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星: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毛泽东文学院岳阳作家专修班学员。作品见于《湖南日报》《人民之友》《岳阳日报》《岳阳晚报》等报刊。
那天,和朋友聚餐后买单,在餐厅收银台,年轻的女大堂经理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主动让收银员给我八折优惠。见我一头雾水,女孩微笑着说:“您是赵老师吧?以前教过我呢。”我一时大脑短路。直到她说出永和小学这个校名,我才从疑惑中缓过神来。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永和小学是我从教生涯的第一站。
最早的学生竟然还记得我,这重逢便有了陈年佳酿的味儿。师生闲聊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
一
客运班车将我和行李吐在校门口,在砂石路上颠簸而去,扬起一路尘土,远远望去犹如一条黄色长龙匍匐前行。
迎接我的两扇大铁门长满老年斑,红砖围墙褪去鲜亮,砖缝剥落出沟沟壑壑,大小窟窿仿佛未愈合的伤疤,唯有墙面新刷的白底红字标语“百年大计,教育为本”透出点鲜活气息。
没想到镇内还有如此偏远、破旧的学校,而它将成为我教师生涯的起点。我的心陡然从云端跌落,学生时代积累的种种优越感瞬间被击得粉碎。
校园寂寞地立在无垠的静谧里,三面被田野包围,一面临路。路对面一栋孤零零的房屋,曾是大队供销点,现承包给私人开杂货店。教学楼上下两层,居中一线排开,与围墙形成个“曰”字。楼前空地保留着大地的原始面貌,供学生课间活动;楼后除却厕所、杂房,大半做了菜园,小半植满花木。
永和小学只有百余名学生,由完全小学缩减至四个年级,配四名教师,两名代课老师——晏校长和姜老师,加上两个科班生——刚毕业分配来的我和敏。敏是我同村的小学同学,自她初中转学去县城后就断了联系,不料在此重逢。
新鲜感尚未消退,生活的窘迫立马显露出来。我和敏分别栖身于一楼与教室相连的办公室,这里不具备做饭、洗澡等基本生活功能,更不便的是如厕。碰上风雨交加的黑夜,泥一脚水一脚去公厕,单单想一下都让人心生畏惧,若是蹲在一片漆黑里(厕所没有灯),突然听到“咕——呜咕——”的哀鸣,顿时会吓得毛骨悚然。
万籁俱寂的夜晚,陪伴在身边的只有老鼠。“咯吱咯吱”声不时在耳边响起,凝神细听,似在此处咬木门,又似在那儿挠桌腿。你厉斥几声,它安静片刻;你一止声,它又活跃起来,像个多动症顽童。一次周末返校,它竟将地上遗留的鱼刺、鱼骨搬运到床单上,还留下几颗黑米粒似的老鼠屎。
开学不久的一次惊吓,让敏再也不敢独自睡在一楼。
那晚夜色正酣,几点星星守着夜空缄默不语,虫子在草丛中低吟浅唱。“快起来!快起来!打蛇啊!”一阵急促的呼喊声刺破校园夜空的宁静。我从睡梦中惊醒,一骨碌弹起来,顾不上脑海里云雾缭绕,掀开薄被趿上鞋夺门而出。敏房里溢出的灯光,将夜色撕开一道口子。直觉告诉我情况不妙。
“蛇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快来找!”晏校长招呼我。他代课已有四五年,算得上学校元老。敏的房间只有十余平方米,床柜桌椅和锅碗瓢盆杂陈其间,错落有致,几眼就能扫个遍。与房间相连的教室里黑灯瞎火,手电筒昏黄的光柱被课桌椅折成一截一截的,心跳随着光柱移动高低起伏,可逡巡几遍还是不见蛇的踪影。
敏被临时安置在二楼张奶奶住处,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伴随着啜泣,胸腔起伏明显,肩膀一耸一耸的。许久,她平静下来,给我们还原了之前的惊险一幕。
睡梦中的敏被一阵断断续续的窸窣声吵醒。该死的老鼠,总是让人睡不安稳,敏恨恨地出声驱赶。这家伙今晚吃了豹子胆,竟置若罔闻,我行我素。敏恼恨至极,决定起床好好教训它。灯光下,一条蛇赫然入目!
蛇缠在窗户的钢筋栏杆上,头高高扬起,眼放寒光,朝她“嘶嘶”地吐着蛇芯子。隔着两米的距离,四目相对,敏浑身鸡皮疙瘩骤起,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她。冲出去吧,蛇离房门太近,怕受攻击;蜷缩在床角,全身裹紧被单还是瑟瑟发抖。内心山呼海啸了好一阵,她终于鼓足勇气,头披被单箭一般冲出去呼救……
蛇喜食鼠,或许是受室内老鼠引诱,从教学楼后的菜园或围墙外的田野滑行至窗下,爬上窗户,探头想进入房间,窗户边上正好挂有塑料袋,故而弄出一阵阵声响。张奶奶分析得有理有据,她的话向来让我们信服。
张奶奶安抚敏,晏校长和我继续找蛇。安全起见,我们特意换上长筒雨靴。从宿舍到教室,一遍、两遍、三遍地排查,正欲放弃时,无意间瞥见办公桌下一团异样的黑影。蛇竟然盘在办公桌靠墙边的那条腿上,如同一饼牛粪,实在出人意料。
听说终于寻到蛇,姜老师执意要见识下让敏失魂落魄的家伙长啥模样,手扶门框伸头朝内探视,口中念叨着“不怕不怕”。随着“啊”的一声尖叫,她像活见鬼般弹射而出。
不速之客是一条银环蛇,黑白相间的纹理,蛇身粗过麻绳,长一米有余。剧毒蛇一旦咬人可不得了,校长决定打死它,吩咐我去找长竹竿之类的工具。“人不犯蛇,蛇不伤人,莫害它性命。还是明天清晨请人捉了送回山中吧!”张奶奶闻声下楼极力劝阻。我们只得依她,一一关严锁紧门窗,堵死门底缝隙,才去睡觉。学生赶来早读,教室里平静如常,蛇早在天亮时被人擒拿,远远放归山林。
二
初为人师,我受命承担二年级各学科和全校体育课的教学任务,兼任教导主任。相当于我此前实习学校两名教师的工作量。每天六节课下来,我口干舌燥、咽喉肿痛,腿脚又胀又麻。挨到放学铃响,一头栽在床上不愿动弹。日子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飞速旋转,让人头晕目眩。
更让人焦头烂额的是:如何有效备好各科课程?怎样授课学生更有收获?作业批改的最佳方式是怎样的?学生偶发事件如何处理?教导主任该如何管理教学?新鲜、琐碎、繁杂的现实问题层出不穷,如夏日暴雨般劈头盖脸砸向年轻气盛、心高气傲的我。我像一只突然离群的雏鸟,羽翼未丰,独自在风雨中翱翔,孤独、彷徨、苦闷……
多想找人倾诉,可谁能体会一粒健硕种子被命运抛掷在贫瘠山地的心酸?谁又能抚慰失落、焦灼、不屈的灵魂?我几次展开信纸,又默默放下手中的笔,不愿让同学知道自己正身处如此境遇。我们不再是当年无话不说的朋友,许多情绪只能独自消化。
那些日子,我全身心投入工作,空余时间用洗衣、做饭、自学、练字填满,不留一丝缝隙让悲伤乘虚而入。曾有“校园诗人”之称的我,还有阅读、写作可以抚慰心灵。夜深了,情绪在内心奔涌、翻腾,无处倾泻,干脆披衣起床,诉诸笔端,并试着将这些文字寄给报社。
日子忙碌而单调,好在总有一些微光不期而遇,穿透阴霾,点亮我灰暗的心空。
“小赵,上来看电视哟。”每晚《新闻联播》一过,张奶奶的呼喊声就准时从二楼东侧传来。让我印象最深的是电视连续剧《像雾像雨又像风》,片尾曲《让梦冬眠》那感伤的旋律至今萦绕在心底,从此喜爱上孙楠那极富穿透力的音色。心灵沉浸在剧情里,暂时从现实中抽离,获得片刻舒展。
比起我栖身之处,张奶奶家其实也只多两间房,大点的做客厅兼厨房餐厅,小的做厕所,说是家,更多是一种感觉。她家有彩色电视机,电视机上方有幅泛黄的书法作品——“只管耕耘 不问收获”。我起初不解其意,便熟视无睹。
张奶奶个头矮小,齐耳短发灰白夹杂,眼睛和眼角皱纹里蓄满笑意,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张奶奶夫妻以校为家,大半辈子的心血都倾注于此,丈夫在职亡故后,女儿顶岗代课成了我的同事。她退休后依然住在学校,顺便照顾女儿和外孙。她厨艺极好,每逢饭点从二楼探头呼唤我和敏,必是做了拿手好菜。
时光波澜不惊地流淌,偶尔也会溅起美丽的浪花。那天,正上课,邮递员突然送来汇款单,原来是副刊稿费,虽然只有15元,我却喜出望外,如获至宝。散文处女作在市报公开发表,而且首投即中,恰似一场甘霖,及时拯救了我日渐萎蔫的自信。
费尽周折找到那张报纸,文章显然经过精心修改润色,删除芜杂,被精简至六百字,思想情感反倒如久熬的汤,味道更浓。我反复品读,暗暗将编辑王和声的名字刻在心里,感激他对一个蹒跚学步的文学青年的鼓励,感恩他对一个处于低谷的孤独灵魂的抚慰。我们素不相识,却在文字里相遇。后来,我陆续购买并拜读了他的《花开子夜》《温柔一刀》等作品集,希冀透过文字触摸那纯粹、高贵的灵魂。遗憾的是,直到他离开人世,我也没机会道出深埋内心的敬意。
获知喜讯当晚,张奶奶做了腊鱼邀我们共进晚餐。鱼块蒸得油光闪亮,上面缀满红剁椒、黄姜丝、黑豆豉,尝一口,香辣、酥软、多汁,是我味蕾最美的记忆。饭后,我们坐在阳台上闲聊,听张奶奶说自己三十多年的从教生涯,曲折中历经磨难,辛劳里饱含快乐。我和敏沉浸其中,内心变得明亮而充盈。张奶奶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高又大。
张奶奶一辈子教书,退休后将精力转移到菜园里,满园瓜果菜蔬被侍弄得蓬蓬勃勃。辣椒、茄子犹如营养过剩的胖小子,枝叶异常茂盛,密密匝匝挤成一片;豇豆、丝瓜的藤蔓争先恐后地缠满竹架,又爬上顶端,伸头打探围墙外更广阔的世界;南瓜、冬瓜藤粗叶阔,稍微舒展筋骨就给方圆数米的地盘穿上绿衣裳……
学生早读或自习时,我喜欢透过窗棂,静静欣赏张奶奶除草、松土、浇水、施肥。凝视菜园,我暗暗替那些菜蔬庆幸,得遇如此园丁。我不禁想,做张奶奶的学生或许更幸运。偌大丰盛的菜园,是教职工的免费蔬菜供应基地,也是昆虫的乐园、蛇的栖身之所。张奶奶在菜园劳作时,与蛇遭遇实属寻常,彼此相安无事。学生去楼后公厕,常因发现蛇出没而惊呼。菜园里,有时还能捡到蛇蜕。每一次蜕皮都是蛇成长的必然经历,张奶奶说。
三
与蛇相遇,或许不单单是个惊悚事件,而有着更为深刻的蕴含。偶然读到一篇关于心之牢笼的文章,我不由得想到入室之蛇,并由蛇及己。我不知道,那一夜,误入人类居室的蛇,在封闭的逼仄空间,摩擦着坚硬的水泥地板,是否有如卧针毡的苦痛,是否有度夜如年的惶恐,是否有身陷囹圄的绝望。蛇是幸运的,遇到善良、慈悲的人,只不过虚惊一场,最终逃过一劫,回归广阔天地。我,与蛇何其相似:蛇误入居室,囿于四壁;我作茧自缚,囚于己心。思想至此,顿时如醍醐灌顶,心中豁然开朗。我不禁为先前的狭隘、浅薄、虚荣而羞愧。这方教育园地如此贫瘠,不更需要园丁去松土、浇灌、施肥吗?那么多秧苗如饥似渴、嗷嗷待哺,哪有时间供我蹉跎荒废呢?张奶奶默默耕耘其间三十载,我又有什么好怨天尤人、顾影自怜的呢?
我尝试像张奶奶那样,只管埋头耕耘,用汗水浇灌属于自己的园地。每天清晨早起,站在教室门口用微笑迎接孩子们到来;课余,精心开展个别谈心辅导;晚上,和同事交流困惑,仔细备课、批改作业到深夜。整日忙得晕头转向,可我被一种有序、充实的快感包裹着,不知道那是不是叫快乐。日子被心血滋养,慢慢变得如金色谷粒般饱满。
学生的信赖和喜爱更是让我感觉渐入佳境。每到课间,那些小鬼仿佛蜜蜂采蜜般,围在我身边嗡嗡嗡嗡。哪怕掩门办公,他们也要透过窗户或门缝瞄一瞄我,等我一抬头,又一哄而散。一个小鬼某次赠我一张精美卡片,正面是关羽图像,背面是文字简介。我觉着有点意思,反复翻看,笑问哪里来的。小鬼说是方便面里附赠的。其他学生知道了,竞相购面集卡,只为换取老师片刻开心,让我心生感动,不忍拒绝。那个看起来虎头虎脑的阳阳,听妈妈说周日是教师节,不顾荆棘上山采来毛栗子,周一清早守在卧室门口送给我,作为迟到的教师节礼物。爱,总是往返于纯净的心灵。
孩子若是调皮,尽可批评教育。爱子弟、重先生,在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对我这个愣头青,家长们也总是尊称“您”。看我一个外地教师买菜不便,偶尔还会送些鸡蛋、菜蔬来。我要付钱,他们却坚辞不受。后来干脆趁我上课时,悄悄放在办公室门外。有些送菜的其实并非本班学生的家长。学校旁边的邻居也古道热肠,好些学生离校远,回家就餐不便,便自备大米,淘洗干净后放在食堂,统一蒸制。我们四名教师要负责四个班的教学,分身乏术,对面开杂货店的戴老板夫妇便自告奋勇,义务兼任编外工友,给学生蒸饭。我感念于山村民风的淳朴。
四
一年后,我和敏分别调离学校。又过了几年,永和小学消逝在学校布局调整的浪潮里,没能和大山一起坚守。两名代课教师被清退回家,张奶奶据说回了老家。我们就这样慢慢失散在时光的河流里,再难相见。
人生的苦难是永远和生命相关的,回想起在乡下的日子,日子就变得透明和快乐。真正的苦难在乡下,真正的快乐在苦难中。你能到乡下去吗?作为人,既要享受快乐,也要享受苦难。
读到贾平凹先生《我是农民》扉页上的这段话时,我已离开乡村,奔走在城市的喧嚣里。每每品读,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山村小学那段旧时光。我知道自己单薄的经历在真正的苦难面前微不足道,但那一年时光,给予我的青春无穷的馈赠。譬如,在迷茫中探索,在重荷中坚持,在困境中奋起,在痛苦中反思……一颗孤傲的心,从凌空高蹈回归脚踏实地。
如今我已调入县教育局工作,某一次组织教师招聘报名时,与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相遇,我脱口叫出对方的姓名,让她大为讶异。这个叫静静的学生刚从师范院校毕业,不料在此与小学老师重逢。她深有感触地说:“您当年不偏心、不歧视后进生,像阳光一样照耀每个学生,我教师梦的种子,正是您悄然种下的。”
原来,人心就像镜子。我暗自庆幸,作为一名教师,我的道德经受住了孩子们纯净心灵的镜鉴。
没有料到,在永和小学,我曾像一束光照亮方寸空间。我感动于那束微光被学生铭记于心。而那初为人师的时光,何尝不烙印在我心里?人生中每一次相遇,或喜或忧,都是时光的馈赠,看似偶然,却悄无声息地滋养着我们的一生。
责任编辑:杨红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