帽檐滑到脑后,目光被陈实胸前的团徽勾住,接着撞上他带笑的眼睛,瞳孔倏地缩了缩。
“今儿剧团在火宫殿外头唱《打回老家去》,有位先生听了戏,硬塞给我两包热乎的,你尝尝!”
陈实从挎包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焦黑的豆腐块泛着油光。
水生偏过脸去,不看陈实,对臭豆腐也无动于衷。
“先前是我欠考虑,没让大伙儿见识你的能耐,就硬把你往人堆里塞。”陈实蜷腿坐下,把油纸包往水生面前一推,“更不该老拿你耳朵说事。”
水生把脸偏向另一边,还是不看陈实。
陈实想了想,又从包里掏出一本《救亡诗集》,搁在水生眼前。
水生拿起书,总算看了陈实一眼,眼中带着疑惑。陈实示意他把书打开。他刚翻开第一页,里面就掉出一张照片。那是一张合照,上头写着“工人读书会第十四期。一九三七年秋”,两排青年站得溜直,人人嘴角带笑,怀里都抱着书。
扫到右起第二排第三个青年时,水生差点儿把眼珠子瞪出来——衬衫西裤灰布帽,正是婚宴上拽着姐姐跑出饭店的宣哥!他猛地抬起头,五指铁钳般扣住陈实的手腕,颧骨肌肉抽搐,嘴唇哆嗦着开合好几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串扑哧扑哧的气音,像有团火在声带里烧:“我姐在哪儿?他们是不是在一处?快带我去找她!”
“书是我从青年会书报室翻出来的,”陈实挣开水生的手,把照片翻过来,指尖蹭过背面用钢笔写的名字,“他叫宣平。听青年会张总干事说,他家是长沙城郊的,家里穷,中学没读完就进纱厂当了学徒,以前只要一下工就去读书会。”
陈实说话的时候,水生的目光一直胶在他脸上。
“青年会有不少书,这本他翻得最勤。但打从那次轰炸后,他就跟你姐一样没了音信,青年会再没人见过他。”陈实把水生手上那本边角被翻烂的《救亡诗集》拿过来,重新把照片夹好,收回包里,摇了摇头,“我本想……本想有好消息再告诉你的。”
水生肩一松,整个人跟断了线的木偶似的瘫坐下去,眼里那簇火苗噗地熄灭,他垂首盯住脚边—— 一株菊苗立在泥地里,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
陈实也注意到那株菊苗。“这不是‘哑巴花’吗?”他把菊苗轻轻拔出来,端详了一阵,才插回泥土里,下了结论,“这就是哑巴花。”
哑巴……花?水生不知道菊花还有这么个名儿。
“这种花在百花盛开的春天最安静,不跟桃李争妍,默默扎根土里,等到秋天,别的花都谢了,它才轰轰烈烈开一园子,黄得能染透半边天,香得连高墙都拦不住。”说着,陈实抬头望向高出园子一截的封火墙,残阳正悬在那里,“我爹管它叫‘哑巴花’。他每次看到这花,总说人要像它一样沉稳,不知道他现在在武汉好不好……”他颧骨上似乎爬着两道泪痕,这样的团长,水生还是第一次见。
“读书也好,办报也好,组剧团也好,上前线也好,大家盼着的是同一个世道。只有赶跑鬼子才有安稳日子,全中国的娃娃才能牵着爹娘的手,看漫山遍野的哑巴花!”陈实抹了一把眼睛,望着水生,“大家都念叨你,快回来吧。”
那灼热的目光让水生无法回避,他在旁边乱摸一气,捡起一截树枝,在泥地上画出歪扭的字迹:“我什么都做不好……”
“胡说!”陈实抢过树枝,他一边说一边写写画画,“下星期,剧团去电台播音,缺个人做音效。你可以做音效,把积木变成炸弹。全剧团就你耳朵不受台词干扰,这本事,没第二个人有!”
水生看着泥地上龙飞凤舞的文字和图案,连蒙带猜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世上竟然还有别人干不好而自己能干好的事,他感到惊喜,但立刻又犹豫了,那闪烁的眼神分明在问:“我真的能行吗?”
陈实仿佛看穿了那无声的疑问,用树枝点了点地上画的一架飞机:“你知道鬼子为什么总来城里轰炸吗?这叫‘无差别轰炸’,把老百姓扎堆的后方城市当战区对待,妄想用这种灭绝人性的方法让我们害怕,让我们一听到铁鹞子响就腿软。”他放下树枝,双手扳住水生的肩膀,让水生正视自己的眼睛。“我们上不了前线,但广播能把我们发出的声音变成炸雷送上天,灌进鬼子耳朵眼儿里……”
暮色漫进给孤园,水生仰头望着天空,眼睛闪闪发光。赤铜色的残阳下,那株被反复揉搓的菊苗终于在晚风里站稳了。
又一次去电台排练的时候,水生跟着陈实来了。
李梅向水生示范要怎么做。她先让陈实坐在发音台后面,面前搁着一个传声器,还有一座积木小山,自己则拿着剧本站在旁边,凝神听着团员们念台词。待到相关情节,她把手倏然抬到半空,就在那句关键的台词念到最后一个字的刹那,手猛地劈下。一旁待命的陈实一看到这个手势,立刻把积木小山推倒。
水生看一遍就心领神会了。他把陈实替换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李梅的手部动作。当她放下剧本,看向自己,把高高抬起的右手劈下的那一瞬间,他的双手已如离弦之箭般奋力推出,力道使得比陈实更猛,时机抓得比陈实还准。
哗啦——轰隆!积木应声倒塌,就像战场上房屋被炮火轰塌了一样,透过传声器,比过年放的二踢脚还闹,大家的耳朵都被震得嗡嗡响。
当团员们配音的《帮助咱们的游击队》《携起手来吧,中国的孩子们!》等广播剧乘着电波划破长空之时,信件也跟雪花片似的,哗哗往电台飞。
不同于严肃的新闻播报、抗战演讲等节目,这个节目让一群“小萝卜头”唱主角,活灵活现地讲述抗日救亡的故事,不仅孩子们听得入迷,连大人也津津乐道。
大家都说:“有这些小家伙,中国哪会亡呢?”还有人特别强调:“中间那轰的一声,听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节选自历史小说《听火》,略有删改)
责任编辑:朱恋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