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米的森林

向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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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迅:曾获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朱自清文学奖、林语堂散文奖、丰子恺散文奖、三毛散文奖、冰心儿童文学奖、紫金山文学奖及扬子江年度青年诗人奖等。已出版小说集《七月晚餐:南方幻想故事集》、散文集《与父亲书》《声音博物馆》《谁还能衣锦还乡》《斯卡布罗集市》等。

夏米一直记得祖父来访的那个夜晚。但至于他是打着手电,还是捧着一盏煤油灯,抑或踏着月色,夏米早忘记了。
晚饭后,夏米、母亲,还有哥哥都坐在火炉边,彼此沉默着。母亲的脸隐没在灯光的阴影里,她背对灯泡坐着。忽然,有高亢的歌声飘进房间。那是附近一户人家的孩子在对着月亮唱歌。“别人家的孩子都生龙活虎的,瞧瞧你们,一个个病恹恹的……”母亲拐着弯儿的话像朝天椒一样辣人。房间里更加沉默。
父亲不在家。春天的时候,他跟着村子里的一伙人去了宜昌。据说在秭归新县城修路。旧县城就要被涨起来的江水淹没了。他中途回来过一次,给他们带回一只全身净黑的秭归小狗。他有次给母亲写信,说工资很死,如果要用钱,就去找某某借——他一早打好了招呼的。而母亲脸皮薄,从不愿意低头求人。
哥哥坐在灯下,隔一会儿就止不住地咳嗽,肺都要咳出来了。他已感冒了一个月,可是母亲没有为他买过一粒感冒药。此前,学校组织打预防针,要求每人交两块钱,母亲也没有给他。他是在辍学几年之后,忽然开窍了,重新回去当插班生的。这个晚上,他有些发烧,脸色苍白,低着头,没有说过一句话。
夏米是下午请假从学校回家的。他的左手肿成了一个巨大的馒头,锥心地疼。
周末去学校的途中,夏米就发现他左手介于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地方平白无故地多出了一个红点,隐隐作痛,他没当回事。可一天之后,那个红点变成了一个指头大的疙瘩,一摸,硬邦邦的,像骨头。夏米疑心要长出一根指头来了。那天下午,他请假去了位于学校斜对面的私人诊所。
蓄着些许络腮胡的医生满脸通红,一身酒气直冲鼻梁。他抓住夏米的左手,用那双红眼睛粗糙地察看了一番,决定给夏米注射一剂消炎药。注射的时候出了点意外。他刚把针头扎进夏米的皮肤,握在手中的注射器就跟忽然跌倒在地的醉鬼似的,脱离了针头。那枚亮晃晃的、扎在夏米皮肤上的针头,摆动了好几下才安静下来。一个表面惨白的疙瘩立时蹿出了皮肤。夏米吓坏了,不知所措地看着医生。医生的脸红得更厉害了,神色里还多了几分怒气,一句话不说就离开了。
医生的徒弟——夏米是这么猜测的——一个脸色白净、有些书卷气的年轻人,踱过来用异样的眼神望了夏米一眼,拿镊子拔下针头,接着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的。”过了一会儿,医生回来了,右手握着一支旋上了针头的注射器。医生把注射器拿到与脸部平齐的位置,对着光线,推出了一串亮晶晶的药液,还用手指掸了掸。这一次倒是很顺利。闭着眼睛的夏米就像被蚂蚁狠狠叮了一口。
医生还给夏米的左手手背敷了一层黑乎乎的东西,闻起来有一股马粪的气味,而且热乎乎的。夏米皱了皱眉。医生一边给夏米的左手缠纱布,一边交代夏米,明天还需过来打针、换药。夏米点点头,然后欲言又止地启动了好几次嘴巴,才赤着脸,用蚊蝇般的声音对医生说:“我没带钱,能不能先赊着?周末给您。”医生用狐疑的眼神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问过他班主任的姓名才点头答应了。
当天晚上,夏米不仅没有感觉好一点,反而更糟了。他的左手手背就像要裂开似的,刺骨的疼痛从一个深渊里闪电般传来。好几次,辗转反侧的他差点就要呻吟出声,但最后都用嘴巴咬住了。黑暗中,他隐约看见自己的左手,就像被丢进蒸笼的面团,正在无限膨胀。他安慰自己,这或许是敷药之后的正常反应。
夏米的左手果然肿成了一个刚出笼的馒头。次日一早,当他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简直被眼前的景象吓坏了。他尖叫着把那只肿得离奇的手举在眼前,看了半天,仍不能确定那就是自己的手。他的眼里充满了恐惧。
“如果有必要的话,需要动手术。”夏米记得医生这么说过。
夏米决定回家。他不想再去那个诊所了。想起昨天打针时发生的事,他就恨自己懦弱,当时怎么一句话都没有表示呢?“他以前肯定只是个贩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骗子。不然自己的手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但夏米不敢去质问医生。他想早点回到家里。事实上,他昨天去诊所之前,就犹豫过要不要先回家。
夏米隐约记起好多年之前,大约是一个万物嫩绿得发光的春天,自己也患过同样的毛病,只是不记得是左手还是右手了,也不像现在肿得这样厉害。那一次,是同屋场的九爷爷帮他治好的。夏米记得,是父亲将他领到九爷爷家里的。父亲还给九爷爷带了一把面条。九爷爷家在屋场东边,不一会儿就走到了。
九爷爷一家住在一栋老式的房子里,房顶开着几片亮瓦,刺目的光线如同雪白的瀑布一般倾泻下来。九爷爷坐在一把上了年岁的木椅上,稀疏的头发和下巴上的山羊胡子银亮亮地发光。他用食指用心地捏了捏夏米肿起来的那只手——九爷爷的手不像父亲那样粗糙,却凉得像是雨天发汗的石头——然后就拿着一只黑色陶碗走进了黑咕隆咚的里间。出来时,碗里盛了半碗黑色药粉。
九爷爷把椅子挪到那匹瀑布底下,坐到雪白的光束里,那头稀疏的银发愈发地亮了。他用一把讲究的木勺子把碗中的药粉调和均匀,不时加入几勺清水,不停地在里面画着圆,调制了一碗黑黄相间的糯软糯软的草药。九爷爷拿出一把类似刷子的工具,把那半碗草药敷在了夏米肿起来的地方。夏米记得药刚敷到手背上时,像薄荷一样清凉。说不定里面就有用薄荷叶子捣成的粉呢。
九爷爷的药很有力道,见效快,仅仅敷了两服,那肿就消下去了。父亲第一次带夏米到九爷爷家时,问过九爷爷是什么原因导致的。九爷爷捋了一把银亮的山羊胡子,眨了眨眼睛,说:“风。”
这次算是旧病复发了,或许是以前没有得到根治的缘故。九爷爷肯定有法子,尽管他比以前更老了。这就是夏米决定回家的初衷。他不喜欢打针,更害怕医生握着明晃晃的手术刀,在他的手背上剜出一个血淋淋的孔来。
学校离家很远,需要走好长一段山路。还好是九月的天气,天黑得晚。如果是冬天,还不及走回家,天就黑尽了。夏米背着书包,把那只缠着白色纱布的左手时而放在胸前,时而藏在身后,像个挂彩的伤病员那样,孤零零地行走在那条黄得发白的山路上。在空旷地带,夕阳把他的影子推出去好远——看起来像个巨人。不知道为什么,夏米一路上想的都是与九爷爷有关的事情。
两户人家住在同一屋场,理应是经常见面的,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嘛,但在夏米的记忆中,他见到九爷爷的机会并不多。对他来说,九爷爷的身上是很有几分神秘气息的,简直像个来去无踪的神仙。他挎在肩上的那只小小的漆得发光的木头箱子,他拄在手中的那根细细的拐杖,他蓄在下巴上的那撮发亮的山羊胡子,都很神秘。
九爷爷是镇上远近闻名的郎中。夏米不知道九爷爷是从何时开始行医的,但打他记事以来,他就知道九爷爷是个郎中。不时会有来自很远很远地方的陌生人,一路探问着过来请他前去看病。夏米在九爷爷的长子家里,见过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药柜子。药柜子上开着无数只小抽匣,每只小抽匣都贴有一张已然磨损的纸条,纸条上尚可以见到模糊的毛笔字迹,字迹工整耐看,都是一些中药的名字。据说,那是九爷爷以前开医馆时请木匠打制的,有好多年的历史了呢。
夏米记得,九爷爷家的屋前屋后都栽种着好多会在春夏两季开出奇异花朵的药草,远远就闻得见那些花朵裂出的奇异芬芳。据说那些芬芳,能钻到人的七窍和骨头里去,让你产生奇异的幻觉。哥哥有一次就因为像蜜蜂那样把鼻子伸到一朵花里面闻了太久,而躺在花朵底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说梦见自己睡在云朵上,飘啊飘的,遇见了许多神仙,看见了许多从未见识过的景色。那感觉好极了。夏米也想体验一下那种飘然若仙的感觉,但他刚把鼻子伸到花冠里就退了回来。那耳郭似的花冠,俨然一座被菩萨施法缩小的迷宫,怕是会迷路的。
而夏米对九爷爷最早的印象,或许就来自与花有关的一件事情。但是他不敢确定。他能够记起的几件事情,好像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他天生缺乏对时间的必要敏感,对时间的记忆也就更显模糊。多年以后,当他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一口气读完博尔赫斯的《小径分岔的花园》时,大为震惊。他毫无悬念地迷恋上了这位阿根廷作家在小说中提出的“时间分岔”这一概念,而且野心勃勃地试图写一部与此相关的长篇小说,只是一时半会儿难以下定决心。
有一年,父亲不知从哪户人家讨来一株生得碧绿的十三太保。两年后,满院子都是那种花了。那花开得标致,一大朵一大朵串在一起,随便剪一枝,都比花店里包扎的花束好看。九爷爷望见了,提出用他们家的美人蕉来换。父亲答应了。他挖了好几株十三太保,带领夏米兄弟俩去九爷爷家,换回了几株美人蕉。当年夏天,美人蕉的枝头就打出了好些硕大的花骨朵,直到冬天才开败。
换花那天,九爷爷穿一件对襟盘扣衣裳,一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简直像个绅士。他一会儿站着,一会儿蹲着,握着锄头侍弄夏米他们带过去的十三太保,眉目间有着说不出的欢喜。他平时看起来可是有几分严肃的。那个长方形庭院,被收拾得清清爽爽的,角落里植满了美人蕉。夏米还记得,庭院里的空气中奔跑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香味。他吸了吸鼻子,用目光搜寻了一周,也没有找到源头。
夏米的思维一直在几件事情之间跳跃。这件事情还没有想明白,另外一件事情忽然像个冒失鬼一样闯进了他的脑海之中。
一个春日的上午,夏米正在门外的空地上玩耍,远远望见九爷爷挎着那只小小的漆得发光的木头箱子,拄着那根细细的拐杖从山上缓缓地飘下来。那头银发就跟一小片云朵似的,在新鲜的阳光底下闪啊闪的。夏米远远地冲着他甜甜地叫了一声“九爷爷”。父亲闻声从屋里走了出来。他管九爷爷叫九伯的。他邀请九爷爷到家中小坐片刻。“请您给夏米看看下巴。”九爷爷应允了。在那间临近竹园的火塘屋里,父亲先是把九爷爷的那只精巧别致的箱子拿在手中把玩了一番,然后边在炉火上煨茶,边请九爷爷给夏米看下巴。
夏米这天早上醒来,就发现腮帮子有些不对劲,脖子转不过弯儿来。他把瞥向地面的目光使劲地向脸部折叠,竟然看见了自己的两腮,而以前只能看见半个鼻子、一部分脸颊和嘴唇的轮廓。有些硬硬的胀痛,就像长时间龇牙咧嘴地用力咬合某种耐嚼食物的感觉,用手一摸,两个圆鼓鼓的小家伙,有骨头的质感。夏米大吃一惊。他担心自己的腮帮子会无限膨胀开去,直到皮肤不能再承受哪怕一点力量为止。那样的话,他就会变成一个拥有巨型下巴的孩子。
九爷爷端坐窗前,微微地眯着眼睛,屏息凝神地用那只凉如石头的右手摸了摸夏米的两腮——夏米感觉那两个圆鼓鼓的家伙比早上大了许多——对夏米的父亲说,长了点东西。
“什么东西?”父亲把已经煨出干喷喷香气的茶罐搁在火炉沿上,伸长脖子略有些紧张地问。
“左边长了只羊子,右边长了只狗子。”九爷爷说。
父亲扑哧一声笑出来,夏米也咧开鼓鼓的腮帮笑了。一屋子的人都大笑起来。大家都以为九爷爷是开玩笑的。他却一本正经地说:“刚刚拿了骨相,一边是羊子一边是狗子没错。如果不敷药,那骨头就会像山羊角那样长出来。”
那次自然也是敷了九爷爷调制的草药才好起来的,两个圆鼓鼓的家伙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神奇得很。九爷爷就像魔法师,唤醒了那些花草沉睡的灵性。
夏米边走边忍不住想,要是不敷药的话,他的两腮是不是真的会长出一只羊子、一只狗子来呢?
回到家时,火烧云已近尾声,天地一片玄黄。母亲正弓着腰往簸箕里收摊晒了一天的玉米。金黄金黄的玉米。不及夏米叫她,她先开口了:“怎么今天就回来了?”母亲一向眼尖,且快人快语。她满脸狐疑。夏米有些恍惚地站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会儿,正欲解释,又被母亲抢了先——“手怎么回事?是不是与同学打架了?”母亲绷直了身体,用一种责备的目光打量着夏米的左手。
“长了一个疙瘩。”夏米用略带委屈的语气怯声说道。
母亲的脸色,跟雨季的天气一样,一下子变得晦暗不明,而且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阴影,说是怒气也是没有错的。她并没有像夏米想象的那样急切地走过来,不及把身上的灰尘拍干净就带他去九爷爷家,而是重新把自己弓成一个直角,黑着脸继续干着手中的活计——她的手下得特别重特别急,玉米倒进簸箕时发出的声响也就格外刺耳,像是噼里啪啦下起了阵雨。
夏米看见母亲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赌气。或许是跟她自己。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就像是做了一件不可饶恕的错事似的,夹着尾巴一声不响地走进了屋里。
很晚的时候,祖父来访了。
夏米先是听到了祖父的半声咳嗽,然后才听到了一阵沙沙作响的脚步声——几乎难以捕捉到的脚步声。那时,他已经踏进了堂屋左侧的那块矩形灯光里。他像影子一样出现在了门口,嘴里含着一颗自己用烟丝包卷的土烟,正有一缕淡淡的烟雾从闪烁着一个红点的烟头上冒起。他穿着一件起了褶皱的白T恤,一头并不茂盛的黑发往后梳着,像是用蘸过水的手用力地压过一般,但脸并不舒展,眉间的沟壑和鼻翼两旁的法令纹,深刻得就像是谁拿刀子刻进去似的。
沉默的气氛终于有所松动。
祖父是为夏米的事而来的。但是夏米不记得下午是否见过祖父了——他肯定是听见了风声。应祖父的要求,夏米把那只缠着纱布的左手递了过去。祖父把身体连同椅子前倾,用右手轻轻地捏着夏米的小指和无名指,俯下脸眯着眼睛换着角度瞅了一番——那神态,与就着微弱的火光打量一件宝物无异——吐了一口异常浓烈的烟雾,动了动嘴角,终于说话了。
“准备找谁看?”祖父既像是问夏米,又像是问母亲。
“找九伯。除了他,村子里还能找谁呢?”母亲说。
祖父把身体后仰,左手抱在胸前,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支抽了一半的旱烟,而烟依然吃在嘴里。淡淡的烟雾自他的嘴角升起——从夏米的角度望过去,那烟雾更像是从祖父的头顶升起的。他的大半张瘦削的脸庞都深陷于烟雾中,表情模糊难辨。
祖父在生活中总是如此犹豫不决。很小的时候,夏米就听说祖父早年是当过小学教员的,后来做过粮管所的保管员,再后来,终于不慎丢了铁饭碗,回家修地球,但因身体羸弱不事稼穑,总是被祖母讲嘴。从祖父古怪的脾气中,夏米模糊地感觉到,祖父的心里是埋着一堵厚厚的墙的,但是夏米从来没有问过。
“莫去找他……”祖父再次把身体前倾,悄声说道——仿佛隔墙有耳似的。他既摇头,又摆手,薄薄的嘴唇也跟着左右摆动起来,最后把脸短暂地转向了光线暗淡的一侧。
“九伯怎么了?”母亲往炉火边靠了靠,睁大眼睛好奇地问。
“唔……”祖父把烟递到嘴里,抽了一口,那烟头闪烁起一团蓝色的火苗,整支烟差点就要燃烧起来了。
“有什么您可以直说的。这里又没有外人。”母亲说。
“那个人……唔……”祖父再次欲言又止。他把微微眯着的眼睛抬向墙壁上的某个虚无之处,脸上是与灯光一样暗淡的神情,似乎陷入了对某件往事的回忆。
“那该去找谁呢?”见祖父不愿吱声,母亲换了个话题。
“胡雪萍。”祖父把目光从被煤烟熏得黑不溜秋的墙壁上拿了下来,望了夏米又望母亲,肯定地说。
“……她也懂医术吗?”母亲一脸讶异。
“好得很呢。她的父亲可是一名好医生。”祖父抽了一口烟,跟白米石一个颜色的牙齿缝里见得到黑色的烟渍。
“我晓得她的父亲是医生,却不晓得她也懂……”母亲说。
“她的父亲将毕生所学都传给了她。”祖父略微有些激动地说。
稍后,祖父给他们讲述了一个已经长满了苔藓的故事:他年轻的时候,右边的腮帮子上长了好大一团东西,半边脸肿得跟马蜂窝一样吓人,白天、夜里疼得不像话。没有办法了,祖母雇了一辆马车,陪着他一路打听着去了胡雪萍的父亲家。穿着一袭长布衫的老先生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并给他做了手术,割出一大碗碎骨。没有什么好报答人家的,祖母连夜赶工做了一双布鞋,老先生却坚辞不受。
“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的人。”祖父以此结束故事时还啧啧有声。
一屋子的人都听得入了迷。夏米却想着那碗血淋淋的碎骨看起来是否与猪排骨一样。想着羊子和狗子。想着自己手上正长着的东西。
“听我的,没有错。”祖父临走时回头对母亲说。
“爷爷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找九爷爷?”然而,待祖父的脚步声刚刚在院子里消失,夏米就迫不及待地问母亲。他忘记了母亲之前的态度。
“他们之间有矛盾呢。以前为了一点地界,两家人吵过许多架。”母亲有些不耐烦地回答道。
“那也不至于……”夏米红着脸说。
“老人家思想狭隘,许多事情都想不开。”母亲解释。
“那明天去哪里?”夏米犹豫着问。
“那就去找你雪萍伯母吧。”说完,母亲的脸上又浮现出了令人厌恶的灰色,把耷拉着的目光扭向了墙角。
熄灯后,哥哥仍然咳嗽不已。跟池塘一样深不可测的黑夜被咳出一个又一个隐秘的洞穴。夏米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母亲的抱怨令他伤心不已。而祖父说的那席莫名其妙的话,又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迷糊中,夏米依稀记起了三件事情。
第一件:一个遥远的夏日,一位婶娘正在地里干活,毫无征兆地,忽然捂着肚子在地上打起滚来,脸上漫溢着痛不欲生的表情。惊慌失措的祖母请来九爷爷。九爷爷观察了一番,说婶娘被一个落水鬼附了身,把鬼从她身上驱赶走就好了。九爷爷闭着眼睛,嘴巴翕动着,念了好长的一段咒语。可是三天之后,婶娘的肚子仍不见好,终于被送进了卫生院。医生说,婶娘患了急性阑尾炎,还好送得及时,如果再晚一天,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第二件:有一年,来夏米家做客的表哥,无缘无故地患了头疼病,嘴里净说胡话。父亲请来九爷爷给表哥把了把脉,九爷爷断言说,表哥在路上遇到了闯犯。九爷爷照例闭着眼睛念了一段驱鬼除魔的咒语,然而表哥依然说着胡话。
第三件:一个父亲不在家的晚上,夏米喂养的一只公羊被强盗盗走了。母亲和叔叔们在凌晨兵分两路寻找,一无所获。天亮后,母亲去了九爷爷家,请他占卜,询问羊的生死。九爷爷占了一卦,告诉母亲,羊在西南方向。母亲沿着西南方向的那条大道细细地寻过一遍,连一根羊毛都没有找到。
“或许爷爷是对的。”夏米想。
第二天早晨,母亲从抽屉里拿了两斤白糖交给夏米,让他自己去找胡伯母。夏米站在原地旋着脚,鼓着嘴巴,低头不语。母亲嘀咕了一句什么,夏米没有听清楚。随后,母亲气鼓鼓地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打开了抽屉上那口谜一样的箱子,哗啦哗啦地翻出一个记账的本子,从本子里找出了两张面值一元的纸币。“最后的两块。”母亲握着两张纸币在夏米眼前哗哗地晃动了一下。
夏米无声无息地跟着母亲去了村子里的小卖部,买了一包春笋牌香烟,绕道去了胡伯母家。
胡伯母操着一口外县口音,抽自己用烟丝包卷的土烟,左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亮晃晃的银戒指,嘴里镶有两颗金牙。她个子不高,却是村子里出了名的贤惠女人,无论是干家务还是干农活都是一把好手。
与母亲一样,胡伯母最开始也以为夏米的手是与同学打架所致——她严肃地问了好几次,都被夏米否定了。如果再多问一次,夏米可能就没有那么坚定了。其实他已经有点心虚了。
胡伯母吃着土烟走进里间。清脆的敲击声从里间传来。是那种用小钉锤敲击在硬物上发出的声音。再走出来时,她的手里多了两样跟石头一样坚硬的东西。她用牛皮纸包好交给母亲。
胡伯母叮嘱:“用这两样药有些讲究。
需先找一块常年淋雨的老瓦,用水洗净沥干;再寻一个常年抽土烟的人,请他边抽烟,边将唾液吐到瓦片上,就着唾液磨药;最后把磨好的药敷到手上。”
“敷几次呢?”母亲问。
“三次。”胡伯母说。
回到家后,夏米就马不停蹄地握着那两块坚硬无比的小东西去了祖父家。这是他和母亲在回家的路上商量的结果。父亲是抽土烟的,但是他不在家,远水难及。只有去请祖父帮忙了。他是一支老烟枪。
祖父爽快地答应了。
夏米将永远记得发生在这天中午的事情。
祖父那张瘦削如羊骨的脸、微微蹙着的眉头、左侧太阳穴边那颗醒目的黑痣,消失在青色的雾霭里。不时有急促的咳嗽声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是祖父被浓烈的烟雾呛住了。夏米见过,祖父的嘴里吃着好大的一颗土烟,似乎要用好大的力气才能咬住。他大半个身子像只腿脚老迈的蚂蚱那样,匍匐在一块洗净沥干的老瓦上,就着清亮亮的唾液磨那两块坚硬无比的药根。
祖母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像螃蟹一样忙碌。她躬身坐在一只小板凳上,动作娴熟地把金黄或玉白的玉米棒,从冒着丝丝热气的玉米壳里剥出来。堆在墙角待剥的玉米棒越来越少。玉米壳铺了一地,褐色的玉米胡子藏在其间。中途,她变戏法似的从那架黑色的碗橱里变出一个红彤彤的苹果,递给夏米,并把一根指头放到嘴前,悄声叮嘱他:“偷偷地吃,不要让别人看见。”
午饭时间,祖母张罗了一大桌子热腾腾的饭菜。许是秋老虎作怪的缘故,祖母毫不避嫌地脱了那件蓝色的对襟褂子,赤裸着丰腴的上半身,活像一尊观音菩萨坐在夏米的对面。
夏米只觉得晃眼,但他还是忍不住偷看了一眼。祖母胸前两只硕大的布袋子,沉甸甸地垂向起着几圈肉褶的小腹。夏米面红耳赤。
祖父磨好的草药早已敷在手背上了。一股淡淡的甘草味。薄荷一样清凉。记忆中的那种清凉。疼痛的火苗,顿时被浇灭了。
敷了两次,那个硬如骨头的肿块就神秘地消失了。只是一周之后,夏米的左手开始像蛇一样蜕皮。从手腕处开始,止于手背与手掌的那条若隐若现的交界线。沿着边儿小心翼翼地撕掉那层干枯发白的死皮,一层布满了无数条褶皱、毛细血管纤毫毕现的新皮,长了出来。
望着那层对任何细微的触碰都格外敏感的新皮,夏米在某种神奇力量的推动下,想起了一件若有若无的旧事。更准确地说,是那件旧事在这个新鲜而陌生的时刻,自己找上门来了。那件事情大约是祖父告诉他的,也有可能不是。同一个屋场里的大人们,似乎都通过某种相同的方式获得了这份珍贵的记忆遗产。
说起来,那可真是陈谷子烂芝麻似的事情了。
在祖父和他的哥哥们还年轻的时候,有背着长枪的人来村子里抓壮丁,他们并不想离开村子,于是藏身于黑咕隆咚的地窖,却有隔壁人家与他们年龄相仿的年轻人告密,带着抓壮丁的人冲进房间,猛地揭开地窖的盖子,往里面倒入大桶大桶的石灰粉,逼迫他们出来。据说那年轻人就是……
唔,夏米没有考证过故事的真伪。

责任编辑:杨红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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