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照耀的村庄

龚盛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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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盛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名誉副会长,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技大学退休军官。著有长篇报告文学《铸剑——国防科技大学自主创新纪实》《决战崛起——中国超算强国之路》《中国北斗》《中国超算——“银河”“天河”的故事》《战火催征》《沧桑大爱——湖南桑植脱贫攻坚故事》,长篇小说《绝境无泪》,中篇小说《导师》《老大》《通天桥》《与我同行》《野火》等。曾获鲁迅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

探访清溪村,于我而言,不是一次简单的旅游观光,而是一次心灵之旅、一次文学膜拜。
清溪村地处丘陵地带,没有耸立云天的高峰,但这里的青山秀水和彪悍民风孕育了一座彪炳史册的文学高峰——周立波和他的《暴风骤雨》《山乡巨变》。
我仰视周立波,仰视《暴风骤雨》《山乡巨变》,仰视清溪村。

周立波的文学成就让人高山仰止。他作为小说家、报告文学家、文学翻译家及文艺工作组织领导者之集大成者,无论哪方面都取得了巨大成功。
作为一名翻译家,周立波认为在20世纪30年代初的中国,“用世界优秀作品,尤其是苏联作品,来使我们的文苑的土壤更加肥沃的工作,十分必要”。先后翻译了肖洛霍夫的《被开垦的处女地》(第一部)、基希的《秘密的中国》、顾米列夫斯基的《大学生私生活》(原名《狗胡同》,与周扬合译),以及皮尼阿尔克的短篇小说《北极光》等。
作为一名小说家,周立波创作了描写东北农村土地改革斗争的《暴风骤雨》,记录湖南农村合作化运动的《山乡巨变》,描写新中国成立初期工业战线的《铁水奔流》,以1945年八路军南下支队夜渡湘江为背景的《湘江一夜》。这些有着显著现实主义风格的小说作品,表现出深刻的社会洞察力。茅盾认为:“从《暴风骤雨》到《山乡巨变》,周立波的创作沿着两条线交错发展:一条是民族形式,一条是个人风格。确切地说,他在追求民族形式的时候逐步地建立起他的个人风格。他善于吸收旧传统的优点而不受它的拘束。”
作为一名报告文学家,周立波创作了记录抗战时期边区军民生活的《晋察冀边区印象记》《战地日记》,以及讴歌革命战士与人民精神、记录南下战斗经历的《南下记》。胡光凡在《周立波评传》中这样评价周立波的报告文学:“历史性内容与随笔形式的架构,构建了周立波纪实性写作的独特个性,为我们存活了那些颇有意蕴的历史和众多形象鲜明的人物。”
作为一名文学评论家,周立波在1935年至1937年间,创作了文艺论文集《亭子间里》,收录其中的15篇文艺评论,系统展现了他在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左翼文学批评等方面的学术成果。他的这些评论,注重民间文化原生态的还原,强调对生活习俗的细致观察和真实再现。著名作家艾芜说:“我很重视他的评论,还把它剪下来,作为我写作的参考。”
杰出的创作成绩让周立波成为中国唯一两次获得斯大林文学奖的作家!

周立波创造的文学辉煌,是他投身革命时代洪流的产物,更是他深入基层一线、融入人民群众生活搞创作的结果。
从小,周立波就勇敢倔强、聪明智慧,不仅是个敢于虎口夺猪的“凤蛮子”、烧竹丫枝的“犟伢子”、读书“不作第二名想”的好学生,而且对文学故事有着浓厚兴趣。他在读高小时,老师经常给同学们讲《三国演义》的故事,并说其中很多故事发生在益阳。此后,他只要有时间,就去探访鲁肃堤、诸葛井、马良湖、碧津渡、关羽濑等三国故事发生地,被老师和同学戏称为“三国迷”。
1924年,周立波考入长沙省立第一中学,四年后,他赴上海,之后考入江湾劳动大学经济系,并开始参加革命活动。1932年1月,日军开始进攻上海,周立波积极参加罢工和张贴抗日宣传单,不幸被捕,被判刑两年。关押期间,周扬前去探监时,给他带去一本《英汉词典》。周立波如获至宝,刻苦学习英语,为他此后从事文学翻译打下基础。出狱后,周立波加入左翼作家联盟,并于1935年经周扬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在左联党团组织工作,编辑进步刊物。
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周立波从上海经西安抵达山西八路军前方总司令部,参加抗日战争。这年12月,他作为翻译陪同美国军事观察员埃文斯·福代斯·卡尔逊穿越日军封锁线,走访了晋察冀边区广大地区,行程1200多公里,采访了多位八路军高级将领,大量走访八路军驻地、村公所和农户,记录军民抗战素材,创作了报告文学作品《晋察冀边区印象记》《战地日记》。
1942年5月,周立波参加了延安文艺座谈会,并严格遵循“文艺为工农兵服务”这一精神。此后,他一心一意贴近一线、深入到人民群众中去,参加火热的斗争生活,与农民兄弟同吃、同住、同劳动、同忧乐,细心体察他们的心理、情感,从中寻找创作素材,激发创作灵感。
在轰轰烈烈的东北解放区土地改革运动中,周立波以《东北日报》记者的身份,深入黑龙江省尚志市元宝镇(元茂屯原型)等地参加土改,在这里生活近半年之久,深入调研贫雇农生活、斗争情况,记录下土改初期“三斗韩老六”及后期复查斗争等关键事件。此后,他以这段自己亲身经历的土改运动为背景,创作了《暴风骤雨》。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土改运动在全国开展,之后是农业合作化运动。时代的巨变让周立波心潮澎湃,他感到自己“作为人民的代表”,“一定要永远地生活在农民中间,和人民呼吸同样的空气,尝同样的甘苦”,用作品“反映国家蓬蓬勃勃的建设和广大人民的思想与情感”。
为让自己的文学之根更好地深扎在人民之中,1954年,他离开北京,回到家乡湖南益阳清溪村,他那走过大江南北的双脚,重新走上故乡的山间小道,在幼时好友陪同下,走访了谢林港、姚家湾、高桥、楠木塘、中山、株木潭、牛角湖、藕塘基、金银山及竹山湾等十多个村庄,了解农业合作化的发展情况,尤其在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清溪村,他与乡亲们在一个屋檐下吃饭、抽水烟、呷擂茶、歇凉、谈事、聊天,一块儿生活了十年之久,创作出原汁原味反映巨变时代乡村生活的伟大作品《山乡巨变》。
《山乡巨变》问世后,周立波与山西作家赵树理,被并称为中国乡土作家的“南周北赵”。
周立波这种“目光瞄准时代潮头,双脚立于人民中间,笔触融于群众喜怒哀乐”的文学创作姿态,正是他文学事业成功的奥秘,值得我们这些后来人永远学习!

有人这样评价《山乡巨变》:“写的是农村人真实的形象,讲的是农民真正的故事,说的是乡下人想说的话。”
周立波为什么能把作品写得如此贴切、深刻?深层次的原因是他把农民兄弟当作自己的亲人、把乡亲们的冷暖放在心上,是他与书写对象、与读者情感相通。
周立波儿时“解衣助同学”的暖心故事,至今依然在他的故乡广为流传。他读小学时,班里有个哑巴同学,由于家庭贫困,冬天衣着单薄,而且每天只吃两个红薯。一天,周立波看见哑巴同学受人欺负,立刻赶过去制止,见哑巴同学冻得瑟瑟发抖,又回家把自己仅有的两套衣服拿出一套,送给了哑巴同学。
在家乡创作《山乡巨变》期间,周立波听说村里有个寡妇,身体很差,干不了重活,不能出集体工挣工分,生活非常艰难。他便自己掏钱到集市上买了头小猪,送到寡妇家里,让她来养,告诉她自己已经和队上打过招呼,她在家养猪也可以记工分,解决了她的实际困难。
对于那些生活有困难的亲属和村里的孤寡老人,周立波更是慷慨大方、解囊相助。村民周权的奶奶,年轻时家里的日子异常艰难,为帮助她渡过难关,周立波每个月从自己工资里拿出5元钱寄给她,十几年从未间断。如今已经90多岁的老奶奶,每当说起周立波时,就会竖起大拇指说:“周立波是个大好人啊!他帮助过我,帮助过很多有困难的人。他的恩情,我们永远记在心上。”
离周立波故居不远的山上有一片梨树林,枝繁叶茂,果实累累,被大家称作“立波梨园”。20世纪60年代,周立波又一次回到故乡,看着家门口对面的陈树坡上杂草丛生,觉得很可惜,产生了在山坡上种果树的念头。他拿出自己家里的积蓄,请乡亲们买来桃树苗、梨树苗,然后自己扛上锄头、锹镐,卷起裤脚、衣袖,与大家一道挖坑植树、浇水、施肥,昔日的荒山坡渐渐变成了郁郁葱葱、果香缭绕的果树林。
“立波梨园”是清溪村民那个年代难得的经济来源,给几代清溪人留下甜美记忆。今天,“立波梨园”已经成为清溪村重要文旅景观。

清溪村养育了周立波。作为反哺,周立波以一颗赤子之心、一份对文学的真诚和一部在文学史上熠熠生辉的《山乡巨变》,给故乡赋予了文学的基因,在清溪村种下了一颗文学的种子。
益阳市政府对这颗文学种子格外珍惜,悉心培育、保护。周立波故居是一座始建于1788年的清代江南民居风格三合院建筑,平面布局呈“三间两搭厢”形制。2001年,益阳市对周立波故居进行维修,一年后,成功申报为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为纪念周立波诞辰100周年,2008年,益阳市再次拨出专款,对周立波故居全面提质修缮,增设生平陈列展区,呈现《山乡巨变》创作原貌。陈列分为周立波生平业绩展和复原陈列,通过图片、场景还原等手段展示其文学成就与成长历程,并保留其生活用品及手稿等实物。
2018年是周立波诞辰110周年,以此为契机,益阳市启动了清溪“文学村”打造工程,对周立波故居再次进行提质修缮,硬化周边乡村道路,安装路灯,美化村舍,对溪流和村民生活污水都进行了整治,完善垃圾收转运系统,拆除和改造棚屋……清溪村华丽转身,变得秀丽清朗。
2022年,中国作家协会在此启动“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和“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授予清溪村中国作家“深入生活、扎根人民”新时代文学实践点。
之后,书屋成了一道亮丽风景。在清溪村,先后建起了以王蒙、莫言、迟子建、阿来、刘震云、毕飞宇、刘慈欣、王跃文等名家命名的清溪书屋,此外,还有以人民文学出版社、作家出版社等单位命名的书屋。如今,已有22家主要以国内知名作家、出版社等个人或机构命名的清溪书屋。
中国作家协会与益阳市政府协商决定,共同在清溪村建设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珍藏馆。2023年2月,中国作家协会向全国作家征集公开出版的签名图书。5月,中国当代作家签名版图书珍藏馆对外开放,馆藏作家签名图书5万多册(截至2025年底,已超过8万册),是全国最大的作家签名图书馆。
通过这一系列项目建设和文学活动,清溪村实现了与当代文学的无缝衔接,成为声名远扬的“中国文学第一村”!
周立波说:“我要经我手把清溪乡打扮起来,美化起来,使它变成一座美丽的花园。”他在《山乡巨变》中这样憧憬自己家乡未来的景色:“不上五年,一到春天,你看吧,粉红的桃花,雪白的梨花,嫩黄的橘子花,开得满村满山,满地满堤,像云彩,像锦绣,工人老大哥下得乡来,会疑心自己迷了路,走进人家花园来了。”
如周老所愿,他的家乡清溪村,如今不仅美如花园,而且是人间幸福乐园。
一名记者探访清溪村后,这样描绘清溪村:“周立波故居的黛色屋檐下,泛黄手稿与全息影像正进行着跨越时空的文学对话;清溪书屋的雕花窗棂筛落斑驳日影,墨香与擂茶醇香氤氲出独特的阅读磁场……”
这,便是文学种子开花的模样。

责任编辑:杨丰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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