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相谌:副编审,就职于中国民用航空飞行学院。出版小说《失影人》《云溪》。有散文、诗歌作品在《绿叶》《莲池周刊》《华西都市报》《都市时报》《北海日报》《西安日报》《拉萨日报》等报刊发表。获第五届四川散文奖。
铜锣山就那么杵着,不高,模样也散漫,像哪个孩子随手捏了几坨泥巴,信手一甩,晾在那里不管了。我家就在它西边的影子里。公社中学呢,远在东边天坡寨的脚底下。上学,天天一趟拉练。路远。远成啥样?你得把自己想成一条虫子,在那道上,爬过去,再爬回来。
碎石子铺的路,原是图个脚底稳当,偏偏它不直着走,七扭八拐专拣山梁沟坎绕,绕得人心也扭成了麻花。青钩子娃娃(懵懂少年)没耐心,脚下一崴,便溜进路边野林子去了。石壁挡道?爬!河沟拦路?蹚!深一脚浅一脚,踩到什么全凭运气。心里还挺得意:瞧,抄了近道吧。其实,能省几步?纯粹是哄自己的脚底板玩儿。可这哄,真就离不了。对抗那要命的十七八里路,不仗着这点小花招撑着,还能指望个啥?
路上散落些小厂,像铜锣山脸上的几颗青春痘。顶显眼的是砖窑,烟囱像个闹肚子的壮汉,噗噗吐黑烟。风一刮,那黑烟就扭着腰撞进鼻孔。紧挨着的是造纸厂。人还没到,味儿先撞上来,是竹子沤烂在石灰水里的闷腐气。里头的人不管,只顾忙,捣鼓出一张张黄不拉几的火纸。再远点,是土碗窑,黑黢黢,灰扑扑。谭、游两个老师傅,背弓得像煮熟了的虾,影子快和墙皮长一块儿了。泥胎在他们掌心里慢吞吞转,旋出一个个湿答答的碗坯,排在架上,倒有几分像我们单薄的身子骨,巴巴地等着窑火来煅烧定型。
要说横,得数石灰窑。别的窑冒烟都带三分 ,曲里拐弯往上爬。它不!那烟,惨白,死命往上顶,想要把天戳出个窟窿。老远,耳朵就灌满毕毕剥剥的爆响——石灰石在窑膛里炸开花,听着就烫肉。春夏秋三季,都躲着走,嫌它呛肺燎人。冬天不同。北风搜走身上最后一丝温热,再路过石灰窑,心思就活泛了。窑口吐着火舌,橘红,舔出一片暖融融的光晕。离几步远,热浪就裹上来,脚立马不听使唤,身子自顾自往前凑。手指哆嗦着,朝那橘红光晕里伸。前胸后背像生出无数小钩子,恨不得把自己焊在窑壁上。窑工杨老头,嘴碎,闲不住,专爱打听功课。成绩光鲜的,嗓门敞亮,问一答十;撇火药(学渣)些的,自个儿先矮半截,耷拉着头,牙缝里死活挤不出半个字。杨老头嘿嘿几声。被笑的人脸上挂不住,脖子一梗想滚蛋,可脚呢?还贪着那热乎气,只好将脑袋埋得更深。不消一刻,那暖劲儿蹿上来,人便软了骨,烂泥般舒展开。
那时候的筋骨,像破土的春笋,噌噌拔节的声音震山响,力气多得没地方糟蹋。铆足劲,能从家一气跑到学校。刚跨进校门,一股更浑浊的气味扑面砸来,没地儿躲——苞谷发酵的酸馊气。是南边教室改的小酒坊,好一阵子了。打我1981年初中进校起,那酒甑子就没歇过。上午蒸酒,下午挑去换钱。站院子里就能看见,清亮的酒汁顺着甑子斜伸出的铁皮管子,咕嘟咕嘟,不紧不慢地淌进酒桶。那气味,混着酒糟的酸馊和新酒的香辣,仿佛一张透明大网,罩住了整个学校,钻进肺管,整日整夜散不尽。
学校食堂王师傅,看着蒸酒大灶的火轰轰地烧,单蒸个酒,心疼那白白跑掉的热气。琢磨着,得用起来。中午的饭,于是直接塞进酒甑子里一块儿蒸。这下可好,那酒味逮着机会,欢欢喜喜地渗进每一粒米。午饭端上来,饭粒子自身那点可怜的原香,早让酒味压得踪影全无。我们也叫这味儿熏出点假模假样的酒量,轻易不大咳嗽,眉头也懒得再为此拧巴了。喜欢吗?谈不上,像指头上磨出的茧子,厚了,僵了,成了一块死肉,也就那样了。
除了这散不掉的酒气,学校也别想清净。天坡寨那头正修金竹林水库,开山炸石的炮声轰隆隆碾过来,一阵紧过一阵,像天老爷在头顶滚铁桶。桌子凳子咔咔抖,窗户扇咣咣响,门也跟着发癫。那阵势,像谁惹了它们不高兴,都要离框脱榫地散伙。紧接着,噼里啪啦一阵小石子飞来,屋顶遭了殃。炮声听多了,耳朵也听出了门道。工地那边示警哨声一起,管你是在竖耳听课还是神游爪哇,身子立马本能地一缩,哧溜钻到课桌底下,两手死死抱住脑袋。等那阵地动山摇过去,才在老师的一声“没事了——”中爬出来。真正吓住的没几个。从水库开工算起,除了屋顶多几个天窗,没听说谁给飞石开了瓢。可该躲还得躲,这叫规矩!
家远的,冬天得住校,像关进笼子里的小鸟,周末才放飞。空置的教室里,烂砖头码出两溜矮墩,架上些长短不齐的木棍,支着,再铺一层死瘪瘪(没弹性)的稻草,算床。几十个半大身子,像捆扎紧实的柴火,肩挨肩,脚抵脚,排排睡倒。在这上面,想翻个身,想起个夜,比登铜锣山顶还费劲。得提前盘算,跟旁边人打商量,拜码头一样客气:“我……过一下?”旁边睡得正香的被弄醒,嘟囔抱怨;或者迷迷糊糊踹过来一脚,意思明白:少烦老子!
北风实在,一点情面不讲,像锋利的刀片,从门板的豁口、窗户的破缝、墙根的老鼠洞等地方钻进来。钻进来,就干一件事,往被窝里拱。头一个遭罪的是脚指头,冻成冰疙瘩。接着小腿肚,冰凉梆硬,像裹了层死鱼皮。耳朵冻疮钻心痒,想挠,怕抠破皮淌黄水结硬痂。周末回家说起住校的苦,哪怕烤着火,也忍不住筛了几下糠。父亲瞟了我一下,没言语。下个周末回去,给我买了条蓝色秋裤,裤脚边上有一道醒目的白竖杠。稀罕。穿上,身上果然搂回几丝暖意。只是白天穿,夜里睡觉是断断舍不得套上的。半夜照样冻醒,牙齿咯咯响。睁眼,四周墨黑。这时,心里突然蹦出个怪念头:在这大通铺上,让这么多人包围的感觉,挨挨挤挤的滋味,居然跟蜷在家里火塘边、蹲在石灰窑口橘红色火焰旁一样熨帖。
夏天日子比冬天好过,也只是相对。中午的教室,进去试试?活脱脱一个大蒸笼,要睡个囫囵午觉?妄想!脑瓜搁课桌上,屁股底下像长了刺,焦躁地扭动。总有人憋不住,几个胆大的,眼神一碰,心意立通,蹑手蹑脚往外溜。其实哪里用得着这么鬼祟,那些个装睡的家伙,眼缝都瞄着呢。一出门,扎进烤得发烫发软的空气里,撒开脚丫子,直奔白石河。
白石河水淌得安逸,懒洋洋的,波光细碎,晃得人眼花。到了河边,三下五除二扒个精光。先撩点河水拍拍手腕、脖子、胸口,叫身子准备好,省得下水抽筋。性急的,衣服才离身,扑通一声就砸下去,溅起半丈高的水花。还有个莽子(冒失的人)陈连春,刚学会几下狗刨,衣服裤子没脱就往水里跳。拦都拦不及。衣裤瞬间灌满了水,手脚被缠得死紧,挣不开。呛了两大口,慌了神,胡抓乱挠。水性好的赶紧凫(游)过去捞人,死拖活拽弄到浅滩。陈连春咳得撕心裂肺,半天才喘匀气。这样的小惊吓,少,根本挡不住大家撒野发疯。河水的凉气,一霎时卷走身上的燥毒,汗毛眼都舒服得锁紧了。扎个猛子潜到水底,能看见滑溜溜的卵石、软茸茸的细沙,还有受了惊的小鱼,嗖地甩着尾巴没了影。仰面朝天浮在水上,像块木头随波逐流。运气好,水流顺当,能一直漂进金竹林水库。
下河就图个凉快?也不全是。白石河岸上有一片无主的李树林,果子未熟透,碧青碧青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舌根像挨了一记闷拳,酸劲儿生猛,直冲脑门。可细细咂巴,那酸里又透出些回甘,像含着露水,惹得人忍不住又去咬下一个,暗想这颗兴许酸得轻点。少年人的馋涎,连酸涩也能嚼出别样的滋味。
这点偷偷摸摸的快活,自然瞒不过老师的法眼。常常身上水珠子正滴滴答答往下掉,嘴里青李子还没咽利索,就被赶来的老师抓了现行。老师脸板得像青瓦片,眼神毒,能看透人五脏六腑。年年夏天,这出戏码都得演上几回,成了一道绕不过去的坎。舌头上的酸劲儿还没散尽,脸上已火烧火燎地臊了。可这当众挨训的窘迫,硬是被身上残留的河水凉气、水里的痛快冲淡不少。两下里一掂量,听几句呵斥,换一身透心凉,这账,好像也不算亏。
白石河拐弯的地方,摊着七八块水田。
田里的水终年冰冷泛黄,底下渗冷泉,喝不得。泉水把田泡成烂泥塘,深浅没个准,易陷脚。地力也薄,稻子长不好。生产队嫌累赘,直接撂了荒。学校捡了这便宜,拿来当劳动课的据点。六月天,全校闹哄哄去插秧。这时候,田水依旧沁骨。记得清楚,当时有三个倒霉蛋没留神踩偏了,烂泥一下没到肚脐眼。其中一个就是我!亏得边上人多,七手八脚拽出,没出事,算个小劫。我们笨手笨脚攥着秧苗,往烂泥里戳。插下的玩意儿,东倒西歪,鬼画符似的。往后,除了象征性薅过一两次稗子,再没人正眼看过它。那片先天不足的水田,自然没有多少收成。可话说回来,真正挣扎着长出的那点稻米,沾着泉水的清气,粒粒透亮,煮出的饭,啧,是真香!也算没白糊当时那一身泥点子。
还有一样劳动课,给学校食堂大灶背煤,最是熬筋炼骨。那乌漆墨黑的硬疙瘩,得从铜锣山脚的小煤窑一点点背回来。出校门,走三四里到铜锣山东边擦耳崖,顺石阶蹒跚而下半小时,就是那窑。听着路不远,可实打实折腾一趟,准保让你上午出门黄昏归,最后一口气都给你榨干喽。
去时肚里有食,背篼空着,一路下坡,双腿还算轻快。等装了煤,起身那一下,像脚底下的地皮被陡然抽走,得踉跄好几步才能站稳。回程开头就是下马威:爬坡,坡不小。背篼死沉,身子却得拼命往前倾,生怕重心一后移,连人带篼滚下山。走不多远就得停脚喘气,赶紧把背篼抵石壁上歇肩。石头台阶窄,两人错身都难,只能一个一个挨着挪。爬一半不到,肚子就咕咕叫上了。午饭时间已过,又没带干粮,空着肚皮,靠年轻的硬劲死扛。越走脚越沉,感觉是在跟背篼较劲、跟石阶角力,赢它一次,才能踏出一步。好不容易踩着虚浮的步子,跟头扑爬(跌跌撞撞)回到学校。这就完了?想得美!还得拖着快散架的身子,继续蹚进黄昏,跌进黑夜,再走十七八里的夜路回家。
这条一脚能踢起二两黄尘的碎石子路,一头拴着家,一头拴着学校,也自然成了我们释放野性的地盘。按各自所属大队,自然分成几股人马。我家在铜锣山西边,平常能对上茬的,就沿路三个大队的男娃。要真和别的大队打燃火(口角或者打架),我们大队头一个跳出去的,总是怀清叔。他高我一级,算是头儿。架也打得干脆,要么三五对垒,要么单挑顶牛,少有满地打滚的烂架。我们几个年岁小的,在一旁扯着嗓子干吼,算是凑个背景音。我那会儿唯一的战绩,是把四大队的大个子谭长兵摔倒了。自个儿也挺意外,手劲松了一半,没按住。结果人家翻身起来,把我狠狠揍了一顿,打得我哭了。这下记牢了:打架,手软不得。
其实能有啥深仇大恨,说白了,尽是些闲得发慌的小摩擦。干架多在放学回家的路上(上学赶路没空扯淡),一路走,一路为些鸡零狗碎斗嘴拌舌。谁倒拐子(胳膊肘)碰谁一下,谁嘴里溜出句带刺的话,你抢我刚捡的棍子,我揪几根草塞你脖领,你给我后脑勺甩个没轻没重的巴掌,我立马在你脑门上还一个脆响的壳钻(爆栗子)……都不过是带点小恶意、小撩拨的野把戏,伤不了筋动不了骨,更惹不出滔天大祸。真下狠手玩命?缺心眼啊!
可架不住偶尔假戏开了锣,收不住场。譬如两人本是打闹,闹着闹着就血气上涌,红了眼,当了真。搂抱作一团,胳膊勒脖子,大腿压肚皮。脸憋成酱猪肝,脖筋暴突成蚯蚓。旁人瞧着热闹,扭打的直翻白眼。撕扯到没力气,总有个先绷不住说:“你他妈的,放手!”这话像拔了气门芯。边上人七嘴八舌,有劝的:“算逑了(算了)!”有拱火的:“接着弄啊!”缠抱着的两位听着,带点憋屈、好笑,再加一点点如释重负,松了手。过后呢?又谁也不服谁,夹着没散尽的火星子,掺杂点莫名的亲昵,用更下三路的话继续对骂。嘿,你说怪不怪?这条漫长的放学路,日复一日的扯筋割孽(纠纷)滋养出来的兄弟情分,就在这推推搡搡、粗野咒骂中,藤蔓似的缠得死紧,再也解不开。
总是披着一身夕阳余晖回家,又总是顶着满天星光上路。但凡事都有例外。初二下学期那阵子,出门奔的就再不是学校了。具体哪天起头?记不清。横竖有那么一天,如常出门,和怀清叔、明华、黄正一路摆着闲龙门阵(聊天),走到毛店子,黄正冷不丁提起传说中的毛狗洞,怂恿我们去看看。那天不知撞了啥子邪,竟没谁吭声反对。这一脚踏进岔路,开启了我春末到夏深浪荡在山野的日子。
拿后来见过的溶洞比,毛狗洞实在寒碜。可那年月,在我们这群没吃过几两盐巴的娃儿眼里,它大,它野,值得被反复嚼舌头根。洞里统共就那么点东西:七八根钟乳石、十来窝燕子、三两个碗口大的陷坑。没别的景致。偏生我们被勾了魂,就喜欢这里。带柴刀、镰刀,备杉木、水竹、茅草,在洞里搭起小窝棚。又用泥巴石头垒了灶台,能架饭盒煮饭。从那时起,我们算是在毛狗洞安营扎寨,落了草。
那段光阴,我们四个常常并排坐在洞口,像毛狗洞吐出的几块顽石,没人要,也自在。仰起脸,看天一寸寸拔高,颜色一天比一天更蓝。看白鹤、青桩,还有好些叫不上名的大鸟,一只接一只飞回。远处坝子地里,怯生生冒出几点嫩黄。没几日,就疯长成了铺天盖地的油菜花。坡地的麦子也赶趟,抖开一匹匹绸缎子。待油菜麦子收了,苞谷铆足了劲猛蹿,一天一个样。油菜地、麦地不能闲,灌水翻耕后,秧苗紧跟着插下去,一眨眼的工夫,又是一派水汪汪的绿了。我们呀,就那么看着,看节气在山野不疾不徐地轮转,像看一场没台词却酣畅淋漓的大戏。
我们在山野林莽间游荡,风声、鸟语、虫鸣,山里的万物都在替我们打掩护。几乎整整一个学期,家、学校、碎石子路,好像真把我们忘了。可纸哪里包得住火?那天正撒欢撵一只灰野兔呢,迎面撞上巡山的二大队五队的万队长。躲是躲不及了。万队长赶过来一瞧,唔了一声,立刻认出了四张本该待在教室里的脸。这事捅到学校和家里,两边一对账,好家伙,一方认为辍学了,一方以为在学校蹲着,压根就是一笔对不上榫卯的糊涂账。
穿帮露馅,奇怪的是,父亲竟然没有揍我。不打,不等于饶了我!那个漫长暑假,他把我当成了壮劳力使唤:挑粪、挖地、抬石头、掰苞谷……一样不落,全给我安排了。一整个夏天,我的脸晒得像刚扒出的煤蛋;肩膀磨破皮,流血,结痂,痂掉再磨,磨了再流血;掌心起满大小水疱,碰破一个,钻心疼。哭过多少次?记不清。嚎得嗓子冒烟也白搭。父亲的心,硬得像铜锣山的石头。
秋后开学,父亲就撂下一句话:“想读书,好好念。不想读,留家,老实扛锄头。”话只一遍。老话在理,“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灵”。从初三开始,我这块顽石总算开了点窍。以前书本倒了懒得扶,现在肯坐定了听课。住校后,每个霜风凛冽的清晨,一骨碌爬起,独自爬上天坡寨山顶念书。山顶平地是天坡寨旧日基业,断垣残壁默立。清净,是读书的好地方。天边不知何时渗出一线鱼肚白,东边明月山的轮廓一点点显形了。夹在明月山和铜锣山之间的坝子,早给浓雾吞没了。等天色微明,收心神看书。看初三的,也把初二丢掉的功课,一点一点捡回,连初一的也翻翻。人笨,没巧法子,就认准一个死理:看书,使劲看!不硬背课文公式,不钻题海。只把手上每门课的教材,一本一本,一字一句,从头翻到尾。看完一遍,再看一遍,像憨驴拉磨、老牛反刍,颠来倒去地翻。
眼涩了,站起来活动筋骨,望远处。看日头蹦出明月山,点燃半边天;看擦耳崖青黑色的峭壁割破晨曦;看天坡寨山脚结了薄冰的冬水田,一片片反射寒光;看金竹林水库碎金荡漾;看白石河蜿蜒……目光继续向西,砖窑、土碗窑的烟囱和石灰窑的烟柱子,影影绰绰。我家,藏在西边更深重的山影里,踮起脚尖也望不到。目光最后面,与铜锣山遥遥相望的华蓥山愈发渺茫了……随后,又埋头继续啃书。1983年那个冬天,在天坡寨顶砭骨的晨风里,书上的字如同一颗颗淬了火的铁钉,死死钉住了我想逃的心。书每翻过一页,铜锣山便矮下去一寸,而目光,就往前伸展了一丈。
日子脱缰,许多年呼啦啦跑得没影了。碎石子路改了道,石灰窑的火彻底凉透,小酒坊挪了窝,金竹林水库的水,不知换了多少次……要说还有啥没变,也就剩毛狗洞里那些燕子了。它们年年归来,叽叽喳喳盘在洞里,像叼着我的记性,一点一点,把往昔撒在山野里的那些光阴渣子,轻轻地啄了回来。
当年,我们这帮青钩子娃娃,像群无知无畏的小野物,凭骨子里那点生蛮粗劣的气性,横冲直撞,懵懂地跟日子撕扯啃咬。逃学,说穿了,不过是对那条崎岖上学路的小小反抗,是我们从这人世最初的紧箍咒里,亲手抠出来的一小块荒天野地的放纵。少年血热,打架是最顺手最痛快的宣泄。那个暑假的煎熬,天坡寨山顶喝下的西北风……所有这些,都是生活不由分说压在我们肩头的磨盘,早早晚晚都得背起来。它用自己的道理,明明白白告诉你:喏,这就是生你养你的坯土!这就是淬炼你的窑火!它喂给你的一切,甭管多糙多噎人,终究是一粒粒喂硬了你的骨头。它或许拙朴,带着泥腥,上不了台面。可你别不信,它喂出来的身板就是格外结实,经得住摔打。它就那么不动声色地,把我们摁在砧板上,锤一下,再锤一下,叮叮当当把我们敲打成能独自翻过山的人。
山那边有什么呢?无人告知,得自己翻过去看。
责任编辑:杨红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