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二题

秦羽墨
上一篇 目录 下一篇
  |    | 

秦羽墨:原名陈文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于各类文学期刊,著有散文集两部、小说集一部,多篇作品被《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中篇小说选刊》转载,曾获《创作与评论》杂志年度作品奖、第二届三毛散文奖、湖南青年文学奖。

南方酸枣
那年我五岁,独自坐在门口捏泥人。
父亲和母亲也没出门,在堂屋修理打稻机,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秋收。深秋的阳光从西山斜照下来,有点温和,也有点晃眼。玩得起兴时,眼前突然一暗,一团阴影堵住了视线。 
是小美,她背着哥哥,像背着一条滴水的鱼,肩膀直往下溜。小美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哥哥一脸煞白,牙关紧咬,神色紧绷。他尽可能不发出声响,看得出正处在剧烈的疼痛中。哥哥的左边裤腿全是血,血浸透了布层,一滴滴往下掉,地上是一条血线……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我一跳,我脑袋发麻,不知所措地愣在那儿。 
那时候的哥哥是个小胖子,一身肥肉。小美虽说比哥哥大两岁,也高了一截,身体却单薄得可怜,加上是女孩,气力不够(印象中,到二十岁她依然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瘦弱的她,背着哥哥走了那么远的山路才回到家,将哥哥放下后,她挨了好久才开口说话。据她描述,哥哥在芭茅岭放牛,爬树去摘酸枣,原本一切顺利,没想到下来的时候,一个疏忽,小腿被树茬扎了一个窟窿。那个树茬是砍柴人留下来的,异常锋利,哥哥像被扎到了动脉,走了那么远的路,依然血流不止。 
小美说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哥哥在一旁双唇紧闭,强忍着剧痛,始终不吐一字。他不说话是对的,要是出声,肯定会哇哇大哭。母亲也被吓坏了,脸色苍白,好像失血过多的人是她。只有父亲在发脾气,骂骂咧咧,责备哥哥一天到晚惹是生非。父亲向来如此,不管我们碰到什么事,总是先骂一顿再说,好像不如此不能显示他的权威。母亲方寸大乱,急忙放下手中的活,翻箱倒柜找出一大团棉花去堵那个伤口,堵了好一会儿血才止住。我看清了,那个窟窿又大又深,能看见森森白骨,像一张撕裂的嘴,怎么也合不拢。伤成那样,哥哥居然能忍住不吭声,真叫人佩服。后来,当我经历一次类似的伤情,才理解哥哥的表现。一个人痛到极处,会忘了疼,也会忘了喊疼。 
哥哥遭了如此大难,依然捂着裤兜不放。他的裤兜里塞满了酸枣,那些酸枣颗粒饱满,色泽金黄,一副玲珑可爱的样子,拿出来时滚得满地都是,这也是父亲发火的原因。第一次品尝酸枣,是哥哥以流血为代价换来的,那是一种美好而疼痛的味道,叫人刻骨铭心。 
我后来专门去看过那棵酸枣树,它的名字叫“皮包骨”。因为长在丛林深处,缺少阳光照射,它枝叶稀疏,如果不挂果,很难引起人们的注意。它的果子很甜,大家都爱吃,但果核极大、果肉极少,便得了那样一个名号。几年过去,那截树茬还在,只是边上发了新芽,长出一丛细枝,下刀的地方也成了枯烂的木头。真不明白劈茬口的人怎么想的,要劈也应弄平,而不是留下尖利的切面。哥哥在家休养了一个多月,伤好之后,腿上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疤,那个疤至今还在。
跟邻村的孩子相比,哥哥的伤算轻的。邻村那孩子,爬树本领不高,却很贪心,每次都攀到最细的枝丫上去。那天,无端起了大风,风把枣树刮得摇头摆尾,他连人带枝掉了下去。那孩子右腿当场被摔断,他爹把他送到县医院,做了两三个手术才接好,从此走路一瘸一拐。 
冒如此大的风险上树采摘酸枣,现在的孩子是无法理解的。如今,水果店里的鲜果四季不断,来自天南海北,什么口味都有。那时候家里一年难买一次真正的水果,到了季节,山里出什么,大家就盯着什么,和野物们争夺资源。春天摘刺泡,夏天找毛桃,秋天无处不有可吃之物,草坪上的地稔、林子里的野柿子和八月瓜,只要用心找,绝对会有收获,但要说最让人惦记的,还是酸枣。 
酸枣在初夏时节就开始成熟。最初,只有细心的人才能找出有限的成熟颗粒。到七八月,一夜间,枝头便金光闪闪,耀眼夺目,躲在叶下的青果一下全暴露了出来,散发着甜美而清新的气息。酸枣成熟的季节比橘子早,果落得却比橘子迟,直到降雪,树上的叶子掉光了,枝头依然挂着不少。它们皮厚耐寒,不惧霜冻。冬天里,只轻轻一摇就会落下很多。酸枣命贱,不怎么受气候影响,无论天干还是多雨,到了时节便会挂果,很少缺席。 
我们村酸枣树最多的是芭茅岭,粗略估算,至少有30棵。有的高大苍翠,遮天蔽日;有的枝丫虬曲,其貌不扬;也有的长在石缝里,个子矮小,形容枯槁,命不久矣似的,却每年都按时结果。北面石头山以前只长栎树和橡树,后来也长出几棵酸枣树。东面的松林很深,似乎不是酸枣树的地盘,仔细一看,也内有乾坤,很容易找出它们的身影。
作为对比,几里之外的李家寨不长酸枣树,那个村的孩子每到酸枣成熟的季节,会不辞劳苦翻山越岭,将牛赶到我们这边来放。他们以放牛为由,来我们村打酸枣。扛着竹竿,成群结队而来,看上去很有一番阵势。
那个村的人不像我们,零星打几棍子,捡几捧了事,他们跟鬼子进村似的,会把山脚下的酸枣树打光,很多半生不熟的果实被打落下来,白白浪费,看着让人心疼。对这种做法,我跟大家一样,最初很反感,后来想想,他们很可怜,自己村一棵酸枣树都没有,来一回是一回,就算把那几棵树打光,也情有可原。
事实上,芭茅岭上的酸枣是打不完的,那里的酸枣树像蘑菇一样,以群体的形式出现。最大的一棵,树干粗壮,一人合抱不住。它的果,皮薄肉厚,清爽可口,味道跟“皮包骨”有得一比。更重要的是,它位置好。树下是一片开阔的草地,不管是用竹竿敲,还是站在下面用石头打,酸枣掉落在草丛里,毫无损伤。不像有的树,四周全是石头,果子掉下来砸得稀巴烂,捡不到几颗像样的。那棵酸枣树上有一个很大的乌鸦窝,乌鸦每年都来,那个窝也就每年都在。
隔路相望,和那棵树对应,有另一棵跟它差不多大的酸枣树。只不过,它的果实又小又酸,样子也不好看,看上去不讨人喜欢。只隔了一条路,一棵树的果实味美,另一棵树的却酸掉大牙;一棵树下自成蹊,另一棵暗自零落无人理睬。世间有人情冷暖,树也如此。 
酸枣树大多歪头斜脑,枝丫众多,唯独搭乌鸦窝的那棵主干笔直,犹如松竹。因为这个原因,它后来被人看上,砍去做了木料。对面那棵像失了伴侣,活得没滋没味,没过多久,莫名其妙死了。 
它一定是寂寞死的,就像某些人,两口子一辈子争争吵吵,真到哪天谁先去了,另一个也活不长。当然,也可能是气死的,它看着对面那棵树被砍了,觉得自己总算熬出头了,没想到,依然没人理睬它,没人去采摘它的果实,既然如此,每年结那么多果又有何用?一气之下也就死了。一个人若是想死,你也许能好言相劝,让他回心转意,一棵树要是下了决心想死,一点办法也没有。其实,即使不死,它也难逃一劫。 
那一年,村里来了几个外地人,他们说酸枣能加工成果脯和纯天然的食品添加剂,未经同意就进山采摘。为图省事,他们不用竹竿打,而是直接把树砍倒,一天消灭一大片。那些树一棵砍下来顶多卖个四五十块钱,他们说这钱是天上掉下来的,不要白不要,下手毫不留情。村里人以前不知道酸枣能卖钱,一看如此情况,坐不住了,与其让别人占便宜,不如自己下手。村里的酸枣树由此遭了大难,短短几天时间,几乎被砍殆尽,除了角落里实在不好下手的,少有幸存。
原本“皮包骨”也是要被砍的,只因那年它得了一场重病,元气大伤,没结多少果。那些人看那么大一棵树,只结了稀稀拉拉的果,花大力气去砍,实在太划不来,便甩手而去。它因病得福,成了那场浩劫中的漏网之鱼。
酸枣树被砍跟修路有关。
村里的路修了七八年,总算通了,村里男女老少个个欢欣鼓舞,高兴得不得了。都说要想富先修路,可我们没来得及富,先遭了一次贼。贼人在深夜开着车,将村里的鸡鸭鹅一网打尽。那晚,村里的狗没叫,它们睡得比猪还死,不知道贼在它们身上使用了什么招数,直到第二天清早,狗子们才惊得奔走相告。
除了两行车辙印,那伙贼没给我们留下任何证据。好不容易把路修通,没想到第一个来看我们的居然是贼。那件事把大家气坏了,接下来一段时间,村里连打鸣的公鸡都没有,一村人趁机睡了不少懒觉。没过多久,收酸枣的人就来了。村里人之所以砍掉酸枣树,除了卖钱,还担心那些人里也有贼。村里人怕他们在这里待久了会横生枝节,把树砍了,他们就失去了逗留的借口。

对一只羊的怀念
写下“大白”二字,我的心不禁微微一颤。
近距离接触羊之前,在我的想象中它们应该像刚被雨水洗过的云那样白,有玲珑的眼睛,像鱼,有小巧的胡子,像得道高人,清脆低鸣,惹人怜爱,总之足够温良淳厚,见了人十分听话才对。可后来水库大坝上那家人养的羊全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它们出门时像一群野鬼,冲动鲁莽,叫起来像婴儿的啼哭,听着让人害怕,回来的时候一个个大腹便便,一边走一边拉羊粪蛋,模样难看极了,而且大部分都不干净,脏兮兮的,一点都不可爱。
到我们家养羊的时候,我希望它们能漂亮一点,讨人喜欢一点,可是,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天下的羊也差不多白,不会比别人多白一点。唯有大白例外,它正好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
大白身上没有一根杂毛,站在太阳底下像一堆雪,熠熠生辉,耀眼夺目。它背上的毛天生就那么柔顺,从没乱过,不像有的羊,乱蓬蓬的,隔三岔五总是沾上几块牛粪或者羊屎什么的。它的眼神永远那么无辜单纯,叫起来的时候令人心碎。我怀疑它前世一定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小姐,知书达理,貌美动人,今生投胎做了羊,依然温婉如玉,让人没法不喜欢。我们家前后养了七年羊,没有任何一只能跟它媲美。 
记忆里,大白的事都与生死有关,乃至羊群被卖掉很多年以后,我还时常想起它的样子,想起它令人心碎的啼叫。
从来我们家的第一天起,大白就最规矩、最听话。作为五只“开国元勋”之一,它每年准时下两次羔,为羊群的壮大添砖加瓦,可谓劳苦功高。它的个子是母羊中最大的,甚至超过了羊牯,若不走近看,一般人都会以为它是大牯羊。无论资历还是个头,都奠定了它在羊群中不可替代的位置。 
有段时间,羊群中最刁钻任性的花二娘经常躲在山里不回家,不少叛逆者学了它的样,也夜不归宿。这件事很让人头疼,家里一直拿不出有效的办法。好在大白听话,每天都准时下山,带头维持羊群的秩序,如此,才没让局面失控。 
没想到,有一天大白失踪了,一走就是三天。 
我们从没想过大白会跟着沦落,它正大着肚子,秋天山里昼夜温差大,后半夜非常冷,露水也重,在外面风餐露宿,不说它自己是否受得了,对肚子里的小生命来说也是极危险的事。 
一贯表现很好的学生,突然间逃了课,谁也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那天晚上,父亲气疯了,他先是骂花二娘带坏了样,又骂大白不学好,大白都这样了,以后羊群靠谁来带,难道真的要散伙?父亲骂羊的时候像是在骂眼前的某个人,严词厉色,活灵活现。父亲平时说话一贯骂骂咧咧,他那些骂人的话像文章中的标点符号,没有实际意义,但要是少了它们就言语不通了。见父亲骂得起劲,我也忍不住骂了几句。没想到,父亲突然话锋一转,骂起我来,好像一切都是我的错,那个不回家的人是我而不是羊。我心中不服:父亲骂羊就够了,骂我干什么?我不能时刻跟在羊屁股后面,二三十只羊,都长了脚,满山跑,谁也没戴金箍,要是羊自己不肯下山,谁都没能力将它们一一赶下山来。我被父亲骂得莫名其妙,无端受了一肚子气,在心里头恨大白:有本事别回来,到时候有你一顿抽! 
第二天,一上山,我便四处寻找大白的下落。我找到了好几天没回家的花二娘,跟它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三只半大个子的羊,但没见大白的影子。找了很多它平时爱待的地方,并无丝毫踪迹。努力学羊叫,也没听到任何回应。我不明白,即便大白不回家,听见我唤它,也该回应几声,为何悄无声息呢?
那晚羊群下山后,我把这些情况一一说明,家里人听完全急了。它会不会出了什么事?大白喜欢爬高的地方,它已经有了身孕,有没有可能摔下了山?又或者落入打猎者设置的陷阱里?诸如此类,我们几乎把所有糟糕的情况都想到了。
第三天,我们全家都出动,进山去找羊。我和母亲在山顶和陡峭的地方找,父亲胖,在平坦些的地方找。当我和母亲找完第一个山头来到第二个山头时,听见山腰传来一声尖厉的羊叫。
父亲先我们一步找到了它。他已经从林子里出来,手臂憋屈地弯着,左右胳膊各搂着一只羊羔,大白在山里产子了!这是从来不曾遇见的新情况,父亲大汗淋漓,像挑了千斤重担。面对两只刚出生的羊羔,他不知该如何使劲,重了怕捏坏,轻了又怕掉下来,走路的样子很是别扭,又难看又好笑。母亲见了,赶紧接过一只。大白在后面跟着,产下羊羔后,它的肚子一下瘪了,条条肋骨清晰可见,短短两天时间瘦了一大截,成了皮包骨。它一边走一边叫,声音喑哑潮湿,绵弱无力。虽然知道我们没有恶意,但它的眼神还是那么着急。我想,要是长了手,它一定会跳起来从人的手中将孩子夺走。刚刚生下孩子,又挨了那么久饿,它居然能跟上我们的脚步。
不知道羊羔是昨天生的还是前天生的,又或者就在刚刚我们在山上时生的。山腰下的林子很深,阴暗潮湿,一向有蛇出没,我曾见过七八斤重的大黄蛇,从枯叶上哗哗作响地溜过,小羊羔能安然无恙地活下来,真是个不小的奇迹。
我后来仔细查看过羊羔出生的地方。那里离大路不远,是一片松林,平常羊很少去,只有下山回家时才偶尔经过。难道大白当时正准备回家,走到这里,肚子突然有了动静,于是,不得不在此停留?这里的松树很密,阳光稀薄,下面没多少灌木,就算有,叶子也很稀疏,空空落落的,能吃的东西很少。周围两丈宽的地方,所有的草木几乎被大白啃光了。产下羊羔后它一定很饿,身体急需补充能量,可它爱子心切,始终不敢离得太远,只在很小的范围内活动。 
野外出生的羊,注定命中多劫。
那两只羊羔,其中一只老也长不大,它的兄弟一天一个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它永远只是“三寸丁谷树皮”,像土行孙似的。它有睡不完的觉,走着走着路,眼睛就闭上了,随时可进入梦乡,不停摔跟头,看起来像被人施了魔法。生下来两个月,它依然只有三个拳头大,体重不到它兄弟的一半。它的肚子总是鼓鼓的,没吃东西也像胀气的青蛙。我担心它会随时爆炸,或者像气球一样飘起来,那样子实在让人害怕。
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病,它不会说话,我们无法问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家人试过很多办法,消毒去火的针打了,中药方子也喂了,一点用处没有。我们不可能在一只羊羔身上花太多的钱,那样的话,就算养大了也划不来。羊羔病了,主人看着难受,母羊也跟着受罪。那段日子,大白被折腾得够呛。 
那只羊羔总落在羊群之后,跟不上大队伍,只在草坪的角落或者刺蓬边,慢腾腾地吃东西。当它发现自己落了单,会突然叫上几声,大白听见了,心里发慌,不知出了什么事,急急忙忙跑下山来,发现无事,又重新上山。毕竟是自己的孩子,大白不能不管不问,对于孩子的病,做母亲的毫无办法,等它再次听见呼叫声,依然火急火燎地跑来。那段时间,大白没有足够的时间填饱肚子,每天回到家,我不得不给它单独加餐。我能理解大白,它表现出的是生命中最本能的母爱,在脐带形成之后再也无法割断;我也理解那只小羊,那种病中的孤独无依感,好像天地间只剩下它,小时候体弱多病的我,对此感同身受。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我养不大,随时都会死去,只有母亲始终不放弃,不肯认命。只可惜,此时此刻,沉重的爱对母子双方都是折磨。
羊羔最终还是死了,在我面前闭的眼。一场短暂的生命之旅过后,它回到了世界的原点。
我们家养羊多年,但很少自己宰羊,只有在羊摔伤了没法医治,或者冬天被冻坏的情况下才会来上一刀,让其死得痛快一些,自家也能有口肉吃。那只羊是病死的,样子可怜,体形难看,没法引起人的食欲,大家看了都不忍心,决定将它埋掉。
埋在了菜园当头的那棵橘树下。
那个地方下面是废石渣,底子浅,泥土贫,营养不足。同样一块地,其他橘树每年都硕果累累,唯有它稀稀拉拉,吊儿郎当,很不像样,果子味道也酸,施了几次肥也不见好转。埋羊羔的时候,它枝头还有零星的果实,那时,已过了收获的季节,那些橘子因为味道太差,被晾在树上没人管。我摘下一颗尝了尝,确实难以下咽。父亲说,羊羔埋下去可以肥地。父亲的话没错,第二年秋天,那棵橘树破天荒地挂满了果实,枝丫们未经历这种事,没有思想准备,被压得坠到了地上,枝条折断了不少。他们说那棵树上的橘子味道格外好,从没吃过那么爽口的橘子。他们越这么说,我越不想吃。橘树下埋了一条鲜活的生命,那些果实是用命换来的。
大白是唯一在我家终老的羊。
七年时间,它从体态多姿的少女,熬成了步履蹒跚的老太婆。时间使我长大,同时也将大白催老,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只是去向不同。
我考上大学后,家里没劳力继续养羊,通知书一到,便着手卖羊。最好的舍不得出手,观望着,希望赚最后一笔钱。瘦的、弱的、样子不太好看的,只要肯出价,便毫不犹豫地处理掉。轮到大白,卡壳了,没一个人出像样的价格。他们不是嫌它老,就是嫌它瘦,羸弱不堪。他们说,这只羊的骨架太大,肉太少,根本出不了几斤货。甚至说,不知道得了什么病,走路都颤颤巍巍,面无三两肉,只剩皮包骨。他们这样说大白,如此指责它,把它说得一无是处,好像买过去一定会吃亏。它是太瘦了,太老了,可还有那么大的架子,瘦狗还能炼出三斤油,何况是这么大一只羊。本想便宜卖掉算了,听他们这么一说,我心里很不舒服。我不愿意别人数落它的不是,更不能接受羊群中最大的功臣遭受如此冷遇,于是跟父亲商量,决定将大白留下来,养到冬天自己杀,算是给我们的养羊事业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是请新雄来杀的。他杀羊很有一套,下手干净利落,刀不走空,村里办红白喜事常让他干这事。我不愿看到杀羊的一幕,找了借口出去溜达。回来的时候,羊已被劈成几块,桌子上摆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血。他们喜气洋洋,米酒淌香,斟满了小酒盅,跟过年似的。这是我家养羊以来头一回正儿八经宰羊吃,比过年都难得,应该高兴。加了十几味香料,牛膝、五味子、臭牡丹、陈皮、黑皮甘蔗……猛火炒,文火炖。都说味道很好,可我却什么味也没吃出来,寡淡如水,甚至有些涩口。水岭羊肉,全县闻名,而我是村里唯一不爱吃羊肉的人,放了这么多年羊,始终没能爱上这道地方名菜。 
也许,这辈子都不可能爱上这道菜了。
他们将半锅羊肉吃得干干净净,半点汤汁都未剩下。吃完饭,打扫地面,趁母亲不注意,我偷偷捡了两块羊腿骨去菜园。用铁锹在地上刨了个坑,将羊骨埋在以前埋小羊的橘树下。按照村里人的说法,将亲人的骨殖埋在一起,他们的灵魂能在地下团聚,希望羊也如此。我一边填土,一边这样想着。
干完事,天突然下起了小雨。雨水会使新翻的泥土变得黏稠,这样它们母子能靠得更近一些,雨在做一件善事。

责任编辑:杨红燕

关注我们

微信号|长沙文艺

Copyright 2026 长沙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技术支持:赛连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