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啭青山

杜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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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散文·海外版》《诗刊》《散文百家》《湖南文学》《湘江文艺》《诗潮》等期刊。

青山渡 1 号
青山渡1号泊在一片辽阔的波浪边,一脚踏上去,浪涛涌上来,稳稳接住了我们,仿佛正在进入仙侠剧中被结界封住的地界。客船在泱泱一片大水中,沿着看不见的水道缓缓航行。
离岸之后,风陡然大了起来。船头几位乘客赶紧下到船舱,我也拉起风帽把脖子和头包裹好,以免寒风灌进衣领里。船舱里一股水的味道,我琢磨着,辨析水的气味儿,好从中捕捉到一些关于季节、鱼类、候鸟或者大湖的内容,就又把玻璃窗拉开了拳头宽的一道缝。大风带着寒意和水汽呼呼冲了进来。冬天湖水的味道极具辨识度。淡淡的,薄薄的,带着十足的清爽与凛冽。寒意像凌厉的瓦片,从房檐上倏忽落下,砸在手上、脸上,痛感如丝线划过。我捂着脸颊,把大湖的味道丝丝吸入肺腑。
窗外,大风像飞镖一样擦着船舷飘过,水从四面赶来,飞快地把船团团抱住,簇拥着我们向前漂去。
前方是更富足的水。水在岁月中积攒下的沧桑与纯澈汤汤而来。春夏时那些浓酽的、蓬勃的味道,早被季节的翅膀收拢。坐在客舱软椅上,看波浪在肩头翻滚。随着湖风的灌入,做了几次深呼吸,没有嗅到鱼类的气息。大湖最具存在感的味道,或许是被这长长的大风给稀释了吧。但鱼们一直都在,就在我们身下,深沉的大湖之渊。禁渔之后,在晴朗的天气,洞庭湖曾数度出现万鱼晒背的奇幻场景。此刻的我们,或许正乘坐在鱼群的脊背之上破浪前行。那么,大湖的过往呢?风声呼呼擦着船舷,仿佛在把人间的事迹刻进时空的光盘。
青山渡1号,缓缓滑向时空的前方。这样滑过显得很不起眼,远不如当年杜甫那叶破烂小舟滑过,更不如屈大夫在此行吟时,诗思在水面滑过。那是文学史上的壮阔波澜。我呢,卑微的洞庭一粟,被历史的大河装载着,晃晃悠悠地奔赴下一场邂逅。人间万物呵,都是史料珍贵的细节。
河岸在雾霭中消失后,客船进入横岭湖,青山岛就在迷蒙的西北方。
这片水域是南北交通的一条重要航道。古时,人们沿长江到洞庭,北上可至湖北达京城;西去经沅水、澧水抵湘西与云贵,走湘水到灵渠直通两广。湘资沅三水都在湘阴县境内汇入洞庭,青山岛便处在这紧要关口。当年,日军为了进攻长沙,由洞庭湖进入湘江,强占了青山岛,岛民为抵抗日寇,像野草一样被焚烧、屠戮,几乎全岛覆没。在日军来临之前,这里应该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鱼市吧。每一个日子,男人们在夕阳中摇橹归来,渔船沉甸甸的,陷在粼粼湖光中。日出之前,他们会再次出发,进入洞庭腹地,继续捕捞,或把头一日的满仓鲜鱼送至营田码头。
船过严家山,雾气眼见稀薄,雁鸣密匝起来。严家山以前也有人居住,枯水时与青山岛有浅滩相连,渔民迁移上岸后,倒成了候鸟的天堂。
冬日水瘦,时常会有拱出水面的沙洲,像一头头水牛的背,“牛背上”散落着细小的白贝和青螺。几只高大的草鹭立在“牛背上”,顶着朱红顶冠,宛如雕塑。水波冲刷“牛背”,“牛背”就沉下去一截,但草鹭不动声色,任凭婀娜的倩影被湖水荡开,画上一圈圈均匀的弧线。
“老等。”一个小男孩说。“不是‘老等’。”旁边的小男孩反驳。俩小子穿着橙色救生衣,一直在玩“机器人”。
“苍鹭是‘老等’,草鹭不是,爷爷,是吗?”“妈妈说草鹭才是‘老等’。”“苍鹭在等鱼吃。”“草鹭也等鱼吃。”
“草鹭不吃鱼。”“那它等什么?”
爷爷坐在前面一排,听见说话,缩进棉服中的脖子伸了出来,他望一眼水路,合上眼睛继续睡。嘴里嘟囔着:“都是‘老等’呀……”
爷爷脸色灰褐,身上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晕。也不知是波光的映照,还是岁月赋予岛上居民特有的色彩——闲适,孤独,又神秘。他朝水路张望的那一眼,慈祥、宁静,宛如此刻滑向身后的古岸。
到底谁是“老等”呢?孩儿们眯起眼睛看着远处,像看见一个日子等着下一个日子,一个季节等着下一个季节,一班船客上了岸,又等待着下一班。
岛上没有学校,孩子们进城上学,节假日一到,爷爷就去接他们回来玩耍。岛上也没有医院和派出所,只有横岭湖自然保护区和水管会的工作人员长年驻扎。
保护区新化沟站,一座孤零零的房子,兀立在静悄悄的洲岛上。站里的几位工作人员精瘦、朴实,和当地居民一样有着灰褐色的紧实的肌肤。他们巡查、监测,守护野生动物生境,常年行走在寂寥的湖洲上,安静、机警的样子,像一群拖着影子行走的大雁。他们也是“老等”,时刻都期盼、等待着一场邂逅,让野生动植物的样貌登上“巡湖日记”。
看见码头了,水道愈加狭窄,左边严家山陨石般的泥坎,距离右边浮出水面的“牛背”不过十几米。三只白鹤出现在一摊浅水中,直到轮船徐徐开过,也没有飞走的意思。鸟类最是敏锐和警觉,它们这是把青山渡1号当成了一条游动的大鱼?
船速放缓,就要登岸了。船客们如梦初醒,有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开始小声地交谈。
“到了。”“好快啊。”
“东西拿好。”“拿好了。”
青山人的话语低调、直白,像沙洲遍布的蔓荆子,芳香又走心。

大雁来了
码头高高的,上边停了几辆摩托和电瓶车。大家一起向上爬去。爬到半腰,停下来看。坎下,一条为枯水季泊船开挖的河沟,在青山岛与严家山之间巨大的喇叭口铺满波浪。流水且吟且唱,歌声庄重、低调,昼夜不息。游客喜欢看流水,岛上人依着客人,也看上一会儿,算是礼节。看完了,他们就骑上摩托走了。游客们伫立良久,才坐上电瓶车,去洞庭庙、杨幺头,或者去看那株半边青春焕发半边老态龙钟的古树。
更多的人是来观鸟的。十月,候鸟从北方飞来,要住上五个月之久,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岛民。就像幼年的我,把冬天飞在高空的鸟都唤作“大雁”,春天冲进屋檐的统称“燕子”,早几年,岛民也把所有越冬候鸟都喊成“大雁”。而现在,白琵鹭、黑鹳、小天鹅、东方白鹳、中华秋沙鸭、豆雁、灰鹤、苍鹭等“鸟民”,人们早已熟识,亲如家人。 
熟人给我说,岛上有位“巡视员”,每天都在湖洲徒步,背着“大炮筒”、干粮和水,监测鸟类种群动态,人称“鸟哥”。鸟哥爱鸟,极为痴迷且专业。这次,我希望能遇见他,和他一起去看“大雁”,欣赏潮水般的“鸟浪”。巧的是,刚刚爬上码头,就看到一位中年男子,脸色灰褐,穿着大头皮鞋,背着“大炮筒”,向一艘快艇走去。
“鸟哥。”我喊他。他一愣。我欣喜,果然是鸟哥。
“我们能和你一起走吗?看看‘ 大雁’……”我搓着手,很天真的样子。
鸟哥打量一眼,挥一挥手,我们就跟着他上了船,向一片荒洲漂去。
冬季,湖水退下好大一截,洲土露出赭石色的肚皮,如一位老者,跋涉过千山万水,累了就在这曼妙的水湾里躺下,呼呼睡着了。
我们乘快艇靠近,登上它的脊背,听见它均匀的、深沉的呼吸声,心里一阵忐忑。我们不能吵醒它。它苍老的脊骨上,爬满因失水而皲裂的细纹,荒凉、隐忍。幸好,“大雁”每年都会回来与它做伴。湖洲平坦到一览无余,细密的皲裂纹铺展到天边,一轮橙子样的黄日,被厚厚的光晕包裹着,挂在前方。阳光稀薄而均匀,离离洒过来,把湖风的凛冽化解,倾泻无限的温柔和包容。如饮佳酿,酣畅淋漓。
“醉眼”蒙眬间,零星散落在泥面的蒿草、苔藓、苍耳苗与苔草的嫩芽,都成了大地漾起的绿色酒花。
“ 嘎 啊 …… 嘎 啊 ……”“ 哦 啊 ……哦啊……”
刚刚还净如蓝纸的天空,忽然出现一群白色的大鸟。紧接着,又来了一群。鸟哥说,是小天鹅,一群十七只,一群两百来只,它们是从青草湖沼泽过来的,飞向前边阔叶林下的浅水湾,换个地方觅食。鸟哥手指的浅水湾,在太阳下亮晶晶的,那里长满了草尖和嫩叶,还有许多植物种子,小天鹅爱吃。
我们拖着长长的影子,向这荒洲的精灵行注目礼。它们姿态翩跹,充满北地风情。
精灵们把啼鸣洒向湖洲,却没有落下,就那样密密匝匝浮在半空,云朵一样悠闲。长风吹来,鸟鸣一股脑儿都不见了。
“巫婆拿了个大口袋,把啼鸣收走了。”好友忽然说,“鸟鸣是灵界的仙丹,吃了可增长法力,巫婆就来偷。”
“难怪我身体好,风吹日晒,百毒不侵,原来是吃了仙丹。”鸟哥被逗乐了,仰头大笑起来。我仔细看着鸟哥:硕大的冲锋衣加上细腿杆子和大头皮鞋,挺像一只陆地灰鹤。不过,他是一只留鸟,永不飞走的那种。
越往前走,鸟群越密集,一波一波地飞来、飞去,白色的队列在天上盘旋、舞动,掀起纯净的白浪。鸟鸣被巫婆收走了,精灵们又会翩然而至,像飞机往春天的田野撒播种子,让爱吃“仙丹”的人如愿以偿。
“这是小天鹅的先头部队,再过半月,就能看到上千只的队伍了。”鸟哥说,“它们本来白天要去东古湖的藕池觅食,晚上才回来,发现了这里,就不走了。”
很早就看见黄日头挂在浅水湾的林子上,我们朝它走去,走了很久都没走到。看看手表,已是下午。我们在这片荒洲上,已走了大半日。
左边,十米开外有一处较高的浅黄色土坎,坎上卧着一根十几米长的老树桩。我们向那边走,十来只豆雁凌空飞起。爬上去,看到一根柳树桩,应是某年冰灾时倒下的。坎的后边深陷下去,留出一个方形小湖。土坎的影子卧在里边,又长又孤独,让人想起沙漠,或者戈壁。日头缓缓西沉,风添了凉意,光线也变得弯弯曲曲。一大群白琵鹭从黄日那边飞来,一会儿俯冲,一会儿滑翔,一会儿又排队上青天,弄得寂寂的湖洲一片恍惚。
土坎上有鸟粪,扒拉开,里边是青色的。鸟哥说,这是新鲜的鸟类粪便,还在冒热气。抬眼搜寻,刚刚那群豆雁早已没了踪迹。
在呼呼的风声里,我们坐在树桩上喝水,吃干粮。吃完了,鸟哥把“大炮筒”立起来,喊我们看。
这地方地势高,适合瞭望。镜头中的大湖一片苍茫,湖洲上,盛大的苔草甸、芦苇荡、阔叶林和灌木林铺在明净的天空下,油画一般细腻。生态梯级湿地像一匹绝美的水绿印花布,风是染色师,轻轻拂过草地和水泽,变幻着深银与浅绿。体型娇小的林鸟们从灌木丛飞来,呼地降在灰白的芦苇荡,顷刻,又从摇曳的芦花中起飞,哗哗飞向水边葱绿的树林。我看见小鱼、蜗牛、蚬、贝和昆虫幼虫等微小生物蠢蠢欲动,从草滩或泥织的纱线中探出懵懂的头颅。它们是候鸟的食物,生物链中的一环。一场大自然的超级派对即将开场。
我把镜头移动到那湾浅滩处,那条狭长的银色水泽里,百来只小天鹅长身玉立,它们三三两两,把脖颈探入水中,或单腿独立,宛如五线谱上雀跃的音符。
音乐在阔叶林里流淌,两只相依相偎的白鹤进入视野。它们向水而立,粉红的长腿没入水中,不久,一只淡黄的幼鸟从它们的翅膀下钻了出来。这是一对爱侣在教幼鸟捕食。
右边有更密集的鸟,我吃了一惊,忙把望远镜递给鸟哥。鸟哥看了一会儿,欢喜地说,它们是昨晚回来的,大部队马上莅临。

在黑夜里生长
晚上,在野外烧了一堆火。一个女人从黑暗中拖来一截比人还高的枯木头,架在火堆上。火焰熊熊燃起,浓烟扑向她,她仍舍不得退后。
听说她失恋了,眼神呆滞,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像个飘移的魂魄。
女人不停跑向黑夜,寻找枯枝和干木桩。
篝火边还有一位八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先生。请原谅我无法称他为“老先生”,他实在是不老。我不知道他姓什么,但见他穿着一身浅蓝的牛仔装,背着象牙色帆布包和一个长焦相机,温和儒雅,风度翩翩,便在心里把他叫作“蓝先生”。蓝先生追着候鸟的翅膀,独自从北京驾车来到营田,和我们一起坐青山渡1号来到岛上。当我们围在篝火边跳舞时,蓝先生掏出饭盒和硅胶勺子,开始仔细地吃饭。蓝先生吃冷饭、牛奶和鸡蛋,吃完了,就坐在火堆边看相机里的鸟和男孩子的照片。看了一会儿,火苗把他的眼眶染红了,他就不看了,站起来和我们一起摇曳。
住在高处民宿里的人此时向我们走来。一家四口,一对年轻的夫妻带着两个孩子,他们在这寂寂的渔村住了两天,寻隙觅缝到处钻,小孩的发梢和衣襟还挂着芦屑,如一只刚从芦荡中钻出来的小兽。他们满脸都是幸福。女人羡慕地看着他们,转身跑去寻找柴火。她想将这份甜蜜烘得更加浓郁。
火树就这样生长起来了,越来越茂盛。它的根须深入湖心,用热力传递着大湖无尽的活力与慰藉。篝火边的人都被充盈,被理解和治愈。
据说,全国仅存三座古渔村,青山岛便是其一。十年禁渔,渔民成了纯粹的岛民。年轻人带着小孩去城里上学,离开了小岛,留下来的也就三百来人。三百来张面孔,三百九十七种野生植物,四百四十种野生动物,就守住了一座岛。 
码头边的两棵树,已老得看不出年岁,但它们满树灰绿的叶片,在夜色里流溢光彩,像挂满了浪漫的诗句。鸡婆柳、荻花、蔓荆子、金荞麦、野菱、古银杏,更多的沉水植物,骄傲地站在黑夜里,披着古老的月光,像夜的守护神。每天早上,大雾从湿地袅袅升起来,爬上植物们湿漉漉的身体,赋予它们惬意的松弛感,也将冬候鸟从梦乡中唤醒。
今夜繁星灿烂,芦苇荡中的小路闪着银光,冬天的藜蒿也在星光下翻开灰白的记忆。鸟哥开始讲故事,说有位老头,一到冬天就种白菜,种完白菜就盼着落雪。鸟哥将煨在火堆边的热茶端起,喝一口。
小孩马上接话:“落雪就会很冷。”
“是的。”鸟哥说,“落雪冷极了,岛上一片雪白,路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菜是绿森森的,像翡翠一样漂亮。天鹅在雪地找不到食物,就会到菜地来吃白菜。有年落大雪,老头在白菜地救了一只受伤的小天鹅,精心喂养。春天,小天鹅飞走了,老头就天天盼着冬天来,他种了白菜,等着小天鹅回来和他一起吃。这一等,就等了七年。”
“小天鹅回来没有?”小孩问。
“回来了啊,不仅自己回来了,还带回好大一群小天鹅,每天来陪老头吃白菜。”
鸟哥接着讲故事,说有年冬天,洞庭湖腹地来了一百多头江豚。
“是哪一年?”小孩打断说。
“那我不记得了,反正有那么一年,洞庭湖腹地,忽然来了一百多头江豚。它们在那里跳啊,闹啊,像开芭蕾舞会,十分热闹。一个渔夫摇着小船从那里经过,看见了,惊奇得把舌头吐出来,再也收不回了。”
小孩咯咯笑着捂住了嘴。
鸟哥挥舞右手,说:“忽然,风平浪静的洞庭湖刮起狂风,一湖大水不到一刻钟就全干了,干到湖床都露了底。湖水也不知是退了,还是沉了,反正,湖肚子里的水一股脑全没了。那一百多头江豚被困在那个巨大的天坑里,焦急得发出‘吱吱’的呼救声。”
我们在火光中呆住了,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鸟哥说:“渔民的小船离江豚坑一百多米远,船下的水不到膝盖深,渔夫在洞庭湖打了一辈子鱼,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他吓得慌里慌张下了船,踩着淤泥,把船拉到近处的沙洲上。谁知,又过了一刻钟,正当江豚在绝境中挣扎,渔夫也茫然不知所措时,一湖大水又洋洋洒洒地来了,瞬间,巨坑就被填满,渔夫的船也漂起来了。”
“江豚呢?”“江豚回家了啊。”
“它的家在哪里?”“在大湖深处。”
小孩开心地跳起来。我们在火光中碰杯,喝酒。
“具体地点在哪里呢?”有人问。
鸟哥说:“据说是白沙洲,但那地方我也没去过。”
“很远吗?”
“很远,很神秘。渔夫去世了,世上就再没人能找到那里了。”
“鸟哥,你还有故事吗?”小孩意犹未尽。
“还有。去年,东洞庭湖那边来了一头麋鹿,在这里住了一个月,走了。这次回来了,还带了一个‘男朋友’。”
“麋鹿很漂亮吗?”“当然漂亮。”
“我妈说麋鹿是‘四不像’。”“‘四不像’最漂亮。”
“我能见到它们吗?”“能见到,幸运的人都能见到,我就见到了。”
月亮升得很高了,星光洒在黑暗的湖洲上,像洒满了银子。茂盛的苔草甸闪着灰绿的光,荻花上荡着温柔的鸟鸣。它们都还没睡呢。大湖也醒着,它坐在天上,仁慈地看着我们。

责任编辑:杨红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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