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星布阵

张光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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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光宇: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科普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长沙市作家协会党支部书记兼秘书长。《小学生导刊》《科学启蒙》等多本杂志科普儿童文学专栏作家。出版散文集、报告文学各一部。发表文章600余篇,被评为2021年度中国科普作家协会“科普科幻青年之星”。

导语:当我们仰望星空,目之所及不仅是光点,更是文明的坐标。在“排星布阵”的故事中,北斗卫星组网、星间链路、天地对表等硬核科技,与古典智慧、民族精神相融。科技强,则国强,在北斗的世界里,星辰不再沉默,它们在轨“说话”,彼此“串联”,悄然编织起覆盖全球的导航天网,将中国智慧化作守护人间的光芒,生生不息。

正是暮色四合时分,我独坐湘江边。江对岸的灯,天上的星,浑然一体。想起古时诸葛亮在鱼腹浦布下石阵,用的是江边的乱石,却能困住东吴的千军万马,传说是得了天地风雷的奥秘。那我国的北斗,科学家们是如何上天“排星布阵”的呢?他们又是得了什么奥秘呢?
按照世界通用的全球卫星导航系统建设和运行模式,需要在全球范围内建立非常多的地面站,这样不仅费时费力,而且效率低下。怎么办?我国的科学家们另辟蹊径,大胆设想,决定把大部分地面站搬到天上,首创上天“排星布阵”,架设太空桥梁,攻克星间链路技术,采取星间、星地测量和传输功能一体化设计,成功实现卫星与卫星、卫星与地面站的联络互通,从而解决了北斗系统全球运行和服务的难题。
通过星间链路,所有在轨北斗卫星连成一张大网,相互间就像是架设了一部“云梯”,使北斗“兄弟”们手拉手、心相连、意相通,不仅可以“聊天”、保持距离,还能自动“保持队形”,这在大幅度缩小地面站规模的同时,还使卫星定位精度大幅提高。凭借这一“绝活”,便可在只依靠国内布站情况下对全球星座进行运行控制,从而使全球服务能力比肩世界一流系统。 
风从江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微凉,那片星空仿佛与我亲近了许多。我以为,今日这北斗的阵列,用的虽是极尽精微的科技,其内核的智慧却与先人相通。那是一种全盘的筹谋,一种动态的平衡,一种立足于最坏而绸缪于未然的深远思虑。只是诸葛亮借的是自然之力,今人凭的是文明之智,将这份对秩序与安全的追求写在了无垠的太空之中。
我们都知道,有了一盘好棋,更需有弈棋的妙手与深心。这现代的星阵,是为了连接与指引。在那肉眼难辨的深处,有一盘属于我们这代人的精妙绝伦的棋局已经落子。它不张扬,却坚实;它无声息,却覆盖了整个苍穹与大地。那不再是被动仰望的、充满宿命感的星图,而是主动缔造的、充满自主意志的道路。
这道路,是科学,也是诗。它以宇宙为卷,以星光为墨,写下的是一个民族从仰观俯察到经天纬地的壮阔历程。这“排星布阵”的故事里,有最硬的铁,也有最柔的光;有最冷的轨道理性,也有最热的人文温情。它让每一次寻常的定位,都成了与一场宏大天籁的无声和鸣。

太空桥梁
在浏阳河入湘江的拐角,初夏的微风与两岸五颜六色的灯揉碎在子夜的碧波里,装点了五彩斑斓的如梦的桥,桥上飞驰的如流水的车灯更是让人思绪悠远,飘散在晴朗的长河中。梁山伯与祝英台、白娘子与许仙、牛郎与织女,都曾在桥上演绎了爱的传奇。
望向天际,星间链路是太空里的桥梁。如今的太空桥梁,俨然就是一种爱,一种守望。那是一种看不见的桥,科学家们称它为“链路”。地上的桥,以木石钢铁为筋骨,跨越的是江河湖海、深谷裂隙;而这天上的“桥”,用的却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无线电波,或是一束比绣花针还纤细精密的激光。它要跨越的,是动辄数万公里的真空,是严寒与炽烈交替的极端,是渺无人烟的深空。一颗卫星,在它既定的轨道上孤独地奔跑着,如同一名恪尽职守的哨兵。但有了这星间的桥,它便能侧身,与数万公里外的同伴瞬间“交谈”。这一颗说:“我在这里,坐标×××。”那一颗答:“我收到了,你的信号清晰。”它们交换着各自的位置信息,也校准着各自携带的原子钟那几乎永不偏差的嘀嗒。没有这交谈,每颗卫星便只是一座信息孤岛,一座高悬的灯塔,光芒或许明亮,却无法交织成网,勾勒出大地的轮廓。
这思路,真是精妙极了。它透着一股东方式的属于我们这个古老民族的智慧。我们不善张扬个体的、孤绝的伟力,却深信“和合” 的力量。就像一滴水,融入江河才有奔腾的气势;一抔土,聚成山峦方显巍峨的雄姿。地上的基站再多,总有鞭长莫及的疆域;而让天上的星辰彼此守望、相互支撑,便等于在虚空之中,凭空建起了一座无形而永恒的“天基观测网”。这思路里有“毋意,毋必,毋固,毋我”的通达,更有一种将自身融入系统,又在系统中成就整体的沉静的自信。它让每一份孤独的坚守都有了回响,让每一次精确的测量都能在同伴那里得到印证与加强。
星星说:“太空本无路,我们之间频繁测距和交换数据,来来往往也就成了路。”太空本无路,测距即路。在没有星间链路的时代,卫星像孤岛。它把导航信号播撒给地球,却听不见同伴的呼唤;地面站像邮差,必须一座一座地把数据背到每颗卫星。于是,当台风掀翻南海的通信浮标,当太阳风暴让地面天线短暂“失聪”,孤岛就会陷入沉默。
如果宇宙是一张深不见底的墨纸,那么星间链路就是无数条极细的金线建成的太空桥梁,把散落在距地21500公里到36000公里之间的卫星缝成了一张会呼吸的网。北斗人给它取了一个极口语化的比喻:微信群。只是这个群里没有表情包,没有语音红包,只有一串串以光速奔跑的测距码、导航电文与心跳包。 
卫星A说:“我在×××。” 
卫星B回:“收到,与你相距×××。”
寂静的太空因此有了“人声”。 
太空桥梁的桥墩是Ka频段的毫米波,桥面是每秒25兆比特的激光脉冲,桥栏则是高安全级别的测距码。卫星与卫星之间,每隔3秒互相“握手”一次: 
“你离我多远?”
“距离不变。” 
“误差2厘米。” 
“误差收拢。” 
一来一回,寂静的真空里踏出一条隐形的道路,这便是星间链路,它是星座中卫星与卫星之间进行无线电传输的链路。星间链路的波束并不指向地球,而是指向其他卫星。星间链路是卫星与卫星之间的链路,通俗来说,就是把卫星拉到一个微信群,可以聊天,共享位置。
太空桥梁的第一次“试通车”在2015年。在北斗导航卫星之间建立星间链路,可实现星间数据传输和精密测量,大幅提高北斗卫星的测定轨精度,提升导航电文注入频度,并减少对海外布站的依赖,有效降低系统的运行管理成本。2015年3月30日,第17颗北斗导航卫星发射成功,拥有我国自主知识产权的星间链路在北斗新一代试验卫星上首次亮相。那天夜里,西昌下着细雨,发射塔架像一柄倒悬的剑。48小时后,西安卫星测控中心的大厅突然安静,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字符。有人鼓掌,有人悄悄抹泪。
在浩瀚的宇宙中,连接两颗小小卫星的“高速路”,铺路用的不是水泥、沥青,而是发射接收设备、天线、网络协议,利用这条“高速路”可实现卫星之间的距离测量和数据交换。
我国北斗一号和北斗二号为区域卫星导航系统,均没有设计星间链路。在北斗三号的建设和发展中,为实现北斗系统从区域向全球的扩展,在地面站资源受限、无法全球布站的情况下,我国的科学家们开创性地在卫星与卫星之间架设太空桥梁,消除了境外区域观测盲区,让北斗卫星导航系统能够提供全球服务。
星间链路作为全球卫星导航系统公认的技术制高点,是世界性的重大科技难题。我国北斗全球观测弧段只有30%,全球精度会有很大影响。中国北斗要提供全球服务,就必须打造导航卫星全球一张网,解决这70%的境外观测盲区问题,始终维持高精度的时空基准。
如何破题?既然“陆路”不通,那就另辟蹊径。为此,我国尝试在卫星与卫星之间架设“天路”,搭建具有数据传输和精密测量功能的无线链路。
然而,此前已有的星间链路,大多是在两颗卫星之间架设一座“独木桥”,只实现了单链静态拓扑、单一传输功能。至于多个卫星之间架设桥梁,国际上尚无相关经验,更谈不上理论成果。凭借在航天测控平台与卫星通信载荷领域的深厚积淀,空间仪器团队发明了大型复杂星座三链合一的全球星座弹性多模星间链路技术。北斗星间链路要修建的是整个星座系统的交通网,需要的是“高速公路”,甚至是“太空高铁”,这是中国航天的重大创举。
以前当卫星在我国上空运行时,因为地面站能连接卫星进行测控定轨,这些区域中的卫星是受控的。而到了其他国家,尤其是进入南北极上空后,地面无法和卫星互联,卫星处于失控状态,这种情况下更谈不上传输精准的信息。
北斗星间链路兼具测量和传输两大功能,既要满足全球定轨的多星协同精密测量和观测几何强度需求,一颗星与十多颗卫星建链;又要满足实时传输的无中心弹性组网和多系统开放互联需求。这是北斗系统建设的核心瓶颈,国内外均没有可借鉴方案,属于世界性难题,必须从理论和技术上自主创新、全面突破。
星间链路的建链速度决定了其运行效率,这就好比我们日常使用手机时接入Wi-Fi的时间,肯定是越快越好。关键技术不能受制于人。北斗星间链路的瓶颈在于:在大尺度、高动态、强干扰条件下,如何稳定、连续地获取星间精密测量数据,以支撑空间精密测量与数据传输。
为了破解这一难题,我国独创了测量通信融合的星间抗干扰精准测量与校正方法,研制了星间链路核心载荷装备,将首次建链时间从秒级缩短到百毫秒级,实现了强干扰下星间数万公里距离上厘米级精准测距,测量相对误差小于十亿分之一。
在北斗的论证和建设过程中,如何保证完整的系统性能又是一个重要课题。这意味着必须解决复杂星座星间链路测量、通信、组网、自主定轨等在轨试验、组网演进和体系寻优的难题。
我国独创了星座组网虚实结合、天地一体的整网试验评估方法,构建了星间链路整网综合试验评估环境,打造了一把“金刚钻”,星间链路首星首试取得圆满成功,保证了北斗三号超前完成部署,顺利开通全球服务。
2020年7月31日,北斗三号全球卫星导航系统正式建成,面向全球用户提供完整的全天时、全天候、高精度全球定位导航授时服务。北斗导航卫星能够准确知道自己的时间和位置,而且处于受控状态,各司其职。即使卫星运行在我国国土上空以外的地方,也能够通过卫星与卫星、卫星与地面站之间的协同测量通信网络,实现自主实时的卫星管控与高精度时空基准维持。
太空桥梁不仅传数据,也传“悄悄话”。卫星A发现太阳翼温度异常,立刻通过链路向卫星B发送“我发烧了”。卫星B把A的温度曲线打包,转给地面,又捎回一条“退烧药方”,姿态角调整指令。整个过程像两位老友在深夜的桥上互相递药。 
2022年9月,一颗卫星原子钟频率漂移,它通过星间链路向3颗同伴求援,同伴把自己的钟差数据“借”给它,10分钟后,漂移被拉回安全阈值。地面只收到一条汇总报告:“群内自愈完成。” 
导航卫星星座星间链路涉及卫星空间段网络,既要满足通信数据传输和高精度测量要求,又要完成关键单机设计与系统网络设计,难度极高。当我国北斗三号全球系统星间链路达到了全系统运行状态,并实现了常态化运行时,美国GPS尚未全系统运行,俄罗斯格洛纳斯只进行了在轨试验,欧洲伽利略系统等尚未实现星间链路。
北斗系统不仅在北斗卫星之间建立星间链路,还能与遥感卫星、载人飞船、深空探测飞行器等其他航天器建立星间链路。未来,随着我国星间链路能力的进一步发展提升,利用星间链路可完成导航卫星、通信卫星、遥感卫星、空间站、深空探测器等空间飞行器的互联互通,加上与地面站建立的星地链路,构成一个天地一体化综合网络。通过全球乃至全空域的互联,真正实现空间信息资源、链路资源、存储资源、计算资源等的共享和充分利用,重新定义空间网络和我们之间的关系。
太空桥梁建设一直在路上,我国将进一步开展多元融合的天基综合信息系统研究,推动我国天基信息从被动支援向自主服务转变,实现频谱资源按需分配、动态释放,建设开放、共享的智能天基系统。 
当我们在漠河看极光,手机导航跳出“北斗为你规划路线”时;当我们在南海钻井平台发一条“一切正常”时;当我们在珠峰大本营,用短报文向母亲报平安时……大家并不知道,头顶21500公里到 36000公里之间,有无数条看不见的金线正在闪烁。它们不说话,却在无声地交换距离、速度、温度和心跳。
太空本无路,星与星之间频繁测距和交换数据,来来往往,也就成了路。

兄弟“手拉手”
我们常说“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原是人间手足情深、携手并肩的写照。可我总觉得,这句话不该只属于大地。在那片离地数万公里的高寒孤寂处,在我们亲手编织的天网里,那些被唤作“北斗”的星辰,才真正上演着一幕幕静默而永恒的“手拉手”。它们没有血肉,却有精魂;不会言语,却懂得最深切的相依。
这兄弟间的“拉手”,究竟是怎样拉住的呢?那便是通过人类智慧赋予它们的“星间链路”了。那是一条条用极精密的无线电波,或是比月光更纯净的激光,架设在虚空中的彩虹桥。它们彼此传递着心跳(原子钟的节拍),校正着身姿(轨道与姿态),也分担着忧患。若有一位兄弟偶感“风寒”(遭遇强烈宇宙射线或部件偶发故障),邻近的兄弟便会立即感知,一面将情况悄声告知其他手足,一面默默地、不动声色地分担起他的职责。没有抱怨,没有迟疑,只有心照不宣的补位。这手,拉得是如此自然而然,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于是,我看到了一幅何其壮丽又温馨的图景,在深黑冰冷的宇宙背景上,几十点“人造”的星光,正以我们肉眼无法察觉的方式,手挽着手,臂挽着臂,连成环,织成网。卫星兄弟那无数双紧紧相牵的手,汇成了一股“沛然莫之能御”的合力。它们不再是一颗颗孤悬的、卓越的星,而是一个血脉相连、呼吸与共的生命共同体。
卫星兄弟可谓“一母生九子,连母十个样”。这是北斗选择走混合星座的特色发展之路,也是独树一帜的“中国方案”。北斗一号建设时,在国际上首次实现地球静止轨道卫星提供导航定位服务;北斗二号系统在国际上首创以地球静止轨道和倾斜地球同步轨道卫星为骨干,兼有中圆轨道卫星的混合星座,这种“混搭”组合可以用最少卫星数量实现最好覆盖效果,获得国际认可;北斗三号系统将“混合星座构型”发扬光大,建成由24颗中圆轨道卫星、3颗地球静止轨道卫星、3颗倾斜地球同步轨道卫星组成的全球系统,为建设全球卫星导航系统提供了全新范式。使用这三种轨道卫星,能有效抵御城市和森林等遮蔽环境造成的信号干扰。
这些“兄弟”不会说话,却把所有的深情都写在了精准的信号里;它们相隔万里,却比比肩并立的双子星更为亲密。因为它们的“手”,从未松开过。是这一双双相牵的手,将冰冷的轨道焐热,将孤独的守望变为合唱,将人类的精密计算化作苍穹之上,一曲关于信任、责任与不离不弃的永恒诗篇。
这大概就是“兄弟”的真谛了,不在血脉,而在同心;不在形影不离,而在纵然天涯,亦能携手并肩。北斗的星辰们便是这样,用最现代的方式诠释着最古老的情谊。它们手拉着手,为地球上的我们点亮了永不迷失的归途。
卫星在太空中运动速度很快,生活中高铁的速度可达350千米/时,约为97米/秒,而卫星之间相对速度可达5000米/秒。北斗卫星兄弟在太空中运动速度极快,需要在几百毫秒的时间内,完成复杂信号处理,实现星间链路的高速建立和切换,这一瞬间如同“握手”。在太空中有太多这种手拉手的情况。
星间链路可形成一个以卫星作为交换节点的空间通信网络,地面站只要对星座中的一颗北斗卫星发送指令,便可以在所有卫星之间传递下去,从而实现对所有组网卫星的不间断管理。也就是说,对于我们“看不见”的卫星,即地面站无法直接观测到的境外导航卫星,通过北斗星间链路,同样能和它们取得联系,获得它们的相关数据或对其下达各种操作命令。同时,境外导航卫星通过星间链路可将其各类数据传回地面站。而且由于一颗北斗卫星可与多颗北斗卫星建立链路,在实际进行数据传输和运行控制时,可以选择多种传输路径,可谓“条条大路通罗马”。
在浩瀚的宇宙中,让两颗小小卫星准确“握手”谈何容易。为此,北斗团队设立了全新的自主运行分系统,投入了充分的资源保障,对星间链路和星座自主导航技术实施了重点攻关。科研团队率先提出了混合型新体制星间链路方案,完成了星间链路需求分析与设计,形成了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星间链路网络协议和系统方案;同时展开了紧锣密鼓的创新工作,攻克了空间相控阵天线等技术难关。众人协同创新、集智攻关,全力确保北斗卫星隔空“一握”又稳又准。
卫星之间的硬件连通了,还要实现软件上的实时互通、完美“对话”,自主导航技术是关键所在。该技术可以使导航卫星脱离地面的遥控,独立自主地开展导航任务,为用户提供高精度的导航服务。该技术已成为当前国际上各导航系统都在全力攻克的目标。
为此,北斗团队自2000年起就在国内率先开展星座自主导航技术研究,10年后承担了国家北斗重大专项的自主运行关键技术攻关工作,历时3年独立自主研制出星载自主导航软件。从自主导航总体方案设计到各类算法的设计和实现,研制团队让北斗卫星用共同的“语言”进行对话,确保为全世界用户提供更好的服务,并为国内特定用户更高要求的使用提供支持。
在北斗导航卫星中首次出现的综合电子分系统,对于北斗的“高智商”功不可没。这套分系统在以往数管分系统进行遥测遥控、自主能源和自主热控管理的基础上,摇身一变成为负责自主导航算法、星间网络处理等众多重要事务的“超级管家”,功能更强大、作用更重要。
在北斗双星定位的研制中,“超级管家”从顶层设计上优化配置了整星的信息流和产品组合方式,极大地减少了整星设备间的接口数量,使整星变得更加集成、轻小、可靠。按照卫星需求,“超级管家”以标准模块组成单机,将以前的单机都瘦身为模块,这样一来,综合电子系统与过去北斗导航卫星的数管分系统相比减重约30%。
新一代北斗导航卫星最重要的自主导航功能和星间网络处理功能,对时间处理有极高要求。为此,“超级管家”不仅要贴心服务所有的分系统,监管其健康运行,还要井井有条地处理信息,组织调配力量全力实现卫星的自主管理。北斗双星定位的综合电子分系统,与区域导航卫星相比,信息集成度大幅提升,从而提高了整星效率。
这里不得不提到一次“断线”的惊险。2021年11月,太阳风暴爆发,高能电子像霰弹枪一样打穿了卫星的太阳能板。一颗卫星的激光终端瞬间“失明”,无法指向同伴。群内立刻启动“手拉手”应急模式,5分钟后,那颗卫星的终端重启成功,重新加入群聊。

星间星地对表
我常想,人类似乎被一张时间之皮覆盖着,在这层皮包裹下生活,如同《庄子》中描绘的“醯鸡”,就是那只醋瓮中的小虫子蠛蠓,不知外面世界,瓮中的世界就决定了存在者的认知范围。时间赋予人生命,又毫无怜惜地将其推向终点,时间的裹挟给人带来无限烦恼,人生而为时间所塑造,微弱的生命在其碾压下呻吟。
古人凭日晷影子的长短分割时辰,凭漏壶水滴的匀速度量长夜,那是对大地时间的朴素把握。人类第一次意识到“时间能杀人”,是在1891年的美国俄亥俄州。两列火车因为调度员的怀表慢了4分钟,迎头相撞,尸横遍野。
130年后,人们把调度员的怀表换成了悬挂在太空里的卫星。倘若其中任何一只“表针”走快或走慢1秒,后果很难想象。比如,飞船与目标飞行器交会对接时,需要时间的精准同步,若不同步,“太空之吻”就可能在瞬间变成“太空大爆炸”。在生活中感觉微不足道的1秒钟,在许多行业里影响巨大。在通信领域,通信基站对时间同步有很高要求,1秒的误差足以使通信中断。在金融领域,时刻有大量交易在进行,系统时间跳1秒,许多单子就无法成交。在电力行业,并网发电的基本要求除了电压相等、频率稳定,相位相同也是重要的一环。这需要精确的时间同步,如果稍有偏差,在零线上会产生电流,浪费电能。
所以,我国北斗卫星导航系统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星间星地对表,在时间上突围,去控制时间的枢纽。如今,北斗授时系统已能达到3000万年误差1秒,这不再是神话里“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疏离,而是科学谱写的“天上人间,刹那同步”的亲密。
这同步里,有最硬的科技,也有最柔的诗意。它让漂泊的卫星有了依归的时序,也让行路的人类,握住了来自星辰的、最精确的此刻。这“对表”,对的何止是时间?对的,更是一种与宇宙秩序对话的从容,一种将文明刻度镌刻于永恒流动之中的、静默的自信。
在离地36000公里的静寂里,每颗北斗的“心”中,都安放着一台原子钟。它不靠摆轮,不靠发条,靠的是原子那永恒而精确的跃迁。铯原子、氢原子或铷原子,在极致的真空与恒温中,以一种人类无法直接感知的频率,振荡着,歌唱着。每振动九十几亿次,才算得上1秒。这节奏,比最沉稳山脉的呼吸更绵长。它们,是这星辰家族里与生俱来的心跳。
然而,即便是这样完美的心跳,若只有自己倾听,也难免堕入孤独的谬误。热胀冷缩的些微干扰,宇宙射线的偶然叩击,都可能让这心跳产生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1纳秒的偏差,在地上便是30厘米的误差。于是,便有了星间对表。
但这还不够。天上的时间再精确,若不能与大地上的时间严丝合缝,便只是悬空的楼阁、无用的清唱。于是,更重要的仪式开始了——星地对表。
这“对表”的仪式,日复一日,永不停歇。它不是一次性的校准,而是一场永恒的对话,一场天地之间的呼吸吐纳。天上的星与星在对话,天与地也在对话。所有的对话,都围绕着同一个主题:时间。通过这纵横交织的对话,散落在不同轨道、不同位置的几十颗北斗卫星,它们的“心脏”跳动得如同一颗;而这一颗“大心”的跳动,又与地面上我们所有时钟的“心跳”,保持着绝对的一致。
所以,北斗必须做一件看起来最枯燥却也最惊心动魄的事:对表。北斗是通过时间乘以北斗信号的传播速度,也就是光速,来测量距离的。如果星上的时间差1秒,那距离就会差30万千米,相当于绕地球表面七圈半。
按照全球卫星导航系统一般的建设和运行模式,要实现全球服务,需建立全球范围的地面站。北斗系统在国内区域建站条件下,首创了Ka频段星间链路,将所有在轨运行的北斗三号卫星连成一张大网,实现了北斗“兄弟”们手拉手、心相通,相互间可以传递信息、测量距离,这不仅减小了地面站规模,减轻了地面管理维护压力,而且使北斗系统定位精度大幅提高。凭借这一“绝活”,北斗系统实现了国内布站条件下全球星座的运行控制,服务能力达到世界一流水平。
卫星导航系统本质上是一个时间和空间基准传递系统。时间和空间基准信息即用户定位需要的卫星位置(轨道)和时间参数信息,包含在卫星播发的导航电文中。北斗星间链路有两个制胜法宝:精确对表和精密定轨,可大幅提升卫星的时间和空间位置精度,进而提升用户的定位精度。 
北斗还创新性地使用了星地双向时间比对的方式,不受卫星轨道因素影响,实现高精度的星地对表。地面设备接收卫星下行信号,测量得到下行伪距观测值;卫星同时接收地面设备发射的上行信号,测量得到上行伪距观测值。将上行伪距观测值与下行伪距观测值直接作差,通过差分可以消除传播路径误差,直接测量得到卫星钟相对于地面钟的钟差,实现卫星钟与地面钟的高精度同步。
北斗三号采用星间链路实现卫星星间对表,与星地双向时间比对方法类似,两颗卫星同时接收来自对方的星间测距,通过比对星间测距可消除传播路径误差,实现两颗卫星钟的同步。境外卫星通过与地面对表的境内卫星的星间对表,间接实现与地面时间同步。
星地星间对表精度如何?举个例子,在地球上,阿根廷离中国非常遥远,北京到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距离约为20000千米。两颗北斗卫星在太空中最远相隔约70000千米,通过星间链路连接,却始终知道彼此在哪里,卫星位置预报的精度可以达到米级,时间同步精度达到几纳秒。这个精度相当于中国北京和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之间两个几十分米直径的波束准确对准,这哪里是百步穿杨,简直是万里穿针。
完成如此精准的定位,离不开星间星地的精确对表,仅星地对表精度约为2纳秒,而星地星间联合对表精度约为1纳秒,加入星间观测后,北斗卫星对表精度不仅满足了系统设计指标要求,而且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平。
星间星地精确对表,首先需要精密定轨。卫星通过向用户发送导航信号来定位,导航信号中的广播星历用来描述卫星的空间位置,是空间基准信息载体。若广播星历无法精确描述卫星相对于地球的位置,用户则无法利用卫星系统确定自己的位置。
北斗导航卫星高悬在距地数万公里的太空中,它是怎么测出我们在地面上的精确位置的呢?要弄清这个问题,我们首先要弄清什么是“三球交会定位原理”。
假设我们站在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大草原上,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不过,附近有几个知道各自具体位置的同学。我们虽然看不见其他同学,但是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当我们大喊一声:“你们在哪儿?”离我们最近的同学听到后,回答了自己的坐标。假设我们看了一眼秒表,从他发问到听到回答,一共用时2秒。声音一来一回是2秒,那么单程就只需要1秒。声音的速度是340米/秒,因此可以算出我们和最近的同学的距离是340米。但是,此时我们依然无法确定自己的位置,因为以最近的同学为圆心,画一个半径为340米的圆,我们在这个圆上的任何位置,都满足距离最近的同学340米这个条件。
接下来,我们又喊了一次,这次我们听到了离得远一点的另一个同学的回答,算出我们之间的距离是510米。以离得远一点的同学为圆心,画一个半径为510米的圆,这个圆与以离得近的同学为圆心的圆相交,有两个交点。我们在其中任何一个点上,都能满足“距离340米”和“距离510米”这两个条件。这样一来,虽然我们依然无法确定自己的位置,但是范围却被缩小到了两个点。最后,我们听到了更远一点的同学的回答,并算出距离是680米。由于更远一点的同学位置是固定的,那么在上一步得到的两个点中,距离680米的点只有一个。这样一来,我们就知道了自己的具体位置。
卫星定位的原理跟我们举的这个例子是一样的,只不过卫星的距离更远,而且用户到卫星之间的距离是通过电波来测量的。当卫星发射测距信号和导航电文时,导航电文中含有卫星的位置信息。用户的接收机在某一时刻同时接收3颗以上的卫星信号,测量出测站点(接收机)到3颗卫星的距离,再利用距离交会法就可以解算出测站点的位置。这个过程就是卫星导航领域中的“三球交会定位”。
目前,国际上四大卫星导航系统都是采用“三球交会”来实现定位的。当用户同时接收到3颗卫星的信号时,3个以卫星为球心的球相交,就可以测出用户的具体位置了。
最初,北斗依靠我国区域监测网观测数据进行精密定轨处理,仅能覆盖境内监测站可见的约30%的观测弧段,随着无法观测弧段时间的累积,精密定轨精度将变差。北斗系统采用星间链路与区域网地面观测数据联合的卫星精密定轨方法,区域监测网星地链路与星间链路将所有北斗卫星和地面站连通成一个网络。增加星间链路观测,构建星地星间联合精密定轨方式,极大改善了北斗精密定轨处理所需的观测几何构型,提升了定轨精度。
北斗系统利用星间链路精确对表和精密定轨一般需要地面站的支持,如果卫星长时间无法和地面站联系,得不到地面站支持,星座还能提供导航服务吗?卫星位置会不会乱?
不用担心,即使地面站全部失效,30颗北斗三号卫星也能在一段时间内通过星间链路获取导航卫星自主定轨和自主守时所需的基本观测量,并继续提供精准的定位和授时服务,地面用户通过手机等终端仍旧能进行定位导航和授时。这种模式叫作星座自主运行,即北斗卫星在长时间得不到地面站支持的情况下,通过星间双向测距、数据交换以及星载处理器滤波处理,不断修正地面站注入的卫星长期预报星历及时钟参数,并自主生成导航电文和维持星座基本构型,满足用户高精度导航定位应用需求。
星间链路的自主定轨需要处理所有卫星的观测量,可选择集中式处理和分布式处理两种方式。集中式处理是指所有卫星将观测量和状态信息发送给指定中心星或地面站,由指定卫星或地面站的中心计算机对所有数据进行统一的整网平差解算。星上集中式处理,需要获取所有卫星的观测量,且平差计算量庞大,对星间链路的通信能力和中心星的星上计算能力提出了极高的要求,目前在工程上实现具有一定难度。
目前我国的工程实践上采用的是分布式处理方法,该工作模式更适合北斗星间链路。分布式处理是指每颗卫星各自利用与自身有关的测距值等信息解算自身轨道,这是一种并行的处理方法,能够将全星座的定轨和对表计算分解到各个卫星的处理器中,减少了单颗卫星的计算量。相对于集中式处理,它提高了计算效率,也降低了卫星的成本。由于每颗卫星单独解算自身轨道和钟差,整个系统更加灵活,即使部分卫星失效也能维持星座的正常运行,同时也使得系统更加容易扩展。由于没有利用整网的观测量信息,分布式自主定轨和精确对表仅为次优估计,但仍能够满足一定时间内星座自主运行和服务的需求。
如今,秒针未动,山河已安。这就是北斗星间星地对表的意义,把宇宙138亿年的混沌,压缩进人类腕上的1秒;把浩瀚宇宙,校准成人类心跳的节奏。
(节选自长篇报告文学《仰望北斗》)

责任编辑:杨丰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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