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浇漓

阎连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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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连科:1958年生,曾先后获第一、第二届鲁迅文学奖,第十二届马来西亚“花踪”世界华文文学大奖,2013、2016、2017年三次入围英国布克国际文学奖短名单和长名单,2014年获捷克卡夫卡国际文学奖,2016年获香港红楼梦文学奖,2020年获世界反饥饿组织图书奖,2021年获美国纽曼文学奖和英国皇家文学协会终身成就奖,2022年获韩国国际和平文学奖。作品被译为30多种语言,出版外文作品200余部。现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香港科技大学中国文化讲座教授。

锦瑟浇漓的日子里,“新的人”要来镇上了。
“新的人”说来他就要来了。昨天街上的尘灰还以为街道路边都是它的家。来日一早,尘灰、柴草、纸屑和破袜子破鞋全都搬走了,没人知道它们搬家到哪儿了。天气原无那么好,可今儿它就忽然好了起来。按往常,柳枝吐绿、杨芽问世要到四月,可因“新的人”要来了,春天赶脚在三月中旬就到了皋田。时间整整提前了半月甚至二十天。
四面八方都是赶集人。
他们赶集只是因为要赶集,随心所欲地从十里二十里的遥远地方朝着镇上来。往日是上午十点大街上才集人泱泱起热闹,可这天一过九点,大街上就人头攒动有了买的卖的吆喝声。
你这个东西怎么这么贵?
嫌贵你给个价。
半价行不行?
半价呀,半价算你运气,你拿去,今天赔了我也认栽了。
赶集人猛然怔住了。他从来未遇到过这么拦腰一刀,商家也便答应的。于是买的疑为假货了,翻来覆去检查着。卖家看出买家那份疑心了。
犹豫啊,犹豫你不买,你重放下来便是。我只是因为今天“新的人”要来,一激动也就答应赔钱卖你了。
买的问,“新的人”真的要来吗?“新的人”要来你为啥要赔钱卖货呢?
店主人一下被问到语塞了。他伸手把客人手里的货物夺过去。不买!你走!你这人怎么能有这么多的话。可那买的这时觉悟了。多少晓明了卖家为啥要卖了,半价不买决然是亏了。他再次从店主手里夺过那货物,急速速地付款把东西夹在胳膊弯里就走了,留下一店的惶惑弥漫在商店里。
店主原是镇上少有的几个考上大学的大学生之一。
大学生一毕业就工作在县城。工作了两年,思虑工资太低难以养家糊口,就回到镇上开了这家店。他等那砍价的走了,开始思想“新的人”要到镇上与自己有什么关系,“新的人”要来,自己为什么一激动就把挣钱的东西赔钱卖了出去呢?他郑重地坐在柜里,端着下巴苦思冥想,惶然困惑,最后给自己的答案是因为自己是个大学生,可以成为代表镇上居民欢迎“新的人”到来的一个最合适的欢迎者。之所以赔钱卖货,就是因为自己是最有资格代表镇上人欢迎“新的人”的。
如此地思着想着,午时到来了。
午时到了,很快过去了。
镇上人山人海的热闹在赶脚走来的落日中缓缓退潮冷凉着。一如往日,这个时候欢迎者关了店门回家去。路上捎脚去邻店给媳妇买了一瓶韩国的露香草牌洗发水。悠然地再次走在街上,欢迎者听见满大街都是欢迎“新的人”到来的说话声和议论声。
哎,你见没见到“新的人”?
老远看见了,街上正热闹时从我家店前过去了。
欢迎者听着立下脚。从周围传来的声音说“新的人”是正午时候到了镇上的。到电器城的张家店里走了走,到卖化肥的李家店里看了看,到镇上最有名的牛肉汤馆和百姓一样坐在油腻的桌前喝了一碗牛肉汤。喝到中途还加了十元的牛肉在碗里。电器城、化肥店、牛肉汤馆与皋田欢迎者的门店同在一条街上。“新的人”去了他们那儿,而没到欢迎者的门店里,欢迎者忖思冥想一定是缘于他把媳妇在家养的几盆冬花搬到街上摆在店前;他在店门框的玻璃上挂了中国结,写了国泰民安四个字;所有的商品在货架柜台上都被他重新摆得如书店码的书一样整齐;且还在店角门后悄悄喷了薄荷香水。而电器城、化肥店、牛肉汤馆是没有这样去做的。乱的还依然乱。脏的还依然脏。脏就由它脏。乱就由它乱。原来“新的人”到镇上要去观览的地方是全然没有准备的商店和界地。而他因为精心准备了“新的人”却是偏偏不去。欢迎者深感失落却又有些敬着“新的人”了。敬着“新的人”却又如“新的人”挖走了他一汤匙的心只还给他一汤匙的空气一样。他开始离开那说说议议的人群慢慢往前走。
到十字路口拐角见那儿鸦飞雀乱地站了很多人。营店的,开厂的,烧砖制瓦的,什么也不做每天闲在家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抱孩子的,有手里举着几个苹果或一盒蛋卷或者饼干啥儿的。都在说着“新的人”的好。都说“新的人”年轻有为,一点架子都没有。太阳刚一出来,“新的人”就带着人马到砖窑场里了。“新的人”袖子一卷,跟着他们搬砖摔泥,学做了十几块泥坯砖。说“新的人”去他们木材厂里了。木材厂的电锯震耳欲聋,随从的干部都把耳朵捂起来。“新的人”没有捂耳朵。他穿着一双新皮鞋,一下踏入埋着脚脖的锯末土灰,和他们说长道短问盈利谈市场,还让他们有什么困难直接和他谈。举苹果的说“新的人”到她家里提的一大兜苹果最少有十斤。她说她怎么能独吞“新的人”给的十斤苹果呢?所以拿出“新的人”给的苹果来给大家分。那抱着孩子拿了糕点的说“新的人”到她家提了两盒来自宝岛的凤梨酥,她给她家孩子留一盒,这一盒拿出来大家尝一尝,都品尝看看是宝岛的糕点好还是我们镇上卖的好。
欢迎者刚到人群边上,便被路边的一个小伙一把拦下来。
“新的人”没去你家店里吗?
去了呀!欢迎者突然立下大声说。
“新的人”在你家店里说了啥?
有啥说?
我们是大学同学啊!
是大学同学,可人家现在是“新的人”。
人家是“新的人”,可我却回到镇上开了这么一个店。欢迎者很沮丧又很失落。他把手里的韩国露香草牌洗发水朝着大伙举了举,说“新的人”给他媳妇带了一瓶韩国洗发水。
说这值几个钱,说“新的人”一走他就想把洗发水扔到店门口地沟里。
所有人都愕然僵在那儿了。
在这愕然僵滞中,欢迎者用指尖提着洗发水从人群的边上走去了。即便后面有人追问一声你们真是大学同学啊,他也不再回头,只是丢出一句,同班同学。可人家都是“新的人”了,我这辈子怎能和人家相提并论?心想着,便拐进一条胡同去了。
太阳有言必行,说落就落了。
太阳落去,镇上到处都是红月光,初春的清明开始跟着月光铺开来。欢迎者吃过夜饭,坐在客厅看电视。他媳妇在院落的红月光里洗着头,有股薄荷的味道从院里进到屋子里,他追着那味道深深吸了一鼻子。电视台播报新闻的主持人说“新的人”计划今天要到皋田观览,可在一段山路上汽车抛锚出了事故不得不返回县城住院。说“新的人”在医院里向大家致歉并表示只要身体好转,他第一时间就到皋田和大家同吃同住,一同谋划皋田的未来。主持人学着“新的人”的口吻,请皋田的管理者多包涵“新的人”今天未到皋田去。
欢迎者看着电视,呆在那儿了。
欢迎者把电视关掉,从屋里出来站在院落里。院落里正洗头的媳妇甩着头发回头说“新的人”给的洗发水就是不一样。她感觉这烈烈香的薄荷味让她浑身发软,快要晕过去。说洗完这次头,她决定这辈子洗头都用“新的人”给的这种洗发水。
附记:我去年回家在欢迎者的店里见了欢迎者,和他说起这件事,他说请你中午到我家去吃午饭吧,我说有什么好吃的,他说这些东西都不贵,你买什么都半价。我说这样你不赔钱吗?他说走,我们到外面走走,空气好。我从他的店里出来了,他却没有跟出来,只有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像我一个人独自走在孑然荒芜的世界上。

在锦瑟浇漓的日子里,她们日月月、雨雨风,总是坐在镇郊处的一个胡同口。坐在胡同口那临了街面的门楼下,搓打着她们的晚年和麻将。主家丈夫已经亡去二十余年了,孩子也都有了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家,并有了自家的儿女和院落。另外三位女性,两位六十几岁都寡着,若镇之郊外有两棵树,一棵是坟头上的老桑树,另一棵也是坟头上的老桑树。最年轻五十几岁,虽还被人称作嫂子或大姐,可丈夫,却是前往南方谁都不知的某个地方去打工,一去七年无音信,让人经年累月地愕然和诧异,想那男人许也已经死去了。
许也真当死了呢。
麻将是活的,会有呼吸的,每一张麻将牌上都系着人的生命和序程。于是她们呼吸一样经年累月地打麻将,哪一天忽然不打了,路过的人都会起疑,站在那儿问,说怎么了,出了什么事,直到有人说,某某回了娘家了,或说有了别的事人不够,人们才会把悬着的心“哦”的一声放下来。终于有一天,她们依若往日在那门楼下面打麻将,赢的脸上挂着笑,输的亦无悲伤亦无喜,嘴里说着什么话,手里搓着一桌红盖儿白底骨质麻将牌,碎玉般亮亮的牌乐声,让她们的人生有了冬去春来的大地心。可也就是这时候,忽然同街的青年用板车拉着他的媳妇从胡同的底末跑出来,车后还有人在催唤让青年脚步快一些,再快一些儿。
青年满额头的汗。
媳妇在那车上的疼痛尖叫声,能割破天空和街巷。
车子、媳妇和青年到了她们面前。她们齐声问怎么了,青年说媳妇提前要生了,一提前就是好多天。答着脸上放着光,从门楼前的街上跑过去,她们跟着又问是男还是女,要记住给接生的大夫递个红包的交代都未及答,青年就消失在了朝南延伸的街面上。街面上新换了路灯和灯杆,路灯白天无须亮,然望着那一街两边齐整整的水泥电线杆,和从杆端张扬六尺在半空的白灯臂,却也是一种镇街的繁华和一种美。青年就快步拉着他媳妇,从那闲歇着的繁华罩灯大街上,迎着他要出生的儿女跑去了。
她们继续在路边的门楼下边打麻将。
门楼已经很老了,三十年前初盖起时,那青砖、青瓦、石台阶,还有高阔的大门和门楼外两侧专供闲人坐的石条凳,都是这镇上的富裕象征。然现在它们不再象征富裕了,时间把什么都给涂删抹改了。现在那儿的妖娆佳景,是她们在门楼下的牌桌和麻将。每次开打都用掷骰子的方法决定她们的方位。每打两轮牌,无论手运如何都要换换彼此的坐向与手运。时代不同了,物价翻番跳着涨,于是她们的牌注也与时俱进,从初始的五分和一毛,变为五毛和一元。而自去年始,注又翻番涨为一元和两元。小赢为一元,大赢为两元,押注为五元。这样输赢上的虮子钱,壮手运好时,一天也能赢上八十元或者一百元。晦手一天输上五十、八十也是经常有的事。
一百元的输赢对于她们都是命运中的大事情。
二百三百元,就是一场天翻地覆的豪赌豪输了。
可是青年拉着他急要生产的媳妇从她们面前过去了,她们不知为何就把输赢的牌注往上涨,涨到小赢每人为十元,大赢二十元,有押注的一次可押五十元。因为牌注大,人的专注都若六月的学生赌命高考样。谁都不说话。谁都屏声静气在牌桌上。赢的脸上没有笑,仿佛赢了对不起月月年年的姐妹了。而那输了的,更是脸上起生青白色,仿佛家里有了丧葬灾难样。时至落日间,日阳依旧从院落的西墙翻过来,铺在她们的脸上牌桌上。往日这时候,她们依着规矩打够四轮后,就该风吹云散各自回家烧饭去,可是这一日,因为牌注大,赢得多,不便说轮回够了不打了,输的不言想要赢回来,自然也不说解散收牌回家那句话。就在这一天的黄昏落日中,继续正肃穆庄严地打着牌,没有一丝风吹雨落的说话声,连洗牌的声音也若急促沉默着的喘息样。
就都沉默等待着,又不知等着什么默着什么。
去医院送媳妇的青年踏着落日回来了。他的脚和车轮子,都是缓慢无力的,脸上布着一层秋黄色。媳妇在车上,躺在被里,脸上露着惨白色,那最后的落日在他们的车上仿若浇了一层血。青年拉着车,怀里还用婴儿的衣服包着一样东西托在手臂上。他到那门楼前,慢慢淡下脚,朝着门楼里的她们轻声说了一句话——
孩子不行了。
她们都停手朝着路上望,若望着这个世界的过往样。我把她拉回来,让她知道一下她家在哪儿。青年说着又拉着媳妇朝前走,车上的媳妇把脸从被下挣出来,一手抹着泪,一手朝着她们摆着手,若摆示着她和她们不可说的什么样,就从她们面前过去了。她们四个谁都没说话。谁都手里僵着牌,追着目光去看那去年才嫁到镇郊胡同底的新媳妇,直到青年的车子从门外走去很远后,胡同里的落日和那脚步声,才慢慢息静下来。
黄昏到来了,暮阳落日染着街,流云不语,世界静得很。她们在落日中茫茫静寂一会儿,将一叠叠的麻将推倒在桌上。最年轻的还被人叫作嫂子的,一边用桌上的帆布兜着麻将牌,一边忽然蹲下来,双手捂脸呜呜呜地哭起来。边上两个六十几岁的,慌忙去拍她的肩,劝她不要伤心不要哭,可劝着劝着也都蹲在牌桌前,和她一样捂脸哭起来。接着门楼下总开着的双扇大门关起来了, 四个女人就都蹲在门楼下,呜呜呜地失声痛哭着。
她们最大的七十八岁半,最小的五十二岁整,哭起来声音沧桑而哀恸,像四姐妹围着一个棺材同哭她们逝去的父母儿女样。在那个黄昏里,从镇郊到镇上,一整个镇子都听到她们关着门的哀劫号啕了,无所顾忌仿若憋了千年终于可以号啕了。
附记:她们四个人,最大的我要叫她婶。两个六十几岁的,我称她们为嫂子。年龄小的五十几岁,她一嫁到我们镇子上,那时她见我叫我哥,现在过去了几十年,她见我竟然还是叫我哥。
一叫叫了几十年。几十年竟然未变过。

责任编辑:朱恋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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