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杰：乡村小学教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参加《中国诗歌》新发现诗歌夏令营、全国散文诗笔会等，曾获草堂·年度青年诗人奖、第五届“诗探索·中国春泥诗歌奖”等。作品见于《诗刊》《星星·诗歌原创》《草堂》等期刊。
缺席
全家福上只有三人
爸爸、妈妈和弟弟
女孩站在对面
站在照片以外的位置
望向他们
过客一般，礼貌疏离
作文本上，女孩写下偏袒
写下嘴巴大张的旧鞋子
弟弟的玩具崭新
口水巾比云朵更为柔软
饱满大个的草莓
只取最红最甜的果尖
这些都没什么关系
作文结尾，女孩说：
她的爸爸从没有
像照片中那样，抱过自己
折返
走了很远的路
遇见海，遇见潮汐
身后，三十五个孩子
清透成三十五条小溪
他们离海还很远
我反复折返
沿着河床勘测
想找出最短的距离
许他们奔腾，许他们辽阔
后排的男孩总是走神
女孩在纸条上写下心事
秘密，比风更快
私下在教室里传递
海，的确很美
却不是所有河流的归宿
蹦跳的苇莺可爱调皮
鱼虾游弋激起层层涟漪
三十五条小溪在奔流的途中
已经与阳光碰面
讲台下，小男孩抿嘴偷笑
这是他生命中最清亮的日子
麦苗并不知晓
教数学的老师总是很严
数字要站得整齐
符号在横线上排队
寻找正确的位置
孩子们总是怕他
怕目光直视
怕作文本上的红叉
怕他举起又落下的课本
春日的下午，他坐在对面
提及班里的某个女孩
夜色，被轻轻地揭开：
低保，伤残
生活密不透气
苦难，一次次缠紧
他对她总是格外严厉
希望雪，淬炼麦苗的意志
春风浩荡，土地辽阔
唯有等到麦收
麦子才会知晓大雪的心意
春尽花
办公室里，女孩凑到跟前
询问校门口花树的名字
我在纸张上写下“苦楝”
单薄、清苦，如同字迹
紫色的雾气升腾
遮盖住整个春天
我突然恍惚
花开，春尽
再过两年，手中的线就会断开
围在身边的孩子会变成风筝
摇摇晃晃地飞远
唯剩我，留在原地
把目光捻细
想拴住春天和花朵的秘密
约定
每周三都有一场聚会
无关排名，无关考试
揣一支笔
跟随春风潜入社团
桃花可以挨紧岩石
小溪可以紧靠云彩
以文字的名义
放肆探索内心的边界
偶尔请假，孩子们会堵住我
询问缺席的原因
女孩们会拉住衣角
打听下周的计划
六十多名孩子涌向我
我仿佛站在春天的中央
多么幸运，几十个春天
争先恐后地，和我许下约定
牵牛
在乡下，名字质朴
晴、雨、桐、泽……
和土地相关的字眼浮现
带着祝福，揣满希冀
三十五个孩子
每个名字都像一粒花籽
站上讲台，点名
我会把语速放慢
给风留有空隙
允许它在姓名间逗留
催开桐花，洒下细雨
留出大片的空白
让春天，勇敢地展示
教室门前的花坛
一棵瘦弱的牵牛，颤巍巍地
在花丛间吹着喇叭
它多像我教的这群孩子
面对盛夏，小心翼翼又充满勇气
百舌鸟
喜欢唱歌，喜欢
一遍遍地把琴键按响
北方的村庄矮小荒凉
更小的，是洼地里的小学
一下雨，水便涌了过来
如同情绪，一次次决堤
音乐教室中，藏有一架钢琴
喑哑迟钝，总也无法开口
年轻的音乐老师拉开琴凳
拂去灰尘，抚平琴身的战栗
音符在指间蹦跳
泉水清冽，带有凉意
上万只百舌鸟扇动翅膀
邀请孩子们参与一场盛宴
旋转，停顿，和着节拍
数不清的种子正在松动、生长
迟到
学不会拼音
搞不懂数字间的逻辑
就连自己的名字
也写得歪歪扭扭
笑声，总跟在身后
孩子们起哄
说他慢，说他迟钝
词语，具有了攻击性
语文课上，我写下“石榴”
在春天喜欢睡过头的花朵
会在盛夏
热烈成炽热的火球
我试图挡在他的身前
试图用比喻击退寒流
回身，我望向他
希望春天能够爬起来
跌跌撞撞地
扯紧我的衣袖
勇敢
第一排，矮小、瘦弱
麻花辫梳得仔细
名字里有男孩子的气概
却总在退缩犹豫
九岁的女孩仰起脸
从不敢把目光交付给我
眼神躲闪，像一只兔子
在讲台边缘试探、后退
读书笔记的感悟中
埋藏着心事：
总感觉没有朋友
总感觉和月亮，隔有距离
纸张反面，我留下笔迹：
海浪挨紧海浪
从不看谁的脸色
它们只听从于月亮
此刻，三十五朵浪花挨在一起
它们成为潮汐
而月亮，正落在海面
贴近波涛，称赞水的勇气
伪装
九岁的男孩长得强壮
个高，力大
喜欢欺负同学
影子，比山更沉更重
命运总会留有缺口
怕他跑得太快
看不见的锁链锁住脚踝
叮叮当当，摇摇晃晃
总有跑得慢的孩子被他逮住
办公室的门开开合合
谈话，训诫，请家长
他站在那儿，沉默倔强
试图用不屑抵抗一切
黑夜总留有裂缝
透进银丝般的月光
跛脚，怕同学嘲笑
假装无惧，假装强大
绕过一层层伪装
一个九岁的男孩，正笨拙地
用不恰当的方式
试图保护自己
试图拒绝目光的中伤
大多数
试卷发了一张又一张
每年都在考试，每次都拿不到满分
答案在书页间兜兜转转
总是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三十五个孩子，三十五张答卷
作文格的空白比穹顶空荡
该写下些什么
愿望、梦想，触不可及的明天
坐在前排的女孩厌学
笔迹，荒草一般
课本深处的远山、清泉也很遥远
大林寺的桃花仅剩一点
时间沉默成大段的空格
填不上，填不完
个子在夏天拔节
消磨着生命中最鲜亮的一段
和她一样，我们都是生活的大多数
上班，下班，一日三餐
时间不断地磨损
身体一点点地老化、松动
寻不到标准答案的我们
在深夜，摁住“吱嘎”作响的零件
初夏
雨落个不停
比往年更急更大
透过雨帘
邻班的孩子递来书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目光转回教室
我的进度似乎更为迟缓
讲着人间四月
说着天高云淡
雨点敲击地面
让人误以为，上万匹马
逼近，急促地跺脚
缰绳紧绷，打着响鼻
我瞥了一眼窗外
带孩子们迂回到小城呼兰
火烧云瞬间铺满天空
暖色调的霞光轻轻展开
驱散雨声的嘈杂
有孩子笔尖微动
写下“雨中翠色新”
整个夏天都开始变得可爱新鲜
交换糖果
课间，小朋友潮水般围拢过来
美丽、漂亮、喜欢……
词语毫不吝啬地夸奖
让甜，一次次在心尖化开
面对他们，我也愿
穷尽所学地赞美
春天、绿意、新芽……
闪亮的微光萦绕
海面上，涌起光斑
色彩，一遍遍把生活填满
奔波和苦难被悄悄淡化
世界变成一枚巨大的糖果
盛夏可爱，我们面对面站着
摊开手掌毫无保留地
交换春天，交换甜
交换彼此的信任和期盼
责任编辑：康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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