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非:原名刘勇,1987年生,长沙人,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散文学会会员、长沙市作家协会理事、天心区作家协会秘书长,湖南民盟文学院副秘书长。作品见于《湖南文学》《诗词》《诗潮》《创作》《湖南日报》《长沙晚报》《上海故事》《长江文艺》《草地》等报刊。出版诗集《行走的回忆》、儿童传记《趣读白居易》。
1
十六岁学艺,十九岁出师。回来后做的第一件木器,便是一口为他父亲打的棺材。这事过去五十年了,可村里仍流传着六指木匠李二林的故事。
据说,李二林的爷爷是村里一户林姓地主家的长工。他做得一手好木工,什么劈、凿、锯、刨,样样在行。地主很是满意,常当众承诺:“好好干,等我赚了钱,赏你些木材,让你也建栋房子。”然而,直到他爷爷去世,地主都没能兑现这个承诺。临死前,他拉着儿子李建成的手,意味深长地说道:“建成啊,一定要建成!”那时李建成连饭都吃不饱,却依然把建房当成人生最大的念想。这一想就是三十多年。在李建成四十三岁那年,他眼看自己这辈子建房无望,便又把希望寄托在了下一代身上。
李建成有两个儿子,大的叫李大磊,小的叫李二林。李二林还在娘胎的时候,李建成就已经盘算好了:大儿子学泥瓦匠,小儿子学木匠。兄弟齐心,不愁盖不起自己的房子。为了确保二胎是个男孩,李建成还特意跟村里的神婆求得一服神药。可李二林落地那天,李建成傻了眼——老天不仅赐了他一个儿子,还多送了一根手指——李二林右手的大拇指旁还斜斜地长出个小肉桩。为此,李建成没少受妻子的埋怨:“本来怀的就是儿子,你非要我吃什么神药,这下好了,小鸡鸡没地方长,只好长到手上了。”
李建成盯着那根多余的指头,脸色比当年家里老母猪难产时还难看:“这样子怎么刨木、拉锯咯!成大木匠没指望喽,做个小木工都难!”
没法子,李建成只好改了主意,让李大磊去学木匠,李二林学泥瓦匠。
李大磊比李二林大五岁。他出门学艺时,李二林才十岁。李建成原打算等大儿子学成归来,再送小儿子去学泥瓦匠。谁料李大磊还没出师就被木料砸断了腿,落下了终身残疾。
李二林十六岁那年,李建成把他拉到卧室,轻捻着手中的旱烟,对他说道:“我们家是干木匠的种,不能在你这一代给丢了!”
后来,李建成提了两只老母鸡、一篮鸡蛋,带着李二林,来到了邻村毛师傅家。毛师傅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木匠。起初他们还相谈甚欢,可是当他看到李二林那多出来的手指时,立刻皱起了眉头:“做木匠讲究心到、眼到,更要手到。心不到,眼和手再利索,也只能是傻把式;手不到,光有心和眼,那也做不出实活,叫假把式——”
李建成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赶紧递上新卷的旱烟,并承诺再加一只老母鸡,这才让毛师傅松口。
拜师那天场面隆重,十里八乡的村民都来了,把毛家堂屋围得水泄不通。堂屋正中挂着鲁班祖师画像,画像下摆着一张香案。三通炮响后,毛师傅在众人注视下缓步走出。他先在门口木盆里净了手,随后走到画像前,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拜了三拜:“为工艺守匠心,为众生造安居,为绝艺传薪火,为生命刻华章,今日弟子毛十二欲收李二林为徒,特向祖师爷请示,请祖师爷保佑手艺长传。”香入炉时,屋外鞭炮齐鸣。
上香完毕,毛师傅端坐在太师椅上,肃然地看着李二林。李二林赶紧捧起一旁的茶杯,笑呵呵地敬茶。谁知茶刚递过去就被毛师傅挥手打落在地。看着泼洒一地的茶水,李二林吓得脸色惨白,不知所措。
“学木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下苦功夫,再聪明的人没个三年五载也出不了师。”毛师傅冷言道,“这么长的苦,你忍得吗?”
“忍得!”李二林咽了口唾沫。
“入门后,我不会立刻传艺。你得老老实实从粗活干起,什么担水、扫地、拉锯、磨刨刃,都是你的事。干满一年,才教你推刨子、凿眼。往后还得看你表现,再慢慢教你捉锛、抡斧、开料。”毛师傅盯着他,“这样学,你愿意?”
“愿意!”李二林答得干脆。
“我管徒弟严。学徒期间,你要是刨子推不平、拉锯跑了线、砍斧过了头,少不了打骂。”毛师傅面无表情,“这份委屈,你受得吗?”
“哎呀,这不就是给师父打下手嘛!”
“受这么多罪,能不能学到真本事还两说呢!”
…………
人群议论纷纷,声音不大,却格外刺耳。过了许久,一个响亮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嘈杂——“受得!”
2
毛师傅是个对木工活极为痴迷,也十分严苛的人。每一组榫卯、每一块拼板,都须严丝合缝,分毫不差。有时些微小疵,连主家都觉无碍,他却过不了自己那关,宁可贴了工钱,也要做出圆满的物件。这般精益求精的秉性,为毛师傅赢得了极好的名声,请他做活的人家排成了长队,常常是东家的活计尚未收尾,西家已上门来请。活多,毛师傅却不曾有过半分敷衍,反倒愈发细致严谨。有一回,李二林推刨子时走了神,多推了半分,毛师傅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一巴掌。李二林的眼泪当场就涌了出来。
“木材和人才,道理是相通的。我若连块木头都不能用心打磨,你又怎能指望我用心打磨你?”
巴掌火辣辣地印在李二林脸上,而这句话却沉甸甸地刻进了他心里。跟着毛师傅,活儿一桩接一桩,几乎不得一日空闲。就在这般高强度的磨砺下,李二林的手艺突飞猛进。他从最初协助师傅放样、取料、抱料,到后来对各种繁复的榫头、卯眼结构,逐渐了然于胸。那多出的一指,竟未曾丝毫妨碍他手上的功夫。
两年后的一天,毛师傅忽然将李二林唤至身旁,神色郑重地说:“俗话说,木匠好学,斜眼难凿。今日,我便把这技术传给你,你可学好了!”
李二林闻言,心中一震。凿斜眼是木工的核心技术,很多师父都要留这一手。有的徒弟为了摸索出其中的诀窍,经常要耗费数年光阴。乡里流传有“祖传木匠本领高”的说法,说的便是这凿斜眼的技术,多只在家族内部代代相传。
“师父,您……真要教我凿斜眼?”李二林几乎不敢相信。
“这还能有假?”毛师傅拿起锤凿,面色肃然,“我做活容不得瑕疵,教徒弟也一样。我可不想日后旁人说,毛师傅教出来的徒弟连个斜眼都凿不出个样!”
自毛师傅处得了这真传,李二林便算正式出师了。出师宴比当年的拜师礼更为隆重。不仅十里八乡的村民来看热闹,更邀了许多在木匠行里的老前辈。毛师傅逢人便说李二林已尽得他的真传。明眼人都看得出,他这是在为徒弟日后揽活铺路。其实他本不必如此。出师宴,一方面是宣告事业后继有人,另一方面也意味着从此多了一个竞争对手。毛师傅这般无私地倾力推举,让李二林大为感动。照例,敬茶时,师父应该给徒弟立下几条规矩:或须帮师一年,工钱折半;或不得抢夺师傅活计等。但毛师傅一概未提,他只叮嘱李二林好好做人,将木工手艺发扬光大。说罢,他捧出一只木箱,里面是一整套齐全的木匠工具,郑重地交到了李二林的手中。看着手中崭新的工具与眼前庄严的鲁班像,李二林似乎突然明白了“匠人”二字承载的分量。数年学徒生涯积攒的所有委屈与艰辛,在这一刻皆被抛至九霄云外,心中充盈的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澎湃的自豪。
3
出师后,李二林像个刚捧回奖状的孩子,一路雀跃着回了家。他刚踏进家门,就被父亲李建成神秘兮兮地拉到了一旁。
“林伢子,回来了,正好,我弄到些上好的杉木,你这几天辛苦些,给我打一口棺材噻!也让我瞧瞧你学得怎样了。” 李建成指着院子里一堆用黑布遮盖的东西,压低声音说: “棺材?”李二林心头一跳,“你现在才六十出头,急个卵?”
“难得有这么好的料子,别浪费!不做白不做!”
李建成敷衍几句,便领着儿子走进堂屋。李二林用板凳和木板在中央搭起工作台,从木箱里取出斧、锯、钻、凿、墨斗、刨子等工具,开始了他出师后的第一件活计。他干得极其卖力,若非父亲三催四请,都忘了要吃饭。见儿子如此专注,李建成十分欣慰。他常在一旁端茶递水,打打下手,不知情的,还以为他是李二林的学徒。
“打好喽!棺材打好喽!”
棺材做好后,李建成立刻从怀中摸出一个红包,塞进李二林手中。包红包的纸是从隔壁春联上揭下来的,虽已褪色,却压得很平整,没有一丝折痕。
“这是你出师后头一件木器,收好,讨个吉利。你瞧这棺材,多漂亮,多板正!搁从前,皇帝老子也睡不上这么好的棺材!值了!”
这副棺材一直被安置在堂屋中央。漆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宛如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但凡家里来个活人,李建成总要引到棺前细细品鉴一番:“瞧瞧这棺材打得怎样?我儿子打的。他可是在毛师傅跟前出的师。”
他说这话时神采奕奕、眉飞色舞,完全不像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谁承想就在那年冬天,李建成离世了。其实他早知自己时日无多,那打棺材的杉木也是他特意备下的。
出殡那天,兄弟俩依父亲遗愿,让村民用木架抬着棺材,在村里绕了一大圈。那情景不似送葬,倒像为那口棺材办巡展。或许,这正是李建成最后的心愿——再为儿子李二林做一次宣传。
也不知是李建成在天有灵,还是他那“卖命”宣传起了作用,总之,找李二林做活的人越来越多,小至桌椅板凳,大至床柜衣橱。村民一提木匠,便会想起那口棺材的打造者——右手有六根指头的木匠。不出两年,李二林便成了远近闻名的“六指木匠”,风头一度盖过了毛师傅。当然,毛师傅并不慌,他只用一招“联姻”,便轻松将这个“劲敌”变作“自己人”。
“我爹走了,往后您就是我爹。”
李二林成婚那天,对着毛师傅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他以行动践行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古训。两个痴迷木工的人一同接活,一同钻研,配合默契,彼此促进。无论是复杂的拼接工艺、精细的雕刻技法,还是细腻的涂漆处理,他们皆能从容应对;至于挤楔、圈口穿销、透销、走马销等高难度技艺,也是信手拈来。这对师徒、翁婿,情同父子,一时传为当地佳话。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师徒二人几乎包揽了当地所有的木工活。无论走到哪儿,都有人热络地同他们打招呼。有时李二林在村里随意走一圈,便能“赚”得盆满钵满地回家——张家塞几个橘子,王家给两颗地瓜,赵家递一捆咸菜,唐家装半包笋干……村民性子直,民风淳,不懂什么花言巧语,只由衷敬佩那些手艺好、肯实干的人。那一刻,他只觉得,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听了父亲的话去学了木匠。
“家家户户都少不了木器,木匠这行当,永不会过时。我一定能叫你们过上好日子。这手艺要代代传下去,成了咱们李家——不,是李家和毛家祖传的技艺!”吃饭时,李二林得意地对妻子毛玲花描绘着未来。那时毛玲花已有身孕,李二林早想好了,若生儿子,便取名“李森”,让他继承自己的手艺。
“若是女儿呢?”毛玲花问。
“这个嘛——”李二林思忖片刻,“那就接着生,总会有儿子的。”
这很符合他的性子——一旦认准了某件事,便会一头扎到底,正如他做木匠一样。只是人生海海,从无一帆风顺。
八个月后,毛玲花产下一女。李二林虽有些失落,却未灰心。他给女儿取名“李沐”,觉得这名字合了五行中“水能生木”的说法。
虽对女儿的降生略有遗憾,李二林给女儿做玩具却毫不含糊。陀螺、滑板、木马、摇篮……各式各样,应有尽有。毛玲花说:“孩子还小,哪玩得了这许多!”
李二林却笑道:“不打紧,留着,迟早能玩上。”
李二林说得没错,他做的玩具结实耐用,大女儿李沐玩过了,二女儿李沐沐接着玩,待到六年后儿子李森出生,那些玩具依旧完好如初。
李森落地后,毛师傅便正式隐退了。独当一面的李二林不仅将附近几个村子的木工活悉数揽下,还顺带收了两个徒弟——孙建国与赵兴才。
两人都是附近村民的孩子,刚满十八。李二林问他们为何想学木匠,他们一脸茫然地摇头。反倒是他们的父母抢着答话,说盼孩子学门手艺,将来好养家糊口。
4
收徒那日的场面,比当年毛师傅收他时更隆重。堂屋墙上,新挂了一幅六尺长的鲁班祖师画像——那是毛师傅前两日特意请人画的,一进屋便能闻到浓郁的墨香。画像前,端端正正摆着一张描了金边的黑漆大香案。那一米八的香案立在十多平方米的屋里,宛如一艘沉稳的大船。案上置着铜质三足香炉,炉左右各摆三个果盘,一边盛鲜果,一边放糖食。一群人围在案前,个个引颈探头,静候仪式开始的信号。
一阵鞭炮响过,李二林拉着毛玲花大步来到香案前。一左一右端坐在太师椅上,接受孙建国、赵兴才的拜师之礼。在众人的簇拥与喧闹中,李二林晕晕乎乎地度过了一天。他没有喝酒,脸却红得像被灌了半斤二锅头,那些赞誉与捧场,比烈酒更醉人;他没有睡着,却始终感觉自己身处梦境一般。那似真似幻、如痴如醉的感觉,深深烙在李二林的脑海里,以至于几十年后,他仍念念不忘。
自打收了这两个徒弟,李二林的名声愈发响亮。那阵子,李二林说话的嗓门都比平日高了八度。他像那些一夜暴富的生意人似的,时不时抬起右手——这六根指头,成了李二林最响亮的招牌。不论生人熟人,见到这六根手指,没有不竖起大拇指的。
当村里大多数人还为一辆自行车发愁时,李二林已经骑上了带边斗的三蹦子。只要他在村里发动车子,那“突突”的声响就能传到几里外。师徒三人骑着三蹦子绝尘而去,那风光劲儿,比起如今的超跑也毫不逊色。
就在他们每日骑着三蹦子早出晚归时,一个被忽略的问题正悄然滋长。正因他们手艺太好,用料又实在,打出的木器能用上十几二十年。渐渐地,附近乡邻对木工活的需求越来越少。他们不得不越跑越远,后来甚至常要跨市接活。为了多干几单,他们只能选择住在工地上。因此,他们渐渐从乡里备受敬重的大木匠,变成了与这大城市格格不入的“农民工”。离乡越远,从前积攒的名声就越不管用,活儿也就越来越难接。有时即便接到了,还要被主家寻由头克扣工钱。
“我们还是回农村吧!”那晚,孙建国望着窗外的圆月,率先说出了这句话,只是李二林和赵兴才都已在旁边打起了呼噜。
孙建国在窗口站了许久,始终没有得到回应。当他失望地躺下时,李二林却忽然开口:“过年就回去,不来了。”孙建国不知他是不是在说梦话,但那几个字,他听得真真切切。
腊月廿三,小年,他们干完了最后一点活。赵兴才忽然郑重地对李二林说:“师父,做木匠辛苦不说,还不如倒腾家具来钱快。我想……想去卖家具。”
李二林没拦他,也没挽留。回村的路上,李二林破天荒地叫了辆出租车。下车时,赵兴才按住李二林掏钱的手,说要自己付,最终还是被李二林挡了回去。六十二块车费,李二林在怀里摸索了足足五分钟。
5
赵兴才走后,孙建国承载了李二林所有的希望。那年正月初八,孙建国带着新婚妻子来拜年。李二林格外热情,又是留饭,又是斟酒,那殷勤周到的模样,倒让孙建国更像是师父了。他拍着孙建国的肩头,话音有些含糊:“我跟你说,你手艺已经成了!我打算端午前后,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出师宴,比当年我那场还要热闹……”
面对师父的夸赞,孙建国脸上掠过一丝窘迫。他没接话,只默默陪着,一杯接一杯地喝。那日李二林不知喝了多少,后来的事全然不记得。直至次日醒来,才从妻子毛玲花口中得知:孙建国已带着新媳妇南下广州打工去了。
“现在不比从前了,你去年干了多少天活,自己没数吗……”毛玲花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叹道,“人嘛,想趁年轻多攒点钱,也莫怪。”
李二林蹲在门槛上,看着墙上那泛黄的鲁班画像,久久没有说话。几只麻雀从屋檐飞下来,落在了门口的苔藓上,叽叽喳喳一番,又飞走了,仿佛本就不曾来过。过了许久,李二林走进屋内,从一个满是灰尘的木柜里,翻出了两套崭新的木匠工具。
“这么好的家什……该送给谁呢?”昏暗的屋里,只剩李二林唇间的烟头,忽明忽暗。
第二天,李二林卖掉了三蹦子,换回了一辆二手摩托,他背着一个泛白的帆布挎包,独自驰骋在乡间小路上。也就在同一天,镇上一个家具厂正式开业。李二林骑着摩托与那些运送家具的卡车并行,像极了扛着长矛的老兵,与隆隆前进的新式坦克较劲。
后来,大女儿李沐出嫁,二女儿李沐沐进了南方工厂。李二林五十岁那年,想将手艺传给儿子李森,可偏偏这年,十八岁的李森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李二林在家里摆了三桌酒席。众人道贺时,李二林的脑子里却总浮现出当年拜师和收徒的场景——那两日也是这般热闹,也是这么多人说着吉利话。可除了那寥寥数日,他漫长的木匠生涯里,更多的似乎是孤独与冷清。那天,毛玲花说要给毛师傅上炷香,让爹知道家里出了大学生。
“要是爹还在,该多好!他不知会有多高兴。”
“若是师父看见我连一个徒弟都没留住,该多伤心……”
在毛师傅墓前,夫妻二人各怀心事。毛师傅是在李二林收徒第二年走的,死于尘肺——长年累月吸入木屑粉尘所致。如今,李二林却暗自庆幸师傅走得早。
这些年来,村里的日子确实越过越好。有一天,村里破天荒开进来一辆小轿车。四个轮子的汽车可不是三蹦子能比的,不仅跑得快,动静也小。可即便它悄无声息地溜进村,还是在村里引起了轰动——这是村里的第一辆汽车——李二林的徒弟赵兴才买的车。离开李二林后,赵兴才凭着能说会道的嘴巴,又加上懂些木工知识,把家具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不出几年,便在全省开了好几家分店,而且还承包了镇上唯一的家具厂。
此次回村是因为他想用现代工艺做传统家具,可厂里的工人根本达不到要求,于是想请李二林去厂里教工人木匠手艺。
李二林本对家具厂没什么好感,但在赵兴才的再三恳求下,还是勉强答应了。
“或许,时代真不一样了——”
夜里,辗转难眠的李二林这样宽慰自己。第二天,他坐上赵兴才的小轿车离开了村子。
到了家具厂,赵兴才把工人们召集起来,让李二林给大伙儿讲话。李二林爬上临时搭的木台,望着台下晃动的脑袋,忽然恍惚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收徒仪式。从业这么多年,他从没带过这么多“徒弟”。他想,既然不能以质取胜,那就靠量来支撑吧。
“木匠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干的!要想学好手艺,先得学会做人。我的要求特别严格,我们先从学拉锯、打线……”李二林脸上泛起久违的自豪。他的声音越来越洪亮,气势越来越足,像个逐渐膨胀的热气球。
“师傅——师傅?师傅,简单说两句!”
李二林从幻象中抽离出来,这才发现赵兴才早已经离开了。赵兴才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市场上,平时工厂的事情都交给了一位姓季的主管。刚刚呼喊他的便是这位季主管。李二林端详台下这群人:有打赤膊的,有卷裤管的,有叼着烟头的,有啃地瓜的……活像丐帮聚会,没个正形。李二林尴尬地站在高台上,找不到一个下去的台阶。
李二林本以为这是传播木匠技艺的好机会,就算委屈忍忍就过去了。可忍了几天,他发现工厂里的人表面客气,实则根本没把他的技术放在眼里。当李二林教他们如何刨料时,他们说有现成的板材;当李二林演示如何打孔时,他们搬出了钻孔机;当李二林讲解榫卯结构时,他们直接拿出了铁钉和螺丝……
“工厂要讲效率,我们要的是量产,您说的榫卯结构、浮雕工艺,根本用不上。您在旁边画画图纸,教几个传统款式就够了。”
“没有榫卯还能叫中式家具?这不是骗人吗?”李二林顿时火冒三丈。
季主管摇头叹道:“李师傅,时代不同了,我们这儿的工人培训两天就能上岗。要都像您那样学三年五载,谁还干这行?”
季主管一番话,说得李二林哑口无言。
那一夜,李二林彻夜未眠。第二天清早,他便撸起袖子走到机床前。
“不就是木锯换电锯嘛,有什么难的!”
电锯在木板上飞速划过,发出呜呜的轰鸣,细碎的木屑如雪般漫天飞舞。
“看吧,这有什么难!”
在一片赞叹声中,李二林仿佛看到了刚出师时的自己——充满激情,生机勃勃。然而就在这时,眼前突然迸出一片红雾。
6
“完了……世上再没有六指木匠了。”
李二林坐在病床上,望着缠满厚厚绷带的右手拇指,喃喃自语。
那电锯不偏不倚,正好将他多余的那根手指齐根锯断,倒像是做了个整形手术。旁人都说他因祸得福,可李二林始终高兴不起来。这一根陪了他半个多世纪的手指就这样干脆地断落了,正如那个属于他的时代一样。
出院后,李二林破天荒地给儿子李森打了个电话,他想问李森愿不愿意学木匠,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李森学业优异,每年都能拿到奖学金。然而李森越出息,李二林就越觉得自己渺小。父子俩瞎扯一通后,便匆匆结束了对话。放下电话,李二林转头看向身旁的妻子,明晃晃的白炽灯下,她脸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皱纹,显得格外刺眼。这些年来,李二林常年在外做木工,家里大小事务全落在了毛玲花的肩上。早年还有孩子们搭把手,后来儿女一个个离家,她的腰身也越来越弯了。
“木匠活,我不打算再出去做了。”夜里,李二林郑重地对妻子说,“往后……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听了这话,五十多岁的毛玲花竟感动得落下泪来。此后,李二林一直陪在妻子身边,两人同进同出,一起下田,一起种菜,成了村里人羡慕的老来伴——只不过这对伴侣的年纪,确实不小了。
当然,李二林的手艺并未完全搁下。村里若有人找他做木器,他依然会接,只是做得最多的还是棺材——毕竟家具厂暂时还不碰这个。可以说,村里老一辈人,多半都是躺在他打的棺材里入土的。
活儿不多,挣得也少,李二林却自得其乐。他觉得,这好歹也算是一桩功德。
然而命运偏不让他过得这般安逸。清闲日子没过几年,毛玲花被查出肝癌晚期。从发病到去世,不到三个月时间,快得让李二林来不及反应。
妻子走后,儿女们想接李二林同住,都被他拒绝了。渐渐地,李二林的田地荒了,房屋也破败了。大哥李大磊劝他修修房子:“你一个顶尖的木匠,至少该装点装点门面。”
李二林却反问:“门面?我连脸面都没了,还要门面做什么?”
村里人渐渐忘了他曾是个技艺精湛的木匠,只当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怪老头。
7
李二林疯了!村里人都这么说。
有村民亲眼看见,他把家里的衣柜、床铺全砸了个稀烂,一边砸还一边纵声大笑,那场景叫人脊背发凉。大家都说,李二林这是学木匠走火入魔,真疯了。
消息传开后,李二林家方圆百米都成了村民眼中的禁区。孩子们路过他家门口,总要吓得撒腿狂奔。每个村子都流传着些鬼故事,而故事里总少不了一栋破败的老屋——就像李二林家那样破败、冷清。
其实,这段时间村干部经常上门慰问。然而面对来访者,他总是反应冷淡。久而久之,连大哥李大磊也埋怨这个弟弟太不通人情世故。可李二林对此并不在意,他学了大半辈子木工,就是没学过人情世故。直到那天,孙建国提着两箱牛奶突然来访。李二林的心猛地一颤。他破天荒地留徒弟吃了饭,临别时,郑重地将一套木匠工具交到孙建国手中。孙建国接过沉甸甸的木箱,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半晌说不出话。
“真的……不能再回来了?”李二林深陷的眼窝里,突然泛起了泪光。他向前探出半个身子,近乎哀求地问道:“要不,回去和你媳妇商量商量?”
孙建国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谎,也不知如何安慰师父,只好闷头喝酒吃菜。李二林明白徒弟的难处,不再相劝。那晚师徒二人对饮到半夜,碗里的菜都凝了油花,这顿晚饭才意犹未尽地结束。
孙建国扶着桌沿摇摇晃晃站起来,踉跄着朝外走。李二林急忙起身要送,却被孙建国一把按回椅子上。
“师父,您坐着!哪有师父送徒弟的道理!”孙建国眯着醉眼说。
“今天不论师徒,咱们就是朋友!”
李二林刚要起身,又被孙建国按住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可是在祖师爷面前磕过头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李二林的“泪闸”。浑浊的泪水奔涌而出,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肆意流淌。孙建国终于读懂了师父真正的渴望——他要的从来不是同情,而是尊重。这或许是一个手艺人,最体面的退场。
孙建国走后,李二林独坐在鲁班祖师画像下,久久不能平静。
“唉,我这辈子就吃亏在没文化上。”他望着徒弟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要是能把这一身技艺写成书该多好……也不怕手艺失传了。”
第二天,一向深居简出的李二林突然走出了那间老屋。在这个日益繁华的村庄里,李二林像个拾荒老人,背着蛇皮袋,独自徘徊在人群边缘。只要看见被丢弃的木头,不论大小,他都会兴奋地捡起来,小心地装进蛇皮袋。
村民不解地说:“那些烂木头都是废料,当柴烧都煮不熟几顿饭。”
李二林却不以为然地说:“每块木头都有它的价值,木匠的职责就是让木料物尽其用,绝不能任其荒废。”
这是李二林为数不多说的话。可惜,已经没人相信了。
大家只觉得,李二林疯了,失心疯了。
8
李二林死了,死在一个冬天。
那年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暴雪。李二林把多年来收集的废木料堆了满屋,然后把自己反锁在屋里,便再也没有出来。一开始,村民们佩服李二林的先见之明,能够提前一年预料到这场雪灾;甚至还有人说他一定是得了神灵的启示,毕竟在村民眼中,疯癫之人总带着神秘的能力。
那段时间,关于李二林的传言很多,唯独没人相信他熬不过这个冬天——谁能想到,他守着满屋木料,竟没有用来取暖,而是做了一口棺材。
棺材就摆在堂屋中央的鲁班像前。村民发现他时,他双手挂在棺沿,头朝棺内低垂。显然,李二林自知大限将至,想爬进自己做的棺材里。可惜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终究没能成功。
村民们想帮他完成最后的心愿,上前要将他抬进棺材。可他的身体早已僵硬,无论如何都放不进去。
“怎么办?总不能让他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吧?”
“只能用蛮力了。”
几个胆大的村民拆下门板,压在李二林身上,想把他僵硬的躯体压直。可门板都压断了几块,硬是没能成功。最后有人抬起了一旁的棺材板,压了上去。
“一二三,用力!”
只听“咔嚓”一声,李二林的身体终于直了——当然,他的脊梁骨也断了。不过没人在意,在他们看来,外表端正最重要,至于有没有脊梁骨,他们看不见,也不想看见。
李二林的儿女接到消息连夜赶了回来。简单告别后,他们联系了殡仪馆。工作人员在堂屋转了一圈,指着棺材皱眉:“这是谁干的?”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弄个这么大的棺材,让我们怎么装车?都什么年代了,还搞这些形式!”
说完,那人招呼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把李二林的遗体从棺材里抬出,塞进一个黑色塑料裹尸袋里。
鞭炮声中,殡仪馆的车匆匆离去。主角退场,村民们也很快散去。原本拥挤的堂屋顿时变得空荡荡的。那敞开的大门里,只剩敞开的棺材张着大口,仿佛要吞噬眼前的一切。
在殡仪馆工作人员的推销下,李森给李二林买了一个骨灰盒——榆木做的。那骨灰盒在机器的打磨与雕刻下,显得十分精美。为了配合肃穆的气氛,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还贴心地在骨灰盒上绑了一朵白色的纸花。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像极了李二林用刨子刨出的木屑卷。
当年李二林亲手为父亲李建成打造棺材,如今轮到李森为他挑选骨灰盒。父子之间的关系就这样简单地画上了一个句号。可惜的是,李二林替别人做了一辈子棺材,最终却没能住进自己做的棺材。
9
李二林出殡后,李森与两个姐姐翻遍了所有房间,只找出两壶油、一瓶醋、一张桌子、四把椅子、五副碗筷,还有阁楼上一堆落满灰尘的木制玩具——那是他们儿时的玩物,从大姐李沐传到李沐沐,再传到李森。几十年过去了,这些玩具依然完好如初。
三人红着眼眶收拾完这些物件,最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堂屋中央那口棺材。
“这个怎么处理?”李沐沐先开了口。
“烧了吧。”李森思忖片刻,“它该陪着爸一起走。”
第二天,他们请来邻居帮忙抬棺材。可忙活了半天,绳子都绷断了两根,棺材却纹丝不动。
“这棺材太结实了,就我们几个根本挪不动!”一个村民喘着粗气说。
“拆了吧。”李森思索片刻,低头做了决定,“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翻出李二林常用的斧头和锯子。当劈开第一个缺口时,众人才发现这棺材竟是用成千上万块小木料拼接而成的,像巨大的积木。没有一滴胶水,没有一颗铁钉,全凭精妙的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村里懂行的木匠凑近细看,不由得连声惊叹。锁口榫、燕尾榫、穿带榫……各种传统工艺在这口棺材上展现得淋漓尽致,更有许多闻所未闻的独创结构。
“这么好的手艺,做棺材真是可惜了!”
“这是爹最得意的作品,他一定想让它永远相伴。”望着腾起的火焰,李森突然一阵心酸,“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帮爹完成这个遗愿。”
李森想把这棺材烧成的灰,撒在李二林的墓地上。村民们一边感慨,一边将拆下来的木块堆到屋外的空地上,四周铺上干稻草,浇上燃油,几点火星落下,轰的一声就燃了起来。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师父……师父啊!我来晚了!”
孙建国气喘吁吁地赶来,看着即将化为灰烬的棺材,失声痛哭。原来李二林把工具传给他时曾说,如果找不到传人,他就把毕生所学都带进棺材,等待后世有缘人将它挖出来,让技艺重见天日。那时孙建国一直不明白,这口传心授的技艺要怎么带进棺材。直到听说李二林在自己打造的棺材旁去世,他才恍然大悟——这口棺材本身,就是李二林毕生技艺的结晶。
孙建国颓然坐在地上,木然地看着棺材燃尽,升起最后一缕青烟。他用塑料袋装了几块烧成炭的碎块,又向李森要走了挂在堂屋正中的鲁班祖师画像。
夕阳下,孙建国一瘸一拐地远去了。
这一次,李二林真的死了——被两把火烧得干干净净。一把火烧了他的肉身,一把火烧了他的灵魂。他像烈焰中升腾的青烟,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到过这个世上。
10
一年后,李森结婚了,婚后不久生下了一个儿子。
某个闲适的午后,他在储物间的角落里发现了那些被遗忘的木质玩具。一时兴起,他拿起一只小木马,陪儿子在地板上玩耍。儿子咯咯的笑声在屋里回荡,李森的妻子看着这温馨的一幕,举起手机记录了下来,随手将视频发到网上。
谁也没想到,这个寻常家庭的视频竟在一夜之间传遍网络。
“这样的玩具在哪里能买到?”
“真希望我也有个会做木工的爷爷!”
“有这样的爷爷,该多幸福啊!”
…………
李森仿佛又看见了父亲——那个坐在工作台前,专注地打磨着木料的老人。在飞舞的刨花中,父亲抬起头来,露出久违的、纯粹的笑容。
李森的父亲复活了,李二林又活了。
村里又开始流传起“六指木匠”李二林的故事。
责任编辑:朱恋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