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艳君:在各级各类报刊发表戏剧、文学、新闻、理论作品,字数约十万字,偶有作品获奖。
张拥军,我曾经的同事。一个不是很起眼,却又让人一想起就感到痛楚的无法忘却的人。如今,我们天各一方,他在云端,我在人间。不知他在那边可好,也不知他还有没有和我们在一起时的记忆。我在这边无法抹去他有些憨厚的音容笑貌,还有我们共事的一幕幕。
一
“报告!”有人敲门。
“请进!”我没抬头,仍在专注地处理文件。
这是我和张拥军共事的开始。那是2017年12月的一天上午,他推开了我办公室的门。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是声音有些浑厚的自我介绍:“军转干部、广西灵山县人武部原副部长张拥军向您报到,请求安排工作!”
我没当过兵,但这样的场景在书本上读过,也在电视上见过。尽管不觉陌生,但仍感觉有种特别的意蕴。于是忙起身迎上去和他握手,请他就座。
之前知道他要来,也调阅了他的简历。知道他是一名优秀的军人,从普通战士成长为副团职军官,由野战部队辗转到国防动员的人武部门,一步一步走得稳健而充实,还获得了不少奖励和荣誉。为此,他转业时被组织寄予厚望——安置到财政部门任实职领导。于是我们事先调研,按照组织要求做足了“功课”:考虑他刚从部队转业到地方,熟悉环境和适应工作有一个过程,便准备安排他担任局机关党委专职副书记,先从事自己相对较熟的党务工作。
我试探性地征求他对工作岗位的想法。他很直率地表达了自己的愿望,希望到业务科室工作。这与预安排有一定距离,我顿时有些心堵,思忖着如何做他的思想工作,顺利实现组织意图与个人追求的有机融合:既把组织安排传达到位,又不挫伤他的自尊。
见我沉吟,他立马起身,站姿笔直,修正自己的期待:“如果我的请求让组织为难,我收回!也请组织放心,我坚决服从安排,保证认真履职!”
那一刻,我对他无条件服从的境界从心底涌起感动,起身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紧紧握住他的手,嘴里吐出两个字:“谢谢!”
二
我们局驻村工作点在200多公里外的一个偏远县的少数民族村,上级要求派一名处级干部担任工作队队长,驻村三年。
我们是个大局,够条件的干部确实不少。但细细摸底,能够去的却着实难找。有的年龄偏大,似乎力不从心;有的业务繁多,本职无法脱身;还有的身体欠佳,难以长久坚持……摸来摸去竟没有合适的人选。这时有人提议让他去,理由是他人年轻,肩上担子又相对轻些。
我开始也想到了他,但有些犹豫。因为他从军20多年,和妻子、母亲、女儿一直聚少离多,刚刚有了家的感觉,又要奔赴远方,实在有些于心不忍。于是我要求人事部门再摸摸底,能不让他去尽量不让他去,迫不得已非要去则到时再说。
那天中午下班,我和大家一道去机关食堂吃工作餐。排队、刷卡、取餐,我选了个相对偏的位子就座。这时,他端着餐盘走了过来,和我简单打了招呼,便在我的对面坐下。
开始我还以为他就是和我拼桌就餐,没想太多就问起了他初来乍到的感觉。他很认真地回应了我,之后神情有些变化,似乎还有话要说。见他欲言又止,我主动切题:“有事?”他“嗯”地应声说:“局里派工作队队长那事我知道了,听说有些为难,还是我去吧。”
他声音很小,说得很轻,我却感觉很响,显得凝重。那一刻,我竟不知说什么好,许久才嗫嚅道:“不行,你刚回来不久,不能又走。”
“没事,习惯了。已经和家里商量了,他们都支持我去。”
我没再说话。不是没话可说,也不是不想说,而是那一刻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表达心境,只觉得心底有一种情绪直往上涌,泪水快要涌出。
三
坦率地说,感动归感动,我对于他能否挑起这副重担还是有些顾虑的。毕竟他经历单一,除了军旅,几乎没在地方待过,更别说有农村基层工作经验。而三年驻村工作又是当时的头等硬任务,容不得半点闪失。于是在给他配备一名经验丰富又十分敬业的助手的同时,我也经常抽空去工作点。一是对口联系两户村民,二是关注工作队,特别是他的工作。
第一次去是进队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没有通知县乡村,也没有提前告诉他们,只带了司机悄悄进村。目的是看看他们在不在岗,是否像有些人那样搞“走读式驻村”,同时了解他们这段时间干了些什么,是否做到了进队时“用最短时间熟悉环境和情况,尽快进入角色”的承诺。
在我联系的村民欧阳维宏家,我拨通了他的电话。他和助手正在村委会,与村支两委研究如何帮助村民搞好春耕生产。见我突访,他忙和大家一道赶来见我。
一见面,他就开门见山汇报起一个月来的工作:逐户走访了全村建档立卡的51户村民,根据家庭状况把他们分为三类,已拿出初步分类帮扶方案;所有村民都确定了局机关对口帮扶人,其中市分管领导和局主要领导每人帮扶两户,帮扶人与村民已全部建立帮扶关系并见面;依据村里生产生活现状,考虑从抓产业入手,走产业帮扶路径,以此留下“不走”的帮扶工作队,重点发展蘑菇种植、黄牛养殖、红薯粉加工等产业……
思路清晰,条理分明。这是我听他汇报的第一印象。如此短的时间,把情况摸得如此清楚,解决问题的想法又如此明晰,我真没想到。如果不是扎扎实实、用心用情,是不可能做到的。那一瞬,我对他有了不一般的认可。
以后我又去了工作点多次。每次去,都发现村里有明显变化:环境改善了,不再是初时的垃圾遍地、污水横流;产业起来了,村民成了合作社股东,村里有了集体收入;人的精神面貌变了,怨气少了,邻里之间关系和谐了,说干部好话的多了……而他,不是在给村民跑建房手续,就是在帮村里企业联系产品销路,或是在村民建房工地当和浆、运砖、递瓦的“小工”。时间不长,但成效显著。他们的工作得到了县乡村认可,赢得了群众尊重,获得了上下一致的好评。
四
关于他的反馈始于在工作点工作半年以后。
不论是镇村干部还是村里群众,包括他的搭档,都觉得他这段时间行踪有些诡秘,神情有些怪异,与之前的作为差距天大,变化快得让人莫名惊诧。
首先是身体明显消瘦。说不清从哪天开始,大家都觉得他瘦了,瘦得那本来就不怎么强壮的身子显得特别羸弱。开始还以为他是刻意减肥,他自己在被人问起时也是这样解释,说是血脂高,需要减脂。只是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有些困惑:本来就不胖,哪有什么脂可减?但又不便问得太细。
其次是不再与大家共同用餐。因为流动性大,工作队基本上是吃百家饭的。不是在镇政府机关食堂搭餐,就是在村民家蹭饭,自己很少有时间开伙。这段时间他却离群单干,不论多晚都自己回宿舍架起炉灶做饭,称减脂对饮食有特别要求。搭档发现,他顿顿都是喝白粥,几乎没有油水,真有些减脂的做派。
再次是节假日销声匿迹。过去节假日他很少回家,要么守点,要么接老婆孩子过来。可这一时期一到周末就没影了,还休了公休假,离队时只告知搭档家里有事,拜托他多多操心。有一次假日,搭档有事想和他商量,结果电话关机了,联系不上。
一段时间后,他的反常现象终于反映到了我这里。我的第一反应是担心他家里有什么情况,于是要他的搭档和他夫人联系,明确表示如果有困难局里会设法解决。回复是家里没事,都还正常。那是否他个人有什么思想情绪上的问题?我问询了分管副职和他的搭档,都说不像有情绪的样子,他本人从没表露,工作也没受影响。那是什么原因呢?难道……生了病?我没往深处想,也不敢往那方面想,因为他还年轻,就这样让困惑盘踞在心。
五
周五那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他敲开了我的门。这是他派驻工作点后第一次,也是到局里工作后第二次进我的办公室。
“下周一我想请一天假,去长沙做个检查。”没绕任何弯子,直截了当。只是声音低,没了原来的中气。
“严重吗?”那一刻,大家的困惑似乎被解开了。他实实在在病了,而且不轻。望着他,我揪心起来。既为他那疲惫而憔悴的模样心痛,又为不敢想却出现了的情形担心。
“不知道,感觉有点撑不住了。”他面露痛楚和无奈。
“尽快去,局里安排个车送。需要派人陪同吗?”我关切地征求他的意见。
“不麻烦了,大家都很忙,我坐高铁去,让老婆陪就行了。”
那个周末我不知道是怎样度过的,有些心神不宁,眼前不时晃动着他那因生病而弱不禁风的身影,心慌慌的,感觉会有什么事发生。
果不其然,周一上班不久,他夫人就从长沙给我打来了电话,告知他刚住进省肿瘤医院,并且直接送进了ICU。
我没想到他的病情发展得这么快,赶忙指派分管副职和机关党委的同志立即驱车赶往长沙。一是代表单位协调有关治疗的事宜,二是体现组织关怀,给家属以安慰。我交代去的同志一定要快,告诉医院要不惜代价抢救,并告知他们我下午参加完重要会议后也会乘高铁赶过去。
晚上,我和办公室的同志坐上去长沙的高铁。可不久,先期赶到的分管副职给我来电,说他已经深度昏迷,医院表示回天乏术,家属要求转回本地,不想让他魂落他乡。分管副职请示我该怎么办。
那一刻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惊恐于这一切为何来得如此急切而无征兆,以至于电话那头因为我没有回应而不停地呼叫。良久,我才缓过神来,凝重地吐出四个字:“接他回家!”
我们在中途下了高铁,立即安排家里的同志联系了市中心医院,请他们调派最强的医疗力量做抢救准备,为挽救他而最后一搏。
凌晨时分,运送他的救护车风驰电掣般驶进了市中心医院。在抢救室,监护仪屏幕显示他的脉搏、血压等生命体征还有微弱的波动,但人完全没有了意识。我拉着他的手,声音颤抖着说:“拥军,你回来了!我们都在,你要坚强,要坚强地挺过这关。”
他应该是听见了我的话,因为他的眼角流下了一行泪水。但就在我说完这些后,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停止了波动,出现一条静止的直线。
六
他走了。那样匆忙,从住院到离世不过十多个小时;那样猝不及防,包括他的母亲、妻子、女儿和我们这些同事,还有他倾心帮助的村民,几乎所有人都没有任何思想准备;那样令人心碎,人生轨迹定格在47岁,真真切切匆忙,实实在在短暂。
因为他倒在驻村工作一线,因为他为他人忘我付出,我们第一时间报告了市委和省厅。市委高度重视,书记亲自听取汇报,指示妥善处理好后事,尽快整理事迹材料上报。省厅第一时间发来唁电,厅长为他写下“……全省财政系统要向张拥军同志学习,做忠诚干净担当的好干部”的题词。
也许是苍天也为他悲恸的缘故,告别仪式举行那天,本来放晴的天空突然间大雨滂沱。尽管这样,仍然没有阻挡住来自各方为他送行的人们。原本能容纳四五百人的悼念大厅被挤得满满当当,门外还站了不少人。市委常委、组织部部长代表市委率市驻村领导小组的同志来了,全局的同事来了,工作点所在的县乡领导也来了。考虑路途遥远,我们原打算不安排驻点村的村民来。可闻讯后乡亲们强烈要求吊唁,村支书硬是带了几十个代表自己租车赶来,执意要送送和他们朝夕相处的“张哥”。无房户欧阳的新房是工作队帮助建起来的,他在现场泪流不止,撕心裂肺地哭诉:“房建好了,进火酒没喝,您却没了。”
我为他作生平介绍并致悼词。5页纸不足2000字,我却足足念了半个多小时。不是有意放慢语速,实实在在是无法流畅地读下去。我们短暂共事的一幕一幕,他任劳任怨的点点滴滴,像电影一般不停地在脑海里闪现,有感动,有惋惜,更有无尽的愧疚:如果当初让他去业务部门,如果不让他刚到任就去驻村,如果在关注他工作的同时也关注他的生活,如果早一点发现他的致命病患,也许现在的他就不会这样冰冷地面对我们。
七
我决定去看看他的母亲、妻子,还有年幼的女儿。
在简陋的住所,老人家掩不住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泣不成声地哭诉:儿子转业回来没有住房,一家子一直挤在这里。买了套稍大点的商品房,刚装修完,还没搬进去,人却走了。
他的妻子在整理他的遗物。首先映入我们眼帘的,是厚厚的一摞医药费发票。她眼睑低垂地告诉我们,这些是他患病以来的自费发票,有10多万元,是从不多的转业费里开支的,没向单位报销一分,他还不许家人声张。
在她那里,我们知道了他驻村后半年的全部经历:刚开始胃疼,他以为是普通胃炎,犯了老毛病,便没在意,只简单吃了点药。往常的情况是用药后就没事了,可这次却不一样,症状不仅一直没有减轻,反而多处疼痛且难以忍耐。无奈,他便独自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发现胃部出现肿瘤,医生要求立即手术。于是,他休了公休假,去长沙请朋友联系医院做手术。因为要做放化疗,他便请医生安排在周末,就这样长沙、工作点两边跑。除妻子外,他没告诉任何人,没请一天假,没影响一天工作。
难怪他周末总没影,难怪偶尔失联……傻,真傻!恍然大悟的我快要呼喊出这一心底的痛楚。他完全可以不这样亏待自己啊!因为按照规定和惯例,单位职工患重病,首先是自费医药费,部分可通过大病互助、困难补助等途径解决,不需要自己完全掏腰包;其次是单位可以派人陪护或出资请特别护理;再次是可一定时期全休,以利于术后康复。这些他应该知道,但全都没要求享受。“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啊?”我问。
“他说现在财政紧张,不能给单位添麻烦;他说自己刚转业不久,没做什么贡献就拖累单位,影响不好;他还说工作点责任重大,不能因为有病就撂下工作耽误大家。”他的妻子这样解释他患了重病不报告单位、不告知同事、不影响工作而独自承担的心理轨迹和动机。
那一刻,我们所有在场的人都默然,为他的“愚行”,为他的傻想,还有他那时时刻刻为集体着想的质朴情怀。
八
经严密调查,走严谨程序,有关部门最终认定他为因公牺牲,市委追授他为“优秀共产党员”,并作出决定,号召全市党员干部向他学习。
他走了,抹不去平凡中见不凡的鲜明印记。从相识时我们第一次握手,到永别时我独自沉重挥手,全过程不到两年时间,他从没有豪言壮语,也没有说过闪光的言辞,给我们的印象就是普普通通、平平常常,却分明用行动给我们展示了蕴藏在寻常外表下的那份不寻常:心念大局,情牵大家,唯独忘记自己;不误事业,不负岗位,唯独亏欠自我。
他走了,留下了我们永远的痛和怀念!
责任编辑:杨红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