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溪

张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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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镝:笔名张嫡,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浏阳市作家协会秘书长,在《人民日报》《湖南文学》《散文百家》《绿洲》等报刊发表散文。

青黛色的山坡,巍峨、高耸,如一道天然屏障,将世界的喧嚣挡于屏外。
一栋栋木楼,一层层细密地排列,深灰的瓦屋顶鳞次栉比,抢夺了外来者打量这个村落的目光。一种庞大的层次感,静静地流淌出世外桃源般的旷达与幽远。
飞檐翘角,振翅欲飞。屋檐沿用反翘曲线的美,将观者的遐思引向广阔的天空,让一栋栋木楼显得无比灵动。
四坡五脊庑殿式屋顶上,一条条正脊、斜脊描有白色边线,简洁流畅,勾勒出简笔画中屋顶的轮廓。檐下的暗影里,一串串红灯笼呼之欲出,调和着这片深灰色建筑的色彩,增添了不少暖意。椽子、斗拱、挑梁等木结构建筑的必备构件,依次呈现出木楼的精微与神秘。
已然是胡家溪古村落,一派宁静、和谐。
随着山坡渐渐升高,木楼沿坡就势,渐次往坡上去,并往旁边延伸、扩张,铺展出一种建筑集群的浩大声势。
岁月的风尘氤氲着。对视间,心头的喧嚣渐渐远去,从容慢慢聚拢,骨子里那份宁静恬然悄悄苏醒。
“胡家溪晓苑”依水而居,位列村落前沿。柴门、凉亭、围栏、木柱、长条椅,在眼前徐徐展开。“土家部落餐食”等字分别盛在篾制大圆盘里,竖着悬挂在凉亭外侧溪水边,透出乡村的原始气息,古拙、朴素。院落安静,一位老妇人正手脚麻利地收拾餐具,高声笑着与来人打招呼,她刚搬走了一叠碗筷,又来抹干净了桌子,进进出出间,始终没有进屋端来茶水,仿佛我们就像古村的那条河、河边的那棵树,对她而言自然而熟稔,不用特别关照。
凉亭之内,长椅空空,一丝丝燠热从顶棚袭来,映着明晃晃的日光,包抄成驱人之势。好在亭边有溪,溪水清浅。水流回旋处,几只水鸭无声嬉戏,或伸长颈脖寻找食物,或弯着脖子挠痒,或干脆眯起眼睛打着盹,人类的世界与它们无关,人来人去,关它们什么事?亭边,一棵亭亭如盖的老樟树,弯枝虬干,伏卧于溪水之上,深褐色的枝叶间,涌起无数簇新的嫩叶,叶片鹅黄、明亮,漏出缕缕阳光,竟让人觉出几分清凉。
阳光在木楼的台阶前停下脚步,门洞里的堂屋显得昏暗而幽深。落座于凉亭,目光越过小院,看不清里面的物什,就像我们匆匆到来,只能看到本地人生活的表象,却看不见他们生活中更多的真相。
一条蜿蜒的石板路不声不响地将村落分开,抑或将两旁连缀。石板路不宽,旁边有小渠,像是住户排水所用。路两旁房屋挨得很近,有着肩并肩迎战风雨的坚强,仿佛可以听见它们彼此间的呼吸声。路面是一块块石板,色泽有如青铜,最高处光滑而圆润,有落差的地方或参差的断面,则显出来自山野的随意和粗粝。石板路不宽,正好容一个人挑担子经过,两人并行也行,不过稍显拥挤。这样的路,似乎就适合一个人或一行人依次静静地通过。环顾周边,似乎这条路仍在使用中,并不可或缺。也许石板路觉得,只要路上还有足音响起,它就不会老去,日子还会不断更新。
随着往村落深处行进,路面不断升高。右边的小水渠里,几只半大的洋鸭在石头与水草间啄食,矮矮的水渠,浅浅的水涡,它们似乎毫不介意,玩得那么起劲。左侧的菜地里,一只毛色油亮的大公鸡率领一群母鸡在休息,有着低等动物妻妾成群的惬意。一座用石头垒起的院落门前,一条大黄狗身形健硕,半眯着眼睛,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手不听话地丢了个小石子过去,想投进它旁边的石洞,却没投中。黄狗惊得后退一步,很快理解为受到冒犯和挑衅,露出严厉凶狠的神情,狂吠的声音顿时提高了八度。
渐渐地,石板路像是一根开枝散叶的树干,朝两旁开叉延伸,伸出很多小路。一幢幢木楼忽左忽右地从路旁冒出来,所见之处,皆是木楼。木墙、木窗、木柱,连门槛也是木制的,高高地挡在门口,既可防猫防狗,还可防蛇防鼠,如果不抬起脚来,让膝关节与髋部平行,似乎很难入户。木楼前后大多不够宽敞,有地坪的不多,即使有,坪也不是很大。有些木楼像是随便找了个旮旯角,就把木料堆砌上去,堆出一座木楼,以至支撑的木柱吊落于下方的陡坡。而从别处打量整座房子,却视野开阔,无论从哪个角度拍摄,都充满着美感。有的房子外栏竟然完全没有支撑,像是全凭衔接处木头的咬合力,好一座空中楼阁!一些木楼的栏杆上,一些衣服悬挂着,随时准备迎风起舞。大多衣服,半新不旧。一两盆芦荟立于高处,舒展着叶片,傲然刺向高空,深褐的楼群顿添一抹生机。
有的木楼露出很新的木材原色,可能是涂了桐油的缘故,偏棕红。主人去了哪里?屋里有些什么?我踮起脚尖,趴在门板上,使劲朝里看,但门板紧闭,不透一丝光亮,什么也看不到。
更多的木楼木质色泽暗沉,有的几乎成了黑色,或者变成铅白。日晒雨淋,铅华洗尽。新楼、旧楼,一层、两层,众多的木质建筑簇拥到这里,簇拥在这片青山的怀抱中,彼此呼应,诉说着这座一千多岁的古寨的过往与今生。
一些掰过玉米的棒芯堆在楼前的地坪上,一些高粱穗子挂在窗前,一些木头被劈成木柴,码放在房前屋后。地坪上,无一例外地挺立着一根根自来水管,有些水管已晒得发白。轻轻一拧,一股温热的清水就从水龙头里哗哗地流淌出来。
寨子安静。我们踏遍了大半个村落,方遇到几个人,几位低龄老人在玩扑克。两位打赤膊的老人坐在屋后的阴凉处聊天,不时用一支弯弯的烟管抽几口。一处屋角的石头边,一位约七十岁的老奶奶在自来水龙头旁洗衣服,她把衣服倒进盆中,一件件搓洗、拧干,再放进木桶,神情安详而专注。另一位老爷爷坐在屋前挥舞着柴刀剖篾条。
小路尽头,观音坐莲山脚边,一口水井半掩在草丛中。井水不深,可以看见井底的树叶和淤泥。水面不大,又在坡坎下,如果不仔细瞧,很难发现。但不管是洗衣服的奶奶,还是剖篾条的爷爷,都说它是寨子里最好的井。洗衣服的奶奶递给我一个水瓢让我去饮水,随后只见老爷爷自带水瓢来到井边。在我们惊异的目光中,老爷爷舀起一瓢水,把头深深地探进瓢里,咕隆咕隆地喝着。喝完水,他心满意足地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脸上漾着笑容,不亚于刚喝过一坛王母娘娘的老酒。这就是当地人喝水的方式?难怪刚进村子时没人给我们倒茶。井旁立有一牌:观音泉,还有文字讲解。显然,那是后来加上去的。
也许,这就是古寨真实的样子。这些没有出过村或者很少出村的老人,在他们的生活观念里,饿了烧火做饭,渴了舀勺井水,一切如此简单。连同他们住的木头房子,其实也充满着原始的意味。
村落不大,很快走完。大多路面不甚平整,不少地方还是石级台阶,阶边不时被年深日久的苔藓围盖。有座木楼除了一条窄窄的石级,前无地坪,只是斜着向下往另外两户中间的地坪搭了段没有扶手的木梯。
一处开阔的地坪中,立有一块断壁,原来是胡凤娇故居。胡凤娇,唐朝人,传说是唐朝皇帝李旦落难时与其相爱并成婚的妻。这不啻是该村落让人追溯并展开联想的根。而更具象的,是明嘉靖壬辰进士胡鳌,有故居在此,还著有《胡御史诗集》,其替人写休妻书又收回休书的故事如今刻在碑上,不仅挽救了一个家庭的婚姻,而且让那智慧和善意如清泉,淙淙地淌进游人的心中。
就如很多村落,这里几乎不见一个中青年,也没出现一个孩童,他们都到外面打工或上学了吗?
相比窗明几净、功能齐全的现代居室,眼前极具美感的木楼,似乎难以迎合都市人的便利生活之需。当然,《神秘岛》上的穴居、《瓦尔登湖》中的小屋,以及梁实秋的《雅舍》,又怎赶得上眼前的木楼呢?可见,好,总是相对的;美,也是相对的。而瑰宝的价值,大约并不在其实用性。
曾忆否,中国现代第一位女建筑师林徽因提出,建筑是有民族特性的,是民族文化中重要的表现形式之一。而胡家溪古村落,又曰胡家溪土家民俗文化风情古寨,却似一颗宝珠,镶嵌在沅陵县的版图上,在安静的日常里,闪现出夺目的光芒。

责任编辑:杨红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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