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捷:笔名邱秋,在《北京晚报》《中文学刊》等报刊发表过文学作品,曾获全国大学生文学作品大赛二等奖、全国高校创意写作大赛二等奖与最佳语言奖、福建霍童溪诗会优秀奖等奖项。
2018年5月,临近高考。外面热得几近让人晕厥,我在风扇底下,趁着课间趴在理综卷上休息。想不起来是哪一位同学的双手把我摇醒,我又是怎样迷迷糊糊地来到走廊里。弥散的光凑成一张严肃的脸,他郑重其事地交代着:“所有事情都是人生中会发生的事情,只是时间上有早晚,重要的是你怎么去对待。”
“你在说什么?”我问他,他让我不用收拾书包,直接跟他走。我追问,他扯着我的小臂匆忙下楼。我突然就到了校门口,他把我推给另一位女老师,叮嘱了几句,转身走了。
这时候,我应该是清醒了些,又问眼前的女老师:“老师,发生了什么吗?”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她牵住我的手。
我该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前面的路是往我家走的路。我好讨厌这种感觉,索性不再问,安静地和她坐着小巴往我的家里颠簸而去。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打给父亲。在久得令人窒息的电话铃声里,我咬着牙关等待,天知道此刻我都不敢呼吸。
无人接听。有什么东西捶击着我的脑门,放大我的无措和恐惧。我不确定是不是得到了某种感应,忽地忍不住难受起来。这种莫名的难受仿佛一双手狠狠地掐着我,要把我的血液全部拧出来,以至干涸。
我联系不到家里的任何一个人。手机被我紧紧攥在手心里,我盯着公交车外面的景色,任由眼泪在脸上乱爬,偏偏不想哭出一点声音。
我终于到家了。奇怪的是,家里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安静,这种安静显得站在家门口的我很奇怪,周遭的一切动静都变得明显。这时候,一串哭声从来不及关上的大门外传进来。奶奶在那个素日出了名的爱嚼舌根的邻居的搀扶下,哭着从巷子里走回来,她抹着眼泪,嘴里喃喃地吐着些囫囵话。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搀住奶奶,向她求证,恨不得她劈头盖脸地指责我脑海里那个荒谬的设想。
直到那个邻居宣告:“哦哟!你爸得坏病死了!”
她的嘴唇轻轻一抿,戳破了我最后自欺欺人的防护罩。我用蹩脚的方言吼着让她闭嘴,吼这个已经抱孙的老依姆。她愣在原地看着我,发黄的眼白透着怒气和同情,她说了几句安慰奶奶的话,摇着头叹着气,从我家大门出去了。我坐在沙发上陪着奶奶,安慰她,也在安慰我自己。
还在医院里,一切都不是定数。不是的。
妈妈终于打电话给我了,她语气急促,催我赶快上楼收拾爸爸的旧衣服,然后匆匆挂断了;弟弟从隔壁镇上的学校回来了,他无措地问我:“阿姐,老爸怎么了?”
我真的不知道。妈妈又来了一通电话,让我们把家里的旧床板拿到一楼摆好。我不再问了,跟旁边还在认真找衣服的弟弟说:“我们先拿旧床板下去吧,老爸要回家了。”他没有表情,说:“好。”那个平日和我斗嘴打架的小男孩,严肃得像个大人。我们一起走上四楼,把杂物间很久没动过的床板一块一块拆下来,两个人各自抓着床板的一边。我先出了杂物间,弟弟说:“我先下楼吧!”他转了方向,一边挪着脚步一边往后看,他那一头的床板明显比我低得多。我嘴上提醒他小心身后,却心疼得不敢看他。好像这是头一次,我能感受到我们流着同样的血液。
搭好床板之后,我们一起陪着奶奶坐在沙发上,等爸爸回家。
死一样的寂静。
爸爸回来了。
他插着氧气管,在许多陌生人和妈妈的簇拥下,躺在我和弟弟搭好的床板上。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开始放声大哭。弟弟比我高,我跟在他后面挤进人群,找到爸爸的手,紧紧抓着。闭着眼睛,他的胸脯随着旁边呼吸气囊的频率起伏,他是苍白的、安静的。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离别来得太快,我从来没有准备过。我一声一声地叫着“爸爸”。不知道是不是由于插着氧气管的缘故,爸爸仅有的一点胸腔起伏让我告诉自己,他可以听到我的声音。再让他多听到一句,我都感觉自己得了天大的便宜。
在极尽力气的一阵呼喊后,一双手拽住了氧气管,把它从爸爸身上拔走了。我看着他的胸腔剧烈地抽动了一下,那张不见血色的脸跟着动了动,他终于倒在妈妈的怀里,再无一点气息。
我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在氧气管被抽出之后,我永远地失去了一根肋骨,它让我在此后的许多日子里感到隐隐作痛。我趴在爸爸身上大声地抽泣起来,拼命想要去维持爸爸仅存的一点温度。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这么早离开我,甚至不知道在这最后的时刻要和他说什么,只想让他留下来,哪怕没有多少时间了。同宗族的亲戚在旁边提醒我和弟弟:“‘良爸’快叫啊!大声叫啊!叫‘良爸’啊!”
我按照他们的指挥,叫着我从未叫过的称谓。
“啊!对了!快叫啊!叫得让你爸爸能听见啊!”他们补充道,“现在多叫‘良爸’啊!以后你就没有爸爸叫了啊!你爸都听不见你叫他了啊!”
我不想听他们的指挥,我怕这个陌生的称呼会让爸爸认不出来是我在叫他。我狠狠地抓着爸爸的衣服,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只有他能听得到我叫他,听得到我在他生命尽头的呐喊。
程序进行得很流畅。穿寿衣,躺床板。陌生人越来越多,我始终坐在爸爸的右侧,抓着他的手,看着认识或不认识的亲戚陆续来到爸爸身边。有头发花白的嬷嬷捶胸顿足,有满身烟味的伯伯挠头捂眼,他们完成了在床板前的行动之后,总要颇为贴心地揽住我的肩膀,坐在我的身边。他们坐在床板旁,恨爸爸这么快就走了,痛捶着床板,仰头流出眼泪。
眼泪和鼻涕糊在脸上,好似不可多得的葬礼荣誉勋章。等到程序结束了,他们大手一挥,把“勋章”一股脑抹在床板底下。我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但作为主角之一,绝不能阻止,甚至要配合这一切。
我的爸爸是一个爱干净的人,他一定不愿意别人把眼泪鼻涕哭在他身上。我看着爸爸的脸,心想:还好你闭着眼睛,看不到我们在哭。不,爸爸,睁开眼睛,把那些人吓一跳吧!我用力地攥紧他的手,感受那只手上仅存的温度,甚至自己都分不清楚温度的来源,恍惚觉得他还活着。到现在才意识到,这是我记忆里第一次和爸爸握手。我总觉得和爸爸双手紧握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更别提说“爸爸我爱你”之类的话了。我又被愧疚感裹挟,像是为了补偿,我狠狠地盯着爸爸的双手,也许我可以记下他的掌纹。
这是一只和我的手很像的手。爸爸的手不仅大,褶皱还特别多。我的手遗传自他,比同龄女生大一圈,看着像很小就开始做苦力似的,手心手背的纹路很多。我一直很讨厌这双手,我不想像爸爸。可是妈妈说,我跟爸爸特别像,性格像,样子也像,甚至我的身上有和爸爸一模一样的胎记。我小时候听到这些话总是很抗拒。可这时突然很庆幸,这双手就像是我和爸爸从生命的开端就建立起来的联系。
天越来越晚,围在爸爸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我们一家人。
这一夜是要守灵的。我们围在爸爸身边,像从前我们围在一起聊天的无数个日子一样,聊的内容都是和爸爸有关的事情。大家记忆里的爸爸,让我们又流出眼泪来。我慢慢地有些累了,趴在床板上看着爸爸的脸。爸爸年轻的时候是出了名的帅哥,眉毛又浓又黑,鼻梁很高,连带着五官都立体起来,眼睛也很大。我真糟糕,这居然是我第一次好好看自己的爸爸。
让我印象最深的是爸爸的头发。我不知道多久没有这么近看过爸爸的头发了。他的头发依然很茂密,如果时间倒回十年前,我肯定开心地趴在爸爸身上找白头发。他的头发非常厚实,用我妈的原话来描述:“甚至一个毛孔里可以长好几根头发!”也正因为这样,白发有一根没一根地藏在里面,总是不好发现,要一层一层仔细地翻。小时候,他特地让我和弟弟找白头发:每次我们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他就叫我和弟弟帮忙拔白头发,拔掉一根奖励五毛钱。我们一左一右趴在他两侧,摆出猴子一样的姿势,找着我们的宝藏。
叔叔和妈妈商量今晚轮流守灵,让我和弟弟先上楼睡觉。我们俩都想留下来,但被告知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于是先上楼休息、养好精神。我睡不着,坐在床边发呆,又觉得有些闷,便打开阳台的落地窗透气。
这个阳台是我向爸爸买来的。新房刚落成,二楼的三间卧室留给我和弟弟。我们俩都看上了其中一间,因为它有大落地窗,最重要的原因是它还带着一个阳台。虽然我们都不清楚未来拿它干什么,但是大阳台着实对我们很有吸引力。
我们俩都喜欢这个房间。爸爸为难地说:“那就买咯!”他说多盖个阳台需要100块钱,谁想要有阳台的这间卧室,花100块钱买吧!那时候弟弟小,压岁钱被妈妈“充公”了,而我有幸存下一笔“巨款”,未成年就买下了人生的第一间房间。
阳台上的秋千是装修之后爸爸给我打的。看得出来他很喜欢这个秋千,经常自己躺在秋千上摇啊摇,那时候他说是为了看星星。在等待天色变黑、星星出现的时间里,他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询问我的近况。我很久没有坐上去了,爸爸喜欢的秋千上落满了灰尘。
我睡不着,四处翻着柜子,想找出和爸爸有关的东西。
他一直都是个性子很温和的人,在我的印象中,他生气的次数屈指可数。小时候我跟弟弟贪玩又调皮,暑假在家的时间很自由,福建的天气热得连风都懒懒散散,我们俩几乎整天宅在家,歪七扭八倒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得两眼放光。
爸爸怕我们上瘾,就把遥控器用密码锁锁了起来。我和弟弟一试再试,三位数的密码锁很快就被我们打开了。下班后,爸爸看见我们悠哉地看着电视,马上去商店买了把四位数的密码锁。于是爸爸上班的时候,我们姐弟也开始“上班”。花费整整一个下午,锁又被试开了。下班回来的爸爸,笑着表扬了我和弟弟,紧接着他宣布:明天起,遥控器由他带着,一起准时上班、准时下班。
家里的电视看不了,我和弟弟就屁颠屁颠地跑到隔壁阿婆家看电视。阿婆时不时过来坐在我们俩中间,和我们一起看她几十年前没能看的少儿频道。我们机灵地掐着时间,等到爸爸快回家,就匆忙地跑回家。直到有一天看得开心过头了,屏幕前突然出现爸爸生气的脸,我们吓得立刻灰溜溜地跑出房间,跟阿婆挥了下手就往家里跑。
那时院子里一半菜地种南瓜,另一半用水泥浇平,摆了一排香水百合和一条青石板凳。爸爸在菜地旁随手捡了块红砖碎片,生气地在水泥地上画了两个隔得老远的圆圈,罚我们分开站,没到一个小时不许出来,没站够不许吃饭。
他把红砖块扔在一边,气势汹汹地进屋去了。
刚开始,我们俩乖乖地站在圈子里,什么话也不说。过了一会儿,南瓜地里长了多少个小南瓜已经被我们数完了。爸爸从屋里出来检查,皱着眉头叮嘱道:“时间还早,不许出来。”
院子里又一片沉默。
正无聊的时候,我对旁边爸爸扔下的砖块动了歪心思。我煞有介事地教导弟弟:“老爸说不出圈子就行,你看,只要我们人走在圈子里就可以了。”我开始蹲下来,在自己的圈子外画圈圈,一点一点扩大我的疆土,再把我和弟弟的圈圈连起来,一直画到整个水泥地都是我们俩的天下。我们在众多圈圈里活蹦乱跳。我把红砖片摔成两半,和弟弟一人一半,拿来画着下棋玩。一开始红砖块大些,就下五子棋;后来红砖块变小了不少,我们改下井字棋。
回想起爸爸知道真相时的表情,我忽然笑了起来,眼泪又流了出来。
我越来越害怕遗忘,怕自己忘记和他经历过的事情。我用尽心思去回想他的样子,印象却开始模糊。我翻箱倒柜,把每一本寻到的相册平摊开放在床上。看着爸爸从小到大的照片,像是陪他走过了一生。我打开手机,和爸爸的聊天界面只有转账记录和两条语音。语音的内容是:
钱要支付宝还是微信转给你啊?
打你电话怎么都不接啊,钱支付宝转给你了哈,收到回我一下啊。
我把爸爸留下的声音收藏起来,再用手机录音保存下来。
我爱爸爸,但是我又能很明显地感觉到在双方都感受到爱意的时候,爸爸和我总是会下意识地避开,开个玩笑打破尴尬,我们默契地觉得那样太肉麻太矫情,因此我们都不开口。在我得腰病的这几年,他每周定时开车来,接我去医生家里理疗,再把我送回去,定时把妈妈和奶奶炖好的补品送来,看着我喝完,再把餐盒送回去。
我从来没有说一句谢谢。我看着爸爸离开的身影,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头。终于有一次,我从宿舍楼上跑下来,看到爸爸的脸已经被风吹得发红。
他说:“学习不用太拼命,不要熬夜。”我说好,接过他手里的补品。
他说:“钱够花吗?”我说够。他没有说话,从兜里抽出钱塞进我的大衣口袋里。
我们没有什么可聊的内容,爸爸送来补品之后就马上回去了。我鼓足勇气,才憋出一句:“老爸,你开车慢点。”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欸!”然后就走了。
大部分时候,心理活动最后只剩下一句无用的自我勉励:“为了爸爸,我一定要好好努力,让老爸为我骄傲。”
我睡不着,反复地点开两条语音,听他的声音,蜷在床的一角,哭到耳膜像是被泪水泡胀,体感上失去了嗅觉。
我们当地出殡时需要根据亲疏系不同颜色的布条,穿不同颜色的衣服,主人家需要负责大家的伙食,同一宗族的亲戚会过来帮忙组织。
我几乎一直坐在爸爸身边,有时有人喊我,让我出去帮帮忙。
外面是一个新的世界。
认识的、不认识的人,进进出出我家的大门,在我的身边来来回回忙碌着。院子里的南瓜藤被踩得东一根西一根,爬着南瓜藤的菜地旁蜷着我家的狗。昨天它趾高气扬地朝陌生人嚎叫,今天它明显习惯了人多的场面,睁着眼睛,看着比它高出一截的人群晃来晃去。
很多人郑重其事地从裤兜里掏出两根中华,为彼此多年未见的情谊点烟;他们围在一起谈论远近的逸闻趣事,讲尽和自家无关的话料;他们呼妻唤儿来主人家聚餐,干脆直接端走主人家的锅,往自家喊饿的儿子嘴里送。
葬礼不过是一场联谊。
我不知道。可我偏偏知道了。我多想冲进去抱着我的爸爸,紧闭着眼睛,把头埋在他的怀里。可他现在安静地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地让亲人围着他,为他哭泣。
他被移进冰棺里,我再也握不到他的手了。
出殡那天,他又被移进木头棺材里。锣鼓齐鸣,哭声四起。有人喊:“快哭呀!”有人喊:“快叫‘良爸’啊!”有人喊:“快跪下来!”我带着愧疚、委屈、悔恨的情绪,跪在爸爸的棺前,伴着强烈鼓点的奏乐声,冲着棺材大喊。
棺盖一盖,爸爸被几个人运上棺车,最后跟到火葬场的只剩下几个亲人。
我们坐在可以看见焚烧炉的大厅里,到这儿的人早已没有了安慰彼此的力气。我站在妈妈身边陪着她,她前额的头发都散在麻帽里,她低垂着眼睛没有看我。我死死地盯着大厅里显示焚烧死者姓名的LED屏。
爸爸的名字跳了出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焚烧炉前的玻璃幕墙走去。哭声逐渐响起,在工作人员把爸爸推出来的瞬间达到顶峰。我们紧紧贴着玻璃幕墙,流着泪看他最后的样子。一旁的亲人又提醒我们:“叫啊!快叫啊!再不叫以后都没机会叫了!你们俩以后没有爸爸了!”
呼出的气凝在玻璃上,模糊了眼前爸爸的样子。我哭了又擦,擦了又哭,一直到他被慢慢送进焚烧炉。
四年前祖父去世的时候,家人担心年纪尚小的我害怕,捂着我的眼睛不让我看祖父进焚烧炉的场景。现在我被要求睁大眼睛看我的爸爸,他正在以最直接粗暴的方式从我的生命中剥离,绝望和恐惧冲上我的头颅,我恨不得把它割开一道裂缝,让快要窒息的自己透透气。
爸爸消失了。我们挂着泪痕,等着爸爸的骨灰。工作人员打开焚烧炉检查,一团灰烬里,爸爸的腿骨还没烧尽,他麻利地又把炉盒嘭的一声推进去。
不知道是谁小声叹息道:“太年轻了,骨头硬得烧都烧不化。”
我静静地盯着焚烧炉流泪,爸爸又被推进去。好怕爸爸痛。大厅里此时没有了哭声,我也不再出声。
他终于成了盒子里的一抔灰。
仪式宣告了他的彻底死亡。
有人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刚成年不到一个月的我,恍恍惚惚在家乡转了这么久,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只是从此我头顶上多了一颗照亮我的星星。成年后第一个母亲节的前一天晚上,我正刷着题,爸爸打电话过来,问我明天什么时候方便,要把炖好的鲈鱼给我送来学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突然很心疼爸爸这样长途奔波,便说:“不用啦老爸!快高考了,我想多做会儿题,你不用特地再跑上来给我送鱼。”
爸爸说:“可是鲈鱼已经买好了,今天一大早买的,很新鲜的鲈鱼。”我说:“没事的,你跟老妈一起吃掉吧,明天是母亲节,你跟老妈多吃点,过个父亲母亲节。”我听见爸爸在电话里笑,他说,那他明天就不来了,让我不要做题做得太晚。
这是我青春期以来第一次这么直接地向爸爸表达爱意和关心,却荒谬地错过了和他见面的最后机会。如果能重来,那天我一定要和他见面。
我该回校准备高考了。母亲和奶奶还在家里收拾,弟弟陪我到街边等公交回学校。
我们没有说话。
他看着对面的店铺发呆,我跟着他一起发呆。熟悉的公交从远方驶来,我攥紧手上的背包,回头准备和弟弟说再见。
可他先开了口。
他眨了眨和我一样已经哭肿的眼睛,轻轻地说:“阿姐,到学校了回个消息。”
责任编辑:马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