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阳: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执业医师。作品发表于《诗刊》《当代·诗歌》《翠苑》《星星》《诗潮》《江南诗》等期刊。鲁迅文学院第四十七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
鲜花
路边的行乞者,高举起
被劈成一瓣、两瓣、三瓣的手掌,
他在为这个世界
送上鲜花。
假如他即刻死去,
他绽开的手掌,会
率先缅怀他的一生。
所谓一生,不过是矮下身去,
在皮肤的褶皱里蓄积尘土。
我时常看见他盘腿而坐,
鲜花的根茎,他隐藏得那么好。
他连呻吟也不会了,
我只听见他的祝福:好人平安。
而好人活在冬天。
我隐匿在好人堆里并不感到羞耻,
直到一束鲜花盛开,
并且永远盛开。
蜻蜓
那时候,我们捕捞蜻蜓,
而后将其小心放飞,
那副坠入丝网的狼狈模样,
我们过早地见识到了。
从此,那些蜻蜓怀揣着
劫后余生的心情
驻足,徘徊,憩息。
多年后的我们,
在盛夏时节里,
目睹草场上空无数个十字路口
毫无节制地铺展开来。
它们祷告的时候,
一侧的翅膀猛然战栗。
我们不再追捕它们,
而是等待它们轻点我们的手背,
仿若碧波漾开水面的浮叶。
它们其中一只,
终会落于我们的指腹,
像两条交叉的创可贴
恰到好处地覆在伤口上。
蜻蜓必将离去,
将劫后余生留给我们。
最后的信件
信鸽不再送信,
父亲将一只信鸽溺进水桶中,
整只铁桶都在扑腾。
汤里放有生姜、百合、红枣,
但掩不住肉的血腥味儿,
像是拆开一封藏匿许久的血书。
注定一只信鸽的遗言是
寄予铁桶的。
在夜深处,水滴撞向铁桶的底部,
水滴落到哪儿,
哪儿就是铁桶的心。
它在嘀嘀咕咕地叫,
它在扑腾着金属的翅膀。
父亲第二天要肩着它去挑水,
翻过婆婆岩,
铁桶脱钩而去,
滚向路面上凸起的青石,
它飞跃了沟渠,
它还继续蹦跳着飞跃
长满荆棘的灌木。
你可以选择性地看见
末班公交已经离开了,
但她并不知道。
她只等来一场雨。
这下好了,她腋下的
硬纸壳有了用武之地,
她将其摊展开,
举过头顶。
它曾经包裹着一台冰箱,
此刻,它把一个老人抱进雨中。
你可以看见,
雨水渗进老人的肌肤是
如何变成冰块儿的。
你还可以看见,
一位老人的保鲜柜中
空空如也。
纸壳上轻拿轻放的标志是
一只留有裂纹的高脚杯。
雨点撞击在纸面上发出闷响,
高脚杯的裂痕,又深刻了些。
她时不时回头观望,
那辆免费的公交车是否驶来。
你可以选择性地看见:
一个免费的老人
被困在雨中的冰箱里。
那根多余又必不可少的骨头
医生说,这叫骨质增生。
父亲的脊梁上,又
多出了一节骨头,
帮助他立在人世。
一节新生的骨头,
会发芽,会破土,会长出
尖锐的毛刺。
父亲一瘸一拐地走进了五金店,
他依旧带回铆钉,去修补
生活中摇摇欲坠的物什。
那根不断增长的骨头,
是他牢牢焊在体内的无法搁置的
拐棍儿。
在我的想象中,骨头将继续拔节,
在特定的时间里,剥脱,
成为我的孪生兄弟。
而我的父亲贫于想象,
为了保持某种平衡,
他会干脆在对应的另一侧,
新生出另一根多余的骨头。
哦,是必不可少的骨头,
让我的父亲重新踩回了高跷,
一如他往常那样。
送信的人
信箱中只有尘埃,
这是一封来自上天的信件。
我把自己关进一间昏暗的房子,
灰尘在诉说
从窗棂斜刺而下的光。
而当我步入喧嚣的城市,
这里明亮又干净,
缄默的人,戴上口罩,
灰尘跌入眼底是在诉说
枯竭的泪液。
我多想给上苍回信,
如果可以,我愿触摸万物的
表面。我的指纹
是我能表达的全部。
那个送信的人,
从尘土飞扬的工地回到家中,
他不舍昼夜地咳嗽,
每咳一声,都是一次抵达。
反着穿
把衣服穿反,
才知道一件衣服的内脏是:
杂乱的线头,慌张的针脚,
以及既在妥协又在相互抵触的脊。
我就这样光明正大地
将一件衣服羞于示人的部分
显露出来。
这会不会使衣着靓丽的人
无地自容?
一路上,人们的眼神变得异样。
他们仿佛看见一个人把自己
反着穿,那羞于示人的部分是:
杂乱的血管,慌张的心跳,
以及既在妥协又在相互抵触的骨头。
一路上,无人提醒。
他们只顾得上
摊平自己衣服上的褶皱。
责任编辑:康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