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没之声

师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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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飞:1989年生,现居长沙。诗人、青年评论家。诗歌、随笔、译作发表于《人民文学》《诗刊》《星星》《青年文学》《文艺报》《北京文学》《湖南文学》等报刊,有诗歌被译为英语刊于《伦敦杂志》(The London Magazine)。曾获“人民文学·紫金之星”诗歌奖,星星·年度大学生诗人奖。

古劳水乡
——兼致汪杰、黄伟健、严彬
我们读一首诗,这首诗
被扎加耶夫斯基改写:
经过一整夜的雨,作者在船上
终于获得了平静。
我们的木船经过澳大利亚
桉树林,因荷花落败
而遭逢大雨。在一座矮旧的石桥下
我们躲避乌云,谈论咏春
——这当然只是巧合——
桥在云中发出呻唤,而言语
无论如何也无法使我们平静。
船舱轻轻摇晃;一个又一个夏天
落入雨雾,剩下回声。
唯有我们是隐没不见的。
我们的船正载着我们的声音
在七月一个铅灰色的正午
借着光和影,反复驶向浓雾。

情人节
如果我必须出发,
你一定会在旅途的艰难地带停下来
——像一个虚假的终点——等我。
你会备好寂静的晚餐,在雨中念祷:
天快亮了,星星别哭。
我知道你梦见了什么:
两条鱼在街头拼命地游;
你舍身和他相拥,以此来抵抗汹涌的人潮。
醒来后你浑身震颤,城市宛若鱼缸。
你们宽恕了彼此,在餐桌前盘腿而坐,
桌上铺着一截七年前我从西藏捎来的云肩
——印着琥珀的道奇蓝。
隔着豆腐和香菇,你们四目相对,
犹如水草在阳光下兀自燃烧。
对此你作何感想?
每个人都在睡眠中练习死亡,
而生活竟应允着“爱情”这个词(多么残酷)。
你只能想象着我打开眉头,献出愁。
你束手无策。

此刻
“云中有水——”她哼唱着,仿佛
此刻埋藏着无数年代。
她像上帝一样烹饪,没有烟雾飘出窗口。
当她是一个女孩时她喜欢坐在故乡的池塘边
等待结冰,她好奇事物如何破碎成别物。
她幻想着水面沸腾不已。
最执着的爱如同最荒唐的献祭,残酷而崇高。
她还年轻,还有无数明天。
没有人告诉她,明天很快就会变成昨天,
这就是永恒的意义。
她起身,长发瀑布般跌落在黑暗中;
破碎的总是波浪,而不是水。
天空灰蓝灰蓝的,有些低矮。
一面镜子发出咯咯的笑声。
屋顶缺一个月亮;她还不知道
事物只有在逝去时才会显出永不消逝的光芒。
此刻,她的呼吸如薄雾,如羽翼,
她感到某个人芬芳的心智在自己的全身旅行;
而她正在一步步沦为沼泽,沦为海洋,
缓慢得无边无际。
没有人前来救援,没有雨落下来。
此刻是时间唯一的遗憾。
此刻,有多少未及到来的明天啊。

寻找侯世达
侯世达待在印第安纳大学西北边的一座老房
子里
通过为杂货店挑选沙拉配料来理解世界。
他说,人类团结的前提是万物各行其是。
当他还是俄勒冈大学粒子物理专业博士生的
时候
他感到迷茫,于是他收拾行囊,
一路向东,横穿了北美大陆。
他每晚都在不同的地方搭帐篷。
他思考他想思考的一切,包括“思考”本身。
多么自由的雄心啊,深刻、清晰、丰富、机智。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正确的语法就像一个表演成功的魔术,
它模糊了人们的焦点,隐藏了事物的奥秘。
所以,谬误是至关重要的。
所以,存在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所以,要明白生活,最好是亲自活一遍。
“人类会消失,再也找不回来,”他继续说,
“让我们先试着把灵魂收集起来。”
他的声音像化石一样沉淀下来,铺满了整个房间。

小说课
为什么《麦田里的守望者》是一本伟大的小说?
一个本科生或许会说:“我对霍尔顿·考尔
菲德有一种感同身受的亲切感。”
为什么有人不喜欢霍尔顿?
也许他们认为他只会抱怨。
也许是因为他们没有看到他的脆弱
以及被脆弱包裹的决心。
现在请想象一下,霍尔顿独自站在山顶
看着同学们在山下嬉闹。
“我已经有够多想法了,”他说,
“不需要来自别人的激励。”

早餐
为了安享一份劳役,你要缓缓睁开眼
尝过时间的酥脆,才能在梦里欢宴
你喝着冰镇啤酒,你爱的姑娘们涂满果酱
谁不被青睐,谁就被召唤,谁就失眠
——你与饥饿隔着一个哈欠
现在你遽遽然徘徊在自家窗前,像个乞丐
屏息凝神,幻想着破墙而入;砧板上
神的手指深深嵌进了土豆里
你能辨认出部分香气和全部的快感
仿佛有一层欢喜镀在裂开的白瓷盘沿上
俏黄瓜四四方,胡萝卜点点红
整饬的伤口里,一种清脆击败了另一种清脆
而你不疼。玉米粒轻盈地敲打你太阳般的胃
而你不疼。孤绝,也只是出于无可奈何
告别南方后,你常常听见钟声
它叮叮当当的心意喊着疼却依旧不撒手
它羽毛般陡峭而松软的沉默就像此刻
在火焰中重获冰凉的辣椒,真疼啊
有鸟落在我面前
有鸟落在我面前,这时代喑哑
我童年的鸟,它扑腾着
一袭温暖撞向玻璃。我翻身
下达逐客令,它鹅黄的嫩喙衔着光
在过去的透明中投下一道阴影
——救救我,还是别管我?
我曾在太阳下经过你的窗口
我化身钥匙,这世界没有锁

日记
翻了两页《傅雷家书》,放下
又翻开。鸟鸣很急促
像是一串无限延缓的赦令
那点兴奋,那绵长的痛涩
如一根绣针在海水中下沉
是啊歌德先生,我并不客观
这些年我与魔鬼欢好
在等待被叫醒的漫长日子里
我原谅了世界,也欺骗了自己

影子来访
欢迎您在门廊边停下,熟练地
按下廊灯的开关。欢迎您
依然保留着进门后换鞋的习惯;
欢迎您坐在地毯上,独自举起酒杯。
欢迎您记得衣柜里有一件适合独酌时
披挂的睡衣;欢迎您让它倍感温暖。
欢迎您想起曾搓洗睡衣的女人,
她的脸随着盆里的水破碎过几次。
欢迎您在一个夏天的傍晚带她回家。
欢迎您在某个黄昏的人群中认出她。
欢迎您一直记得那绵长的夏日
却忘了她。那么就欢迎您忘了她吧。
欢迎您,欢迎您热情来访,欢迎您
成为这座坍塌又重建的房子的主人。

不厌,致黄智扬
在我们会饮的遗址上
躺一本笠井爾示的摄影册;
那女人在白纱后面半蹲着
向我们示范一种平静的绝望。
下午淹没我们就像秋日
穿过我们的红色屋顶,
我们在劳伦斯的诗中放声大笑。
仿佛为了在彼此身上获救,
仿佛要进入一种声音
——一种高出幸福两个八度的声音——
那声音穿过许多耳朵如一个谎言
穿过了许多岁月,依然妙不可言。

欢愉和真相
欢愉和真相,只能选一个
上帝也遵循市场原则
给你一个吻,就收回一只螃蟹
给你一场梦,就收回一只蝴蝶
给你一个爱人,就收回另一个
直到你拥有了一切想拥有的
却依然感到一无所有
直到你独自一人向自己攀登
——那正是上帝的处境——
上帝允许交易却并不保证公平

寄生
我没有语言——可自我繁衍的
液晶蜂蜜。我的声音像山里的泉
安静清浅,有一圈龟裂的畔;
它随时隆起,像沙滩上的浪,
前进是为了消除自己。
活着,而不是被活着;我不爱魔术
那类绚丽的东西,那包含玩弄的
能欺骗眼睛的伎俩。我没有偶像。
我喉咙前倾,有一些阻塞来自心里,
大多数时候,来自别人的声音:
气体炸弹,淤泥般,像极了蜂蜜。
你是否也曾听到过未发出的声音?
那来自过去的遥远的回声,潺潺地
涌动,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哭,
你永远看不到他的眼泪。

责任编辑:任彧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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