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鑫: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诗歌、散文见于《诗刊》《中国校园文学》《北京文学》《边疆文学》《北方文学》《安徽文学》《美文》《星星》等三十余种期刊。出版诗集《水生植物》。
我习惯在每天傍晚走过这座桥。桥是普通的,横跨在一条瘦弱的河上。河水常年泛着一种介乎绿与褐之间的颜色,不急不缓地流着,载着些落叶和塑料袋,像白色的水母,张开又合拢。若是雨后,河水会涨起几分,浑浊的急流裹挟着泥沙,发出哗哗的声响;而在旱季,它又退缩成一条细带,露出两岸黑黢黢的淤泥,上面嵌着碎瓦片和螺壳。
我总是走在靠水的那一侧人行道上。另一侧,是永不停歇的车流。各种颜色的铁盒子呼啸着来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引擎的轰鸣、刺耳的喇叭声,交织成一片混沌的背景音,潮水般不绝于耳。而我这边,相对安静。栏杆不高,刚好及腰,可以让我俯瞰下方的河水,以及那个吸引我的桥洞。其实不是桥洞本身,而是桥洞下的那个桥墩,以及水面在它身上留下的故事。
这故事倒没什么诗意。水位涨落间,沉淀下的淤泥、石块、砂砾,以及一些说不清来历的铁皮,一层叠着一层,在灰白色的水泥桥墩上,画出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歪斜的横线。靠近水面的部分颜色最深,是近乎墨绿的青黑,往上,逐渐变成褐黄、灰白,过渡地带则呈现出一种模糊的、被水汽浸淫已久的暧昧色调。我从未刻意停下脚步,只是每天经过时,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被它拽过去一瞬。那几乎成了一种生理反应,譬如呼吸,譬如眨眼,成了连接我内外两个世界的一个下意识动作。
我住在一个名为“城市岛屿”的公寓群里。名字听着浪漫,实则是一片被交错盘绕的高架路紧紧环绕的租赁社区,住满了和我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我的房间在二十二楼,一个朝北的单元。有一个小小的阳台,望出去,咫尺之遥,是另一栋楼同样格局的、密密麻麻的阳台,像蜂巢的格子,规整得令人窒息。那些阳台上,晾晒着不同颜色的衣物,偶尔有几盆耐活的绿萝或仙人掌,在有限的阳光里挣扎着探出头。夜晚,无数窗口亮起灯光,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个被简化、被归类的人生单元。
我的工作,是在城市东边一家科技园的玻璃大厦里做数据标注。具体来说,就是在成千上万张由摄像头捕捉的街景图片里,用鼠标精确地框出汽车、行人、交通标志、猫狗树木……一切需要被算法识别的物体。我们按件计酬,效率就是一切。一辆车,框住;一个行人,框住;一个模糊的影子,判断,舍弃……世界在我眼前,被简化成一个个规整的、带着锚点的矩形框,被打上明确的标签,归入庞大而虚无的数据库。有时,在连续工作几个小时后,我的眼前会出现残影,那些半透明的矩形边框会叠加在现实世界的景物上。看着食堂里走动的人,我会下意识地寻找那个可以框住他们的“锚点”;看到窗外真实的车辆,脑海里会自动浮现标注的流程。这种数字世界的规则,正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侵蚀着我感受真实世界的官能。
直到那座桥出现,直到我看见那个桥墩,我这高度数据化、规整化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个意外的、无法被框选的“噪点”。它的身上布满了时间的证据,不是数字,不是文字,而是色彩与质地的野蛮堆叠。我无从得知哪一道深痕对应着去年夏天那场短暂的、让城市部分瘫痪的暴雨,哪一道浅淡的印记又对应着某个我未曾留意的、河水仿佛凝滞的干旱春季。它只是存在着,以一种近乎顽固的、漠然的姿态,展示着时间的物理重量,一种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缓慢的累积过程。
有一天,我发现桥墩靠近水面的地方,多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那是一个橙红色的、某个常见品牌的饮料罐,不知被谁丢弃,恰好卡在了墩体与水下石块的交接处,成了这片灰暗背景上一个突兀的、属于“现在”的坐标。第二天傍晚,我特意看了一眼,饮料罐还在。第三天也是。它没有被水流冲走,也没有被清洁工捞起。它就那么固执地卡在那里,强行嵌入了这本以自然之力书写的、沉郁的编年史。它成了我观察桥墩的一部分。
一个周六的下午,我难得没有加班,也无心融入楼下商业区那种刻意营造的、充满荷尔蒙的喧闹,便又走到了桥上。那天阳光很好,把河水照得让人有了几分透明的错觉。我看见桥墩下,靠近水边的地方,有一个人。是个老人,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拿着一根长长的、前端绑着铁钩的竹竿,在水里拨弄着。他动作很慢,不像在打捞,倒像在探寻。偶尔,他会钩起一个塑料瓶,或者一团纠缠的水草,仔细看了看,又大部分扔回水里,只把少数几样放进身边的蛇皮袋里。我靠在桥栏上,看了他很久。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头顶轰鸣的车流和桥上偶尔经过的行人,毫不在意。后来,他大概是累了,直起腰,捶了捶背,然后在桥墩下一块稍微干燥的水泥平台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个馒头,慢慢地吃。目光就落在那布满时间刻度的桥墩上。鬼使神差地,我走下桥,来到河岸边,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我,脸上并没有流露出惊讶的神情,只是停下了咀嚼,用一双略显浑浊、透着阅世沧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我。我有些窘迫,指了指那个异常醒目的橙红色饮料罐,没话找话地问:“那个……不捞起来吗?”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那个不归我管。”“归谁管?”我下意识地追问。
“水。”他言简意赅,又咬了一口馒头,含糊地补充,“等下次水涨上来,力气够了,它就走了。或者,就烂在那里,慢慢也就没了。”这个答案出乎我的意料。在我被职业训练出的思维模式里,问题需要被立刻“解决”,异常需要被“清除”,目标需要明确的行动和结果。而他的逻辑,是顺应,是等待,是观察,是交由河水这个更大、更古老的系统去自然处置。这里面有一种我所陌生的关于时间的耐心。
我看着他脚边那个半空的蛇皮袋,忍不住又问:“那您是在捞什么?”“看看。”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水里什么都有。有时候,也能碰到点老东西。”他说的“老东西”,是指一些被河水浸泡、冲刷、掩埋了有些年头的旧物。他放下馒头,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然后从蛇皮袋里往外掏他的“收获”,一一摆放在水泥平台上:一个边缘锈蚀的铜烟嘴,一枚模糊了字迹的像章,半片厚重的、带着弧度的青花瓷片。“看这瓷片,”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那光洁的断面,“怕是有些年头了,从上游不知什么地方冲下来的。以前啊,听说这河往上游走几十里,两岸有过好些窑口。”
我接过那瓷片,触手冰凉、厚重。上面的青花纹样,是一只飞鸟的翅膀,线条流畅而有力,带着一种古拙的美。它和我每天在屏幕上标注的那些光洁、完美的人工制品完全不同。它残破、沉默,却似乎蕴含着更多的故事。
“你看这桥墩子,”老陈——他让我这样叫他——又用竹竿指了指那布满时间痕迹的水泥柱,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熟稔,“像不像个本子?水写的,一年写一行,谁也擦不掉。”
那天下午,阳光从桥洞的西侧斜射进来,在水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我和老陈在桥墩下聊了不算短的时间。或者说,大部分时间是我在听他说。他的话匣子一旦打开,那条瘦弱的、浑浊的河,仿佛在我眼前重新变得宽阔、清澈起来。
他说,这条河以前要宽得多,能行那种小小的木船,船上的人用鸬鹚捕鱼,鱼鳞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夏天里,孩子们光着屁股在河里游泳嬉闹,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卵石和水草。他说,这座桥是20世纪80年代初建的,建桥的时候,他还是个浑身有力气的年轻后生,在工地上做过小工,搬过石头,搅过水泥,手掌上的老茧,有些就是那时留下来的。他指着桥体某处:“那里,对,就是那块有点歪的水泥,还是我当时没扶正模板留下的呢!”说着,他自己先咧开嘴笑了,露出稀疏发黄的牙齿。他说,他眼看着这河水一年年变窄,被两岸不断挤压;眼看着它一点点变浑,再也看不见鱼翔浅底;眼看着这桥墩上的“字”一年年地多起来,颜色也越来越花。“雨水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喃喃道,“以前的雨下得透,现在的雨,有时候觉得脏。”
“现在没人看这些了。”他最后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重新拿起那根油光水滑的竹竿,像是握着一根权杖,“你们年轻人,都看手机去了。那里面,也有河吗?”他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背着那个依旧瘪瘪的蛇皮袋,沿着坑洼不平的河岸,慢悠悠地走了,身影在杂乱的灌木丛中时隐时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紧紧地贴在长满杂草和废弃物的堤岸上。我独自留在原地,再次仰头看那桥墩。那一道道斑驳的痕迹,仿佛不再是抽象的沉积,而变成了具体的画面:是某次洪水汹涌的记忆,是某个旱季龟裂的叹息,是无数个日夜,河水与桥墩之间,缓慢而固执的对话。
那个橙红色的饮料罐,依然卡在那里。但在我眼里,它不再那么刺眼了。它只是时间流过时,偶然携带的一粒微尘,最终,也会成为这巨大刻度上一道微不足道的未来的印记。
从那天起,我走过这座桥时,感觉不一样了。我依然在数据标注间里,框选着一个个规整的矩形,喂养着算法的“视力”。但我知道,在我的生活里,存在着一个无法被标注、无法被归类的桥墩。它上面,记录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时间。那不是由秒针、工期或绩效指标切割的时间,而是由雨水、河流、泥沙和偶然的废弃物共同书写的缓慢而宏大的编年史。我甚至开始用手机拍下那桥墩在不同光线、不同天气下的样子。晴天,阴天,雨后初霁,华灯初上。
有一次,和我同期入职、关系还算不错的同事小陈,加班后跟我一起走过这座桥。我忍不住指给他看那个桥墩,带着几分分享秘密的兴奋。他顺着我指的方向,眯着眼看了半天,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然后不以为意地耸耸肩:“这不就是脏了吗?积了那么多泥垢。市政部门该派人来清理一下了,影响市容。”
我怔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笑,没有试图解释。有些东西,看见了就是看见了,看不见,说再多也无用。就像那条河,在大多数人眼里,它只是一条需要治理的、浑浊的水沟;但在老陈眼里,它是一本流淌的、充满惊喜与失落的寻宝图。而在我眼里,它和那座桥墩一起,构成了一种启示:在这座追求光速迭代的城市深处,还存在着另一种时间,它以沉积的方式,以锈蚀的方式,以被遗忘的方式,默默运行。它不关心效率,不关心增长,它只负责记录,负责承载。
上个月,我发现老陈不见了。我接连好几个傍晚去桥下,都没看到他那蓝色的、佝偻的身影。河岸空空,只有河水依旧慢吞吞地流。
我问了一个在附近打扫的环卫工人。他说:“那个捞破烂的老头啊,好像病了,有些天没来了。”我心里掠过一丝怅然。
但昨天傍晚,当我再次过桥时,我惊讶地发现,在那根桥墩靠近水面的地方,在那片深浅不一的刻度之间,多了一道新鲜的、用白色粉笔画出的、歪歪扭扭的箭头。箭头指向水面之下。那箭头画得有些笨拙,线条断续。我站在那儿,扶着冰凉的栏杆,看了很久。
夕阳正以它最后的力量燃烧着西天,云彩被染成壮丽的绯红与金橙。这些绚烂的色彩倒映在流动的河水中,被波纹打碎,又重组,让那片原本浑浊的水面,暂时变成了一条流淌的、光与色的熔金之河。那道白色的粉笔记号,在这片辉煌而短暂的背景光线下,显得既突兀,又奇异地和谐。我不知道那箭头是不是老陈在某个白天回来画上的,还是某个调皮孩子的无心之作。我不知道它想精确地指向什么,是他凭借经验判断、可能埋藏着某件“老东西”的河床位置?还是仅仅是一个标记,一个留给自己的、关于某种发现的提醒?又或者,那根本只是一个无意义的、随手的涂鸦,不指向任何具体事物?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道人为的、转瞬即逝的白色记号(下一次雨水或许就会将它冲刷殆尽),此刻已然加入那些由自然之力经年累月刻画的、深色的、相对“永恒”的刻度之中。短暂与持久,人为的意图与自然的无心,在此刻,在这粗糙的、饱经风霜的水泥表面上,达成了一种奇妙的、充满张力的共生。它像一句突然插入古老史诗的现代旁白,虽然语法不同,却意外地丰富了文本的层次。我忽然明白,我之所以被这桥洞下的时间刻度如此深刻地吸引,或许正因为在它身上,我隐约看到了自己,看到了我们这一代人身处时代洪流中的某种处境隐喻:我们生活在由数据、算法、标准化流程和高速迭代观念构成的世界里,被精确地“标注”,被无形地“框选”,被期待在既定的轨道上高效运行;但我们精神世界的深处,又何尝不渴望拥有这样一片“桥墩”,能够容纳那些缓慢的沉积、模糊的边界、无用的记忆、偶然的发现,甚至是一个来历不明、无人能解其意的歪斜的箭头?那是一种对不确定性的宽容,对缓慢的尊重,对无法被数字化之价值的隐秘坚守。
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特有的、微腥而湿润的气息,拂过我的脸颊。车流在头顶的桥面上轰鸣不息,强劲而急促,奔向各自明确的目的地。而我,只是在这座普通的、灰扑扑的桥上,为一个无人注意的桥墩,和它身上那些由自然与偶然共同书写,并由一个孤独老人部分解读的、无声的时间刻度,静静地、多余地站了一会儿。
这片刻的停顿,于我而言,已是一种抵抗、一种自由。
责任编辑:杨红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