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手的爱情

卢一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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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一萍:1972年生。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新寓言四部曲”(《激情王国》《我的绝代佳人》《白山》《少水鱼》),小说集《帕米尔情歌》《天堂湾》《父亲的荒原》《银绳般的雪》《N种爱情》《荒原情歌》,长篇非虚构《八千湘女上天山》《天堑》《祭奠阿里》,随笔集《流浪生死书》等30余部。曾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解放军文艺奖、中国出版政府奖、“中国好书”奖、上海文学奖等。作品入选亚洲周刊2017年度全球中文十大小说、收获文学排行榜、芙蓉文学双年榜等。

因为塔合曼草原最漂亮的姑娘古丽尼莎喜欢上了艾噶尔,艾噶尔也喜欢上了古丽尼莎,依照军规,他受到了记大过处分,并从克克吐鲁克边防连调到木吉边防连——也就是从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喀什地区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达布达尔乡调到了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克孜勒苏柯尔克孜自治州阿克陶县木吉乡,虽依然在帕米尔高原,但在边境两头,距团部300多公里。从中巴公路“老虎口”附近折进去,只有90多公里路程,却横陈着9条冰河和9个戈壁滩。
艾噶尔坐在军车大厢的大米袋子上,虽然车上撑着篷布,但灰尘还是一次次扑进来,他很快就成了一尊泥塑金刚。
路坑洼不平,不少路段仅能搁下两个车轮。艾噶尔坐在车里,像在锅里被来回翻炒,把他这道硬菜颠软乎了。他一个劲儿地抱着头,脑袋还是不停地撞到篷布上。
与他同行的连队司务长孙健成却坐得如钟一般稳当。他忙向老兵取经。老兵笑笑,用一口四川话说:“练出来的,这龟儿事还不好说,最基本的一点,你随着车颠就是了。”
“跟骑马一样嘛。”
“对头。”
艾噶尔照他说的去做,还真奏效。“马要多骑,才能成为骑手,这样的车得多坐,才能像我这般自如。我在木吉当兵13年,当了9年司务长,这样的车每年至少得坐十几趟。”
他和老兵攀起了老乡,亲热了不少,话也多起来。他们一边吃着高原的尘土,一边闲谈。
“你这兵当得安逸哟,一年多,就在克克吐鲁克待着,现在又去木吉,我这兵当得最是没趣,新兵连下来,就一直在木吉。”
艾噶尔不知该怎么回应他,只咧嘴笑了笑。
“你小子的事我可听说了。”
“没想到传了这么远。”
“爱情四处流传嘛。”
“人家说,边防连的石头都是公家伙,你倒是被塔合曼草原最漂亮的姑娘喜欢上了。”
“是我喜欢她。”
“你本事大。不过,不能让她再追到木吉来了。不然,下一步团里就不晓得该啷个发配你了。”
“木吉不是团里最远的边防连吗?”
“为了爱情,这点路程算得了什么!”
“我们说好了,等我复员或上了军校再联系。”
“这就对了!”
两人摆了一会儿龙门阵,孙健成说他困了,要眯一会儿。说完靠在大米袋子上,两眼一闭,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虽然仍被翻炒,却像在卧榻安眠。
直到黄昏,路才平顺了一些,艾噶尔掀起车篷布,看到乌孜别里山披了浅淡夕晖的银白身姿。木吉边防连的驻地就在雪山下面。

连长休假,连队工作由指导员负责。艾噶尔向指导员朱文武报了到。指导员是前年从布伦口边防连调到这个点多线长、与世隔绝的重点方向的。他用一双鹰隼一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把艾噶尔打量了半天,直看得艾噶尔心里发毛,才开了口:“你可是个全团闻名的兵。”
艾噶尔想解释。
指导员制止了他:“为爱情受了处分,不是件丢人的事。但爱是要负责任的,你这样,当兵年余,换了两个连队,对你自己和你爱的姑娘都是不负责的,明白吗?”
艾噶尔一下站得笔直,给指导员敬了个军礼:“指导员,明白!”
“明白就好!你去一班任副班长,那可是我们连最优秀的班,你要和班长一起,把它带好。”
这是艾噶尔没有想到的,两眼瞬间潮湿:“指导员……我刚……受过处分。”
“我知道。这是连队的意见,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指导员,请你放心!”
早上六点从团部出发,晚上八点半到连队,颠簸了这么久,艾噶尔觉得很累,但他没有一点睡意。正是连队对他的信任,让他这个刚受过处分的上等兵担任了一班副班长。明天一早,一排长杜健成要带一班6名战士组成巡逻队,前往7号山隘巡逻,他以自己以前在克克吐鲁克放马、骑术好为理由,要求前往,排长同意了。
山隘位于西昆仑与帕米尔高原交界地带,往返160公里,即使顺利,到山隘之下,也要8个小时。
杜健成对自己的身体很自信,他当兵就在木吉,然后上军校,再回来,早已摔打磨炼得适应了高原恶劣的环境和气候。在乌鲁木齐步兵学校学习的2年时间里,严格得近乎残酷的体能训练使他的身体和军事素质进一步提高。那时,每天早上5公里负重越野跑,风雨无阻,绝无例外。两年下来,真可谓练就了钢筋铁骨,浑身肌腱没有一两多余的肉。他知道,自己来自边防,必然回到边防。没有强健的身体是绝对待不下来的。
这条巡逻线路他已走过无数遍,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路上有多少冰河、多少岔口、多少沟坎,冬天夏天应怎样变换行军方式,时间和体力在几个路段上如何分配,他都了然于心,能随口做出精确的判断和分析。这次他带着一班6名战士执行巡逻任务,除了担心副班长艾噶尔,其他人他都心里有数。一路走下来,他终于放心了。他没想到这个上等兵骑术这么好。他跑前跑后察看地形,提醒大家注意滑坡、泥石流、雪崩,要求大家不要为驱寒而长距离策马狂奔,以防止出现感冒和体力不支,同时保证军马不致过早疲惫。
巡逻分队早上7点出发。连续8小时的疾行中,每段路程都恰好按时走完,于下午3时许安全到达山隘下。凛冽彻骨的酷寒没使一人冻脚、伤风,怪石嶙峋、险象环生的山道和深浅难测、汹涌咆哮的冰河没伤及一人一马。烤火、烧水、吃饭、休息1小时后,几个人拴好马匹,徒步翻过起伏的山脊和巨岩叠立的地段,用了5个小时,在接近体力极限之际,终于到达了海拔4625米的观察点位,按任务要求察看了界碑,完成了边界标志附近的观测和记录。灿烂了一天的太阳已昏然西坠,高耸于边境的冰峰雪岭投来数十公里长的阴影,阵阵寒风无声地鼓荡而来。就着刀子一样的寒风,就着冰雪,大家把干粮压进肚子里,开始徒步返回。下山要容易一些,走到拴马的地方,也用了4个小时。大家疲惫不堪地躺倒在地,稍事喘息。
杜健成看了一眼天上高悬的弦月,招拢大家,迅速整队回返。
大家穿好爬坡前甩掉的皮大衣,拾起预留的氧气袋,跨上吃了马料、休养好了的战马。回望暮霭中的国界山岭,齐刷刷敬了军礼,随即一磕马腹,7匹军马顿时昂首奋蹄,头尾一线相连,冲破夜色,向东踏尘而去。
这时,虽已是凌晨,但每个人都因为完成任务而感到轻松,艾噶尔不时放声吆喝几嗓子,既是为了鼓舞士气,也是为了联络接应。几番疾驰,军马慢了下来,几个人不时啃几口焐在怀中的干粮,喝几口水壶里的冰水。
穿行星月无光的峡谷时,大家扯起嗓子,吼起了军歌。杜健成正欣赏黑夜里传来的嘶哑歌声,突然胃里一阵痉挛,喉间涌出一股酸热。他俯身抱住马脖子,硬撑着。片刻间,一阵晕眩袭来,他终于忍不住喷吐起来,惊得军马登时盘转腾挪,将他摔下马来。走在他前面的艾噶尔听出了异样,回过马头,跑到排长的马前,一把攥住惊了的军马的缰绳,军马才没有跑掉。
艾噶尔跳下马,扶起杜健成:“排长,没摔着吧?”
“没事。”
“你这是咋啦?”
“肚子痛,如刀绞……可能是……冰水冷物吃坏了……” 
“还行吗?”
“歇歇就好。” 
 但杜健成的病情比想象的要严重,他下马连呕数次后,用拳头顶着肚子蹲了半天,再爬上马背后,已无力控缰,没走几步,又滚下马来。
艾噶尔用打火机的微光察看了排长的脸色,见他冷汗直冒,眉宇紧蹙,痛苦不堪。4个战士一边围拢替他挡风,一边商量着救急方案。
“咋办?”班长吴东方问。
“我的马快,骑术也行,让我回连队去报告。”艾噶尔主动请缨。
艾噶尔骑术好是巡逻队公认的。连队那匹白额枣红马,大家叫它“烈火”,从伊犁军马场刚接回不久,比其他马高大、性烈,到连队没多久,已摔伤好几名官兵,没人敢再骑它。这次巡逻,艾噶尔决定一试。他刚跨上马背,那马就如燃烧起来一般,驮着他在荒漠险滩狂奔了10多公里,转挪腾跃,怎么也没把他摔下马来,这才服帖了。于是,这匹烈马就成了艾噶尔的坐骑。
杜健成当排长已2年多,今年他曾陪团长张思骏进行过一次两昼夜的边境巡逻,给团长留下了深刻印象,团长想调他到司令部任副连职参谋。他写了一封信,说自己舍不得离开木吉,恳请在这里干几年再说。
没过多久,团长打电话来,说最多再让他在连队多干半年,这次巡逻任务结束,他就要到团部去工作了。巡逻途中,他在马上几度凝望熟悉的雪山冰河,不时感叹,对山河的情感只有在边关戍守过的人才能理解。

来到木吉,艾噶尔似乎一夜之间从天真少年长成了成熟沉稳的大小伙子。他不顾陡坡、深沟、冰河、石坑、旱獭洞的危险,在漆黑的夜里凭着感觉,让心爱的坐骑呼啸飞驰。
蓦然间,前方依稀闪烁着一星灯光,马头前赫然出现连部前那片晶莹闪烁的冰滩,军马来不及像平时那样沿“之”字形走过60多度的陡崖,昂首一声长啸,纵身从六七米高的地方飞跃而下。哗啦啦一阵乱响,马失前蹄,然后又一跃而起,前蹄腾空,踩着冰碴、冷水和卵石,盯准灯光,直直地冲进了营门。艾噶尔滚下马来,一溜水迹,闯入连部。
院子里一阵骚动。连部门哐当一声撞到墙上,背挎自动步枪的艾噶尔在几名战士的搀扶、簇拥下,水淋淋地站在朱文武面前,哆嗦着说:“指导员,快,排……排长不行了!”
朱文武嗖地站起,问:“排长咋了?”
“ 吐了,肚子疼得要死,马都骑不住了。”
“吃啥了?”
“没啥,就是压缩干粮和冰雪。” 
“离这里有多远?”
“预计六七十公里。”
艾噶尔比预定时间提前近2个小时回来,令众人大为吃惊。飞马疾驰,摩擦着他的胯部,进了屋子,他只能叉开两腿行走。看他那个急切的样子,训练有素的官兵们不再询问细节,纷纷奔向院内,各司其职,找车、喊司机、备马、备药。
说话间朱文武已到车库门前,驾驶员常怀军抹干洗了一半的双脚,衣扣还没扣齐就钻进了车里。朱文武顾不上穿大衣,抱着上了车。2分钟时间,汽车已轰鸣着冲进了茫茫夜色。
出门不久,营房里的灯一齐暗了两秒又重新放亮。这是12点整停止发电前的预告信号。连部顿时传出一声嘶哑的喊叫声:“别熄灯,人还没回来!”
连部入伍还不满一年的通信员张大为,平时给首长搬椅子倒茶水都脸红,跟外人说话时低声细语,听到笑话只会躲着偷乐,这时突然大吼着奔向机房:“别关电机——”
在一年有8个月上冻的木吉,刚近10月就已天寒草枯。逐草而牧的柯尔克孜人、乌兹别克人和塔吉克人已赶着羊群下山,去了冬牧场。海拔4000多米的巡逻区域里,荒无人烟。黑夜里军人全靠营房的灯光辨识方向,闯出荒凉的群山。
今夜,灯绝对不能灭。
全连官兵都紧张地忙碌着。
艾噶尔换掉湿衣服,直着脖子喝下三大缸子热茶,拉着大汗淋漓的枣红马,在院子里一圈圈遛着。老兵特地跟他说:“2小时内绝对不能给马喝水喂料,要一直遛,直到马汗落干净,不然马会生病。”
他一边遛马,一边向卫生员讲了排长的病情。
“应该是肠胃炎,能治;也可能是阑尾炎,要动手术,在高原很危险。不过,有军医跟着,你放心。”
跟在艾噶尔后面的刘学成,因马没有艾噶尔的快,落在了后面,现在才喊着进了院门,一下马就说:“哎呀,差点拐进另一条山沟去了,多亏了连里的灯。” 听到接应排长的军车已上路,他长舒了一口气:“他们护理着排长呢,排长担心艾噶尔不熟悉路况,跑得太快出事,让我随后跟上。好了,这会儿车该快到了吧。” 
“又不是直升机,哪有那么快!”艾噶尔说。 
两人正说着话,军车没有开灯,摸黑回来了。
“排长回来了!”艾噶尔喊道。
常怀军打开车门,跳下车,很是沮丧地说:“走了没多远,车灯坏了,要不是我手脚麻利,就栽到沟里去了……指导员让我开回来修好再接他们,他步行去找他们了……”
大家都不说话了。
常怀军愧疚得很,赶紧检查车辆。捣鼓了一阵后发现,军车线路老化,搭铁不良,很快就修好了。他急匆匆地准备重新上路,艾噶尔爬上了车,要和他一起去。
常怀军眼盯着前方,对他说:“你够累了,歇着吧。”
“没人能歇得了。”
山里没路,反过来说,能走马过车的地方又都是路。常怀军是老兵,木吉的巡逻路他都跑过,对这一点特别清楚。
夜晚漆黑,开始的时候,除了夜风寒冷,天气尚好。不想40多分钟后,气候开始变化。不久,先是风雨,再是雨雪,雪里竟夹杂着冰雹,最后大雪如席。能见度先是10多米,一会儿就看不见引擎盖了,到最后干脆连倒车镜都看不清。整个车被暴风雪裹住,寸步难行,挡风玻璃很快结了冰,刮雨器一点作用也没有。常怀军凭着感觉往前挪。他双目圆睁,恨不能变成三星堆出土的纵目铜人。艾噶尔既为排长忧心,也担心指导员的安全。他一急,说:“我下车带路。”
常怀军双手紧握方向盘,头向前伸着,不敢有丝毫分神,只能嘴上阻止他下车。见他不听,就说:“看来你来对了。”
艾噶尔打开车门,没想风力太大,刚顶开,嘭的一声,又被风关严实,车门像被焊住了。好不容易再次用力推开,刚一下车,风就哐地把车门摔上了。他自己站立不稳,竟被狂风打倒,好在他眼疾手快,死死抓住脚踏板,才没被刮走。一瞬间,他被裹成了雪人。常怀军叫他到车上来。他费了好大的气力,才重新坐进驾驶室。常怀军怕水箱结冰,不敢停车,凭感觉硬着头皮往前开。1个小时后,风雪减弱,他们才脱离了险境。 
常怀军长舒一口气:“这就是木吉的风雪迷阵,我把这个防区的地貌概括为‘9个戈壁滩,99道弯,夏天洪水,冬天冰滩’。由于洪水、雪水冲刷,道路经常变样,有的能上不能下,有的晴天能走雨天不能走,有的今天能走明天就走不成了。”
“没想到这里的环境这么差!”
“这世界屋脊的边关,恐怕没有哪个不艰苦。它们的区别只有艰苦和非常艰苦。”
“听说你马上就要复员了,有啥感受吗?”艾噶尔的确好奇。
常怀军思索良久后说:“我已在今年的复员名单里,这是我在边关待的第五年,真是很难得的经历。以前知道什么事理呢,做事待人心里没谱,来这里后不知不觉就变了。老在这些高山大川中转,心胸也开阔起来。以前憋在心里的不少事和想法,渐渐都看开了。真的,我回去就是种地也不会觉得受委屈了,到外面去闯也没什么可怕的。边关这么多苦都挺过来了,还有什么苦不能吃呢?”
“老班长,你说得对。”
“在这自然条件严酷、地旷人稀的高原边疆部队,战友互助互谅,情谊尤其纯洁。这不是简单的哥们义气,而是同生共死的境界。战友之间即使相对无言,仍能息息相通。”
“你感觉他们没问题吧?”
“都是老边防,不会有大事,但肯定会遭罪。”

朱文武几个人从风雪里突围出来,个个狼狈不堪。天黑地暗,没有地标,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暴风雪减弱,但依然弥漫,即使车灯就在不远处,光亮也会被其吞没。朱文武通过推测自己离连队的距离,判断所处的位置,然后思索着这里的地形地貌,最后确定往黑山口方向走。
巡逻分队的战士们更是不敢耽误。好在他们在山里行走,只有那条巡逻道,不会迷路。好不容易赶到黑山口,却没有看到接应的人。那里是所有荒径交会的关口,他们只能停下来等候。他们相信连里的战友们很快就会来到身边。
排长又呕吐了几次,连黄水都吐不出来了。他们一边关心排长的呼吸和冷热,一边搜索援兵接近的每一点微弱信息。
下士王小平第一个看见了晃动的手电光,继而从渐强的呼喊声中辨认出指导员的声音,他高兴地对杜健成说:“排长,他们来了!”
“嗯。”
朱文武踉跄着,扑倒在杜健成面前:“好点了吗?”
杜健成摇了摇头。
“来,让陈医生先给你看看。”
军医检查后,释然道:“还好,不是阑尾炎,是急性胃炎,主要是吃凉东西灌冷风喝冰水所致,加上劳累,有些虚脱,来,先吃药。”他说完,把预先备好的胃舒平、胃复安、颠茄片拿出来,取出捂在怀里的保温杯,给杜健成服完药,让他喝了热水。
朱文武把杜健成扶起来:“ 我架着你,我们慢慢往回走,不行的话,我背着你走。”
一行人走了不到1公里,他们看到军车摇晃的灯光,劈开夜色,向他们驶来。
大家把杜健成扶进驾驶室,有马的依然骑马,没马的爬上了大厢。待两拨人先后回到连队,天已经亮了。

木吉地处中国西极,边情复杂。为此,上级决定组织一次代号为“猎手”的反恐演习。预设如下:根据情报,盘踞在中亚某国基地组织的恐怖分子10余人,在B、C两防区的封控下,携带武器,准备出其不意,于近日越过国境,潜入我国。上级命令木吉边防连抽调18名精干人员组成巡逻分队,前出至21号冰川潜伏,恐怖分子一旦入境,即予歼灭。
连队接受任务后,观看了基地组织的有关资料录像,动员之后,官兵纷纷请求参加行动,艾噶尔再次因为骑术精湛,成为巡逻分队的一员。
次日7点,朱文武带领骑兵分队,全副武装,向21号冰川进发。第一天翻过冰雪覆盖的5540米达坂,进入无人区。
3天 之 后, 巡 逻 分 队 抵 达21号 冰 川。没承想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连队的电台和分队失去了联系。报务员谭勇爬上宿营地附近的山顶,与连部联系依然未果。朱文武说:“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巡逻,电台一接近这个区域就保持静默了。”
通道内有外逃内潜的恐怖分子留下的路标。大家把路标一一捣毁。所有人员保持战斗状态,加上不时有狼群在附近嗥叫,空气顿时紧张起来。晚上宿营时,除了固定哨,还派出了潜伏哨。
听着狼嚎声,朱文武对大家说:“就连狼这样凶残的动物,也要依靠集体的力量,何况单独的士兵呢。大家记住,我们这个分队在战斗时就得像狼群一样扑上去,把猎物撕碎!”
朱文武第七次来21号冰川巡逻,对这里的地形了然于胸。他制定的作战方案是把敌人在21号冰川阻截歼灭,以防止其越过该冰川后,分头向我境纵深潜入,一旦如此,要歼灭他们将会付出数十倍的代价。他组织大家一边潜伏观察,一边构筑工事,进行战斗演习。
团长张思骏守在作战的沙盘前,死盯着21号冰川。
上任不久的参谋长冯文良一脸担忧地说:“团长,朱文武的巡逻分队不会出事吧?”
团长点燃叼在嘴里的烟,扔给参谋长一支,说:“你新上任,还不了解朱文武,除了雪崩,没人能把我的武装巡逻分队搞得掉。”
“可12天没有消息了!”
“我在这个团待了20年,有时一出去,个把月没有消息是常事!这才12天嘛,你放心!”

时间又过去了5天。
那天风雪弥漫。在冰川下担任潜伏观察任务的艾噶尔激动地向朱文武报告,说发现有12人骑着牦牛,携带武器,正向边境我方一侧靠近。
朱文武立即命令战士把马匹、牦牛隐藏好,拆掉帐篷,抹掉宿营痕迹,自己和艾噶尔一起,再次前出确认敌情;其他人按预定分组,伪装潜伏,准备战斗。
恐怖分子抵达20号冰川下,分成两个梯次,3人前行探路,其余的人相距约3公里尾随。其设想是,如前行3人遭到我方打击,立即以信号弹报信,以便逃走。如果通过了21号冰川,则化整为零,2人一组,分头向我境潜入。
大家都有些兴奋,艾噶尔更是激动不已。
朱文武确认敌情后,根据周围地形,迅速制定了截歼敌人的战斗方案。因为两面都是悬崖峭壁,他把战斗分成两个阶段:用9人分3组潜伏,先出其不意,解决敌前行3人,可活捉,己方不能开枪,也不能让对方有开枪机会;然后,将18人分成3个战斗小组,第一组7人,正面截击,由他担任组长;第二组6人,由一排长杜健成担任组长,先行隐蔽,战斗打响后,迅速潜至敌人后方,截断其退路,前后夹击;第三组由骑术最好的5人组成,艾噶尔担任组长,如有逃敌,则骑马追击。
未开一枪,前行探路的3人被顺利俘获,余下的9人十分警惕。快接近巡逻分队的伏击点时,他们拿出藏在牦牛身上的武器,停下来,观望了很久,然后快速前行,想尽快越过21号冰川。
战斗打响。有2人首先被击毙。突然炸响的枪声并没有让他们慌乱,他们一边应战,一边后撤。这时,杜健成的战斗小组已插至敌后,前后夹击,战斗共持续了40多分钟,毙敌4人,伤3人,另2人骑上预先备好的马,想要逃跑,艾噶尔一马当先,在马上将1人击毙;另一人亡命逃窜,艾噶尔在马上再开一枪,马被打伤,逃敌翻滚在地。艾噶尔为防止敌人反击,飞身下马,将其压住,然后和随后赶来的战士将其捆绑。
战斗结束,我方陈向东、李文涛2人受伤。其中陈向东伤势严重,急需救治。
为了让电台能与连部取得联系,演习刚一结束,艾噶尔就带着报务员谭勇快马往回跑,目的就是尽快赶到有电台信号的地方,报告这里的情况。
艾噶尔和报务员马不停蹄,用1天时间跑完了原来需要3天的路程,终于和部队取得了联系。
朱文武打扫了战场,对21号冰川附近地域进行了搜索,然后带着缴获的牦牛、骡马返回。
这次演习结束后,参加的人员都立了三等功。艾噶尔想写信告诉古丽尼莎这个喜讯,信写好了,却没法寄出——他不知道该把这封信寄到哪里。当时,古丽尼莎正赶着羊群在高原游牧。到8月份,艾噶尔收到了北方陆军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他想写信给古丽尼莎,写好了信,仍不知寄往何处。

正是高原最美的时节。艾噶尔怀揣着录取通知书,去古丽尼莎家的夏牧场寻找她,他把整个夏牧场找遍了,连古丽尼莎的影子都没有找到,只好回到塔合曼草原打听她的消息。
他先去找塔合曼边防连连长杨书诚。两人相见,很是亲切。艾噶尔给杨书诚敬礼,杨书诚拉过他,来了个熊抱。
“你小子,长得更壮实了!”
“连长,您倒是瘦了。我考上军校了。”
“祝贺啊,立了功,又考上了军校。”
杨书诚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你不只是来看我的吧?现在,你考上了军校,不再是义务兵,可以和古丽尼莎联系了。”
“我的确很想念她,想把我的好消息告诉她。我去了夏牧场,她不在那里。”
“她从夏牧场回到塔合曼草原参加赛马会了。这一年多来,她老是来问我知不知道你去了哪里。她长成大姑娘了,人家可是真爱你。”
“连长,我可以骑星火去找她吗?”
“这匹马很烈,不过,你是我们团有名的骑手,你就骑着它去找你心爱的姑娘吧。”
“多谢连长!”
它在马厩里一见艾噶尔,激动得嘶鸣起来。他一跨上马背,它就前蹄腾空,长嘶一声,飞奔起来。
塔合曼草原绿草如茵,人山人海,整个高原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三年一度、长达7天的赛马盛会。
艾噶尔只骑马绕场多半圈,就在人群里找到了古丽尼莎。她骑着一匹青鬃马,在人群里像一朵含苞待放的雪莲花。她虽然骑在马上,但艾噶尔还是看出她长高了。她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鞍垫绣有美丽的纹饰,脚蹬野山羊皮做的红色乔洛克(高腰靴子),套着自己织的带有彩色花纹的毛绒袜,腰带和鞭带用五色线织成,戴着绣花圆顶带耳围的库勒塔帽,帽檐上加缀了一排斯力斯拉(小银链)。她没有留鬓发,仍梳着四股发辫,用小铜链将辫梢连接在一起,辫梢缀有自己编织的丝穗。库勒塔帽的顶部和四周、耳围、前沿的帽边,以及连衣裙的胸口、袖边、裙下垂边缘、三角形花腰带、后围裙,都有她自己绣的花纹。她如此盛装,像个公主。她的右边,有一位骑着黑马的青年,左边则是一位留着一缕泰戈尔式白胡子的老人,骑着一匹并不起眼的白马。
“难道白胡子老人是古丽尼莎的爷爷,那个小伙子是她的哥哥?但显然两人都是来参加赛马的。”
看到老人那么大年纪还要赛马,艾噶尔忍不住笑了笑。其他骑手一见老人,都把胸膛挺了起来,在场的每个人都用目光向老人致敬。
艾噶尔急迫地向古丽尼莎挥手,她像有感应似的望向他。她显然一眼就认出了他,但又不敢相信。她勒马而立,嘴巴张圆了。确认是他,一提马缰,一挥手里的马鞭,向他奔驰而来。
青鬃马在他面前停住,星火向青鬃马嘶鸣了一声。
“ 啊?真的是你!”她先是甜美地笑着,然后哭了,“我……我以为再也不能见到你了……你离开克克吐鲁克后,去了哪里啊?”
“ 去 了 木 吉, 那 里 离 这 里 近300公 里路呢。”
“300公里算什么?就是3万公里,知道你在哪里,我也会骑马跑去找你。”
“我立了功,考上了军校,我可以来找你了。”
“你是为了我考的军校?”
“没有你,我也考不上。我是定向生,军校毕业后,我能回来……”
“那样的话……你就是军官了,可我是个放羊的。”古丽尼莎顿时变得忧伤起来。
“无论是什么,你都是我……”
艾噶尔本来要说“你都是我最喜欢的人”,但没说出口,一匹马驮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冲到了两人中间。他高鼻深目,面色黑红,骑的黑马是本地产的塔什库尔干马,一到古丽尼莎身边,人马顿时欢跃起来。
他将马横在艾噶尔面前,用雏鹰般的目光警惕地盯着这位穿着军装的骑手,用装出来的很老成的声音、孜然味儿很浓的普通话和艾噶尔搭话:“朋友,我叫马木提江,如果你是来赛马的,我嘛很高兴看到你。”
“我叫艾噶尔,我来看望古丽尼莎,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热闹的草原赛马。”
“你以前就认识古丽尼莎吗?”
“我认识她一年多了。”
“哦……我嘛,在她刚刚生下来的时候嘛,就认识了。你嘛,多大了?”
“快20岁了。”
“我嘛19岁,我们……可以是……兄弟。”他说完,在马上伸出手,握了握艾噶尔的手。
“你是老弟。”艾噶尔应付完,想继续和古丽尼莎说话,但马木提江立马高兴地打了个呼哨,他胯下的黑马随之喷了个响鼻。他看了一眼前面的草原,问艾噶尔:“你听说过海拉吉吗?”
艾噶尔看了一眼巍然高耸的慕士塔格雪山,有些不以为意地说:“在帕米尔高原,人们都说海拉吉是最好的骑手。刚才立在古丽尼莎身边的老者就是他吧?他不过是个调皮的老头儿。他一把年纪了,难道还要参加赛马?如果真参加,得把老骨头颠散不可。还有,我看他的马也是一匹破马。”
马木提江保持着骑手的风度,没有在意不知天高地厚的艾噶尔对他崇敬有加的骑手的轻慢,说:“我们塔吉克人嘛,只有发现自己不能骑光背马飞奔,才会承认自己老了,你看他还能参加赛马,怎能说他老了?”他玩弄着手上的马鞭,接着说:“还有,我得告诉你,一个好骑手嘛,是不依赖马的。”
出于对长者的尊敬,艾噶尔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想:赛马赛马,不依赖马怎么能叫赛马呢?马重不重要,等会儿跑下来就见分晓了。
“这么说嘛,你也是来赛马的?”
艾噶尔看了一眼古丽尼莎说:“当然。”
“那就不要站在姑娘身边,应该到起点去。”
艾噶尔只好来到一群骑手中间。

20多匹各色的骏马伴着烟尘嘶鸣着,像流星一样掠过草原。欢呼声随之轰然响起,但又“轰——”地被甩在了身后。在艾噶尔眼里,雪山像一块突然向后撕扯开的白布,他仿佛能听见布匹被撕裂后尖厉刺耳的声音。成千上万的牧民骑着马在赛道两侧跟着飞奔,打着呼哨,为自己喜欢的骑手加油。有1万个人在喊叫,有1万匹马在嘶鸣。绿色的草原剧烈震动,像个充满生命力的星球。前面3公里赛程骑手们几乎并驾齐驱,不分胜负,但没过多久,艾噶尔就冲到了最前面。星火冲破高原坚硬的风墙,四蹄好像没有沾地,他感觉它不是在飞驰,而是在飞翔。他们的血液在一起奔涌,他和自己的骏马已成为一体。他可以感觉到它撼人心魄的骏逸之姿。有一会儿,整个世界屏息静气。他知道人们都在惊叹,随后声音轰然而起,人们都在赞美:“啊,看,火一样的骏马!”他听到了忽远忽近的雷鸣般的欢呼声。
眼看就要到终点了,这时,艾噶尔感觉有一黑一白两匹马像黑白两面旗帜,从他的一侧唰地招展而过。他没想到还有比星火跑得更快的马,他轻轻地磕了一下马腹,示意它超过它们。星火立马明白,仅几秒时间,它超过了那道白色闪电,又很快超过了那道黑色闪电。离终点只有四五百米的距离,艾噶尔心里充满了自豪,他认为自己必胜无疑。但转瞬之间,黑白两道闪电相继冲出,到了他前面。星火马上意识到,它的身体几乎拉成一条直线,恨不得变成一支利箭,把自己射向终点,但那匹白马已冲过了终点,接着,马木提江的黑马的马头也越过了终点,虽然仅有毫厘之差,但星火还是落后了。结果是,海拉吉冠军,马木提江亚军,艾噶尔第三名。
当艾噶尔勒住马缰时,他不得不承认,马木提江刚才说的话是对的。
马木提江向他祝贺:“在这高原上,这么多年嘛,还没有一个汉族人,成为你这样子的骑手。”
艾噶尔惭愧地说:“如果我相信你刚才的话——好骑手是不依赖马的,我也许就不会落后了。”
“这话嘛,是骑了一辈子马的海拉吉大爷悟出来的。草原上的赛马嘛,不是赛你胯下的马,也不是赛你的骑术,而是在赛你和你的骏马是否一直是个整体。人和马的力量嘛,要合而为一,这样嘛,才能一马当先。但我们嘛,常常只依靠马,也有某个瞬间,你感觉人和马成为一体、血脉相通了,但只是一个瞬间。这也是海拉吉大爷告诉我的。他嘛,是赢过7副雕花金马鞍的骑手,最主要的是他赢得了当年草原上嘛,最美的姑娘阿曼莎那颗像花儿一样芳香的心。”
古丽尼莎赶上来,用花儿一样的笑容向艾噶尔表示祝贺。
马木提江说:“我嘛,得的是银马鞍,古丽尼莎,你也该祝贺我。”
“祝贺得了银马鞍的骑手马木提江!”
马木提江喜滋滋地道了谢。
古丽尼莎转头对马木提江说:“我要和我们的新骑手到草原上走走,然后送他回连队去。”
“我不能去吗?”
“你不能。”她说完,打马走开了。
艾噶尔策马跟上。马木提江不死心地跟上来,跑到艾噶尔前面,勒住马,用忧伤的口吻说:“记住,我们嘛是朋友了,是兄弟了。”
“我记住了。”艾噶尔说完,绕过马木提江,去追古丽尼莎。
马木提江骑在马上,眼看艾噶尔像一团火焰般远去。他在那里待了很久,然后无精打采地往回走,走了一会儿,又勒住马缰,驱马跑上一座高岗,朝古丽尼莎和艾噶尔前往的方向望去。但他没有望见他们,只望见了蜿蜒的塔合曼河,绿草覆盖的起伏的低岗,一座座白毡房和蓝盖力,如云般飘浮的畜群,再远处,就是肃穆、威严、雄伟的慕士塔格了。
马木提江远离了赛马会的喧嚣,在那座高岗上伫立了很久,如一座雕像。那两天,他闷闷不乐,直到听说艾噶尔终于离开,去了遥远内地的一所军校读书,他才放了心。

责任编辑:朱恋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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