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中的老山湾

王丽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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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丽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长沙市文联主席团委员、长沙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湘江新区作家协会主席。著书八部。有作品入选“中国好书”,获评湖南省第九届优秀社科读物奖、湖南省“梦圆2020”主题文学征文二等奖、长沙市“五个一工程”奖等。

导语:湘江流到老山湾,忽然拐了个弯,将这片土地拥入怀中。洪水来过,泥路难行,隔膜也曾在沉默里生根;奔走其间的人,把日子一点点焐暖。有人三杯急酒下肚,焐热一颗固执的心;有人反复走过那条烂路,理顺“龙须沟”;一群“不速之客”走进小院,把歌声与暖意留在暮色里。霞光落下,老山湾还是老山湾,只是水声更柔,路更近,沉默的心意有了回响。

转身之间
2021年5月的一个黄昏,晚霞落在夕阳西。零陵卷烟厂乡村振兴驻村工作队队员向泽忠告别他倾注心血的挂榜山村,和第一书记、队长蒋建华,队员余帅等走进老山湾村。
小村三面环水,湘江潺潺流淌,水声似乎也带着试探,默默看着几个新面孔。那时的向泽忠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忍着钻心的痛风,以酒为引,只为敲开一扇紧闭的心门。
“田地是我们的,不可能不给补偿!”
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湘江被阳光照得金光闪闪,十几台挖掘机在工地上待命,河堤工程即将动工。空气里混合着泥土和柴油的味道。不料,三三两两的乡亲从村里出来,陆续走上了河堤。
一场始料未及的争执,打破了原有的计划。
“乡亲们,修堤是民生工程,是为大伙儿好!上级已经批准。按规定,土地使用权不再归村民,也就不能给村民补偿。”村干部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管理法》耐心解释。少数村民代表表示理解,但更多人的声音汇聚成执拗的浪潮:“不可能!必须补偿!”
不多时,挖掘机的轰鸣声被叫停。
老山湾,永州祁阳茅竹镇的一个小山村。湘江流到这里,忽然变得柔情,拐了个九十度的弯,将这片土地拥入怀中,“老山湾”的名字由此而来。县志记载,早在明代洪武年间,就有蒋姓族人溯江而上,在此落脚生根。六百年光阴流转,江水不息,老山湾始终与县城隔岸相望。对岸逐渐繁华,而此村则既是“水困村”,又是“旱涝村”。涨水季节,庄稼常被淹;干旱季节,又因是砂质土壤构成的“漏水田”,存不住水。这样的地方还交通不便,生活在这里的人往往陷入“看着腊肉吃光饭”的窘境。
当时的老山湾有9个村民小组,308户人家,1087口人。740亩耕地、2200亩山林,是村民们生活的依靠;外出务工、种菜、照看油茶林,是主要收入来源。要改变现状,修路筑堤是突破困境的关键一步。
村民的顾虑,情有可原。协调会开了一场又一场,工作队员的身影频繁穿梭于村巷之间。30多次恳谈与解释后,关于未来发展的蓝图逐渐清晰,大部分村民的心结得以解开,唯有一位老汉,态度依然坚决。
那天,春雨如丝。向泽忠拖着痛风发作、肿痛的右脚,在队员余帅的陪同下,再次敲响了那扇熟悉的院门。每行一步都钻心疼痛的腿,在木门吱呀打开的那一瞬间,竟然没有了知觉。一时间,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来过多次了。此次上门,向泽忠其实并无把握,但他相信,真诚是敲开老百姓心门的钥匙。这样想来,心情反倒轻松起来。
老汉独自坐在昏暗的堂屋中央,斑驳的四方桌上,有半壶米酒、一碟腊肉、一碟腌菜。听到动静,他斜睨着门口的不速之客。余帅刚要开口,向泽忠轻轻摆手制止。他目光扫过桌面,径自拿过一只空杯,倒满米酒。
“老哥,我敬你!这是第一杯。”
余帅急忙阻拦:“不行不行!向哥,您这腿,是万万不能沾酒的!”
向泽忠一转身,左手拦住余帅,右手举起酒杯,仰头喝下。
老汉望着他,只见他不停顿,又连倒两杯,一饮而尽。三杯急酒下肚,一股灼热直冲头顶。他强忍着膝盖的疼痛,按住不安分的关节,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老哥,你家几代人守着这点薄田,不容易,我懂!”他沾着酒的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缓缓移动,画出一道弯,“可您看——新堤筑起来,像道铁臂,您再也不用年年提心吊胆,怕那要命的洪涝、干旱了!”
没有机械的法律条款宣讲,唯有将心比心的真诚沟通。
堂屋里一片寂静,屋檐上雨水滴答、滴答,固执地敲打着泥地,也敲打着两颗有着隔阂的心。空气凝滞得如同水汽。过了几天,听说这位村民也闹起了脚痛,向泽忠二话不说,把自己所剩不多的痛风特效药,亲自送了过去。
几天后,春雨初歇的清晨,挖掘机低沉的轰鸣终于再次在河堤上响起,像擂响了重新出发的鼓点。后来,大家都开心地说:“向泽忠用‘三杯酒+’,融化了一颗心。”
河堤建好了,50亩“芙蓉王葡萄采摘园”里藤蔓蜿蜒。再后来,180亩“山湾生态农场”、50亩药材(柑橘)基地相继建成,一个集农业、文化、旅游于一体的融合基地初具规模。
过去全村仅靠一个电排抽水,乡村振兴工作队因地制宜,实地勘探后,新建5座电排站,构建覆盖村里9个小组的梯级提灌网络,还筹集了300多万元资金,解决了老山湾700多亩基本农田的灌溉问题。老山湾从此变成了“幸福湾”。
当然,幸福的原因还在于,老山湾村修好了主干道。向泽忠这个电气工程师,在老山湾又当起了农产品的“义务推销员”。农产品通过多个像向泽忠一样的“义务推销员”的宣传,不断飞出老山湾。也有不少游客循着土特产,循着向泽忠等人的声音,走进老山湾。就这样,2023年,村集体经济纯收入突破40万元。更温暖的是,村集体产业像一个大怀抱,吸纳了30多名困难户就业。这一年,村民的人均年收入超过了2万元。同时,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和喜人的成绩,老山湾被纳入永州市“1+20”乡村振兴示范村的蓝图,希望的种子在湘江边悄悄萌发。
更深沉的转身,在小家与大家之间。
在那段如火如荼的驻村岁月里,向泽忠的家庭接连遭遇变故——母亲一直卧病在床,妻子不慎摔伤住院。向泽忠的内心承受着巨大的拉扯和难以言说的煎熬:一边是至亲需要照料,一边是乡亲们的期待——老山湾的筑堤工作刚拉开序幕。
有好几天的时间,他总能听到两个声音在心灵深处循环响起:“留下!”“回家去!”有时前者强,有时后者强。不得已,他只好举起右手强按住自己的心脏,神奇的是,就在手触及的一刹那,他突然明白,自己的心已变成与老山湾这片土地,与这里的村民一齐跳动的心。这颗心够宽大,足以装下他对小家的思念与牵挂。最终,他没能及时赶回亲人身边,只能把他们放在心底。而家人,用理解与默默付出,托住了他在老山湾村穿行的背影。
正月初的潇水河畔,寒意料峭,暖未回雁翼。当我拨通向泽忠的电话时,低沉的男中音从听筒里传出。我委婉地告诉他,我只有春节几天假期的空闲,希望能尽快完成采访。谁知他歉然相告,老母亲还躺在床上,只有春节几天假有空照顾她……
这个质朴得直抵人心的理由,让我不忍打扰。数日后,他通过微信断断续续传来片言只字。数月后,他与我一次次对话、一次次探讨,我的脑海里,逐渐拼合、浮现出一幅幅图景——那是一位驻村干部用行动拓宽的开阔胸襟,用汗水挥墨的深沉意境,用健康与亲情写下的乡村振兴的动人诗篇。

“龙须沟”的新生
老山湾的主路堤岸得到了修筑,但深入肌体的“毛细血管”该如何改善?在村党支部书记曾令强和四组村民曾祥寿的讲述中,一条曾如“龙须沟”般令人望而却步的村内路,最终化作宽敞平坦的民生路的故事,在我眼前徐徐展开。那不仅是一个修路的故事,还是一场深刻的乡村治理变革。
记得在一次周例会上,乡村振兴工作队第一书记谢习金摊开笔记本,笔尖反复写着“四组、四组、四组……”,圈上几个圈,又在下方画上着重符号,终于开了口:“这些天我把村里的路反反复复走了很多遍,感觉四组这条路,就是卡在咱们村喉咙里的一根刺。我认为,必须拔掉!环境整治,可以同时推进。”
乡村振兴工作队原本两年一换,但因老山湾村九位村民联名按手印挽留,零烟工作队选择继续扎根。这一轮,谢习金担起了第一书记和队长的重担。
“四组?唉,谢书记,莫提莫提,真的不要提……”村部会议室的灯光略显昏黄,一位支部委员不假思索地摇头,面露难色,其他几个人也纷纷叹气。
村支书曾令强抬起头,看着几位说“莫提”的委员,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揉了揉眉心,补充道:“不是不想修,是修不动啊!村委会知道,四组的那个污水塘,一到下雨,车过不去,得划船!前几届班子不是没努力过,可耗不起那工夫、磨不完那嘴皮,最后……只能放下这事。”原来,四组有老一辈人留下的心结,大家互不相让,人心不齐。是的,这可比修路本身难得多。会后,有人拍着谢习金的肩膀劝他:“谢队长,听一句劝,那是马蜂窝,捅不得的!”
谢习金愣了愣,眼睛望向窗外暮色中的四组,心中顿感压力巨大。他独自走向江边,在堤上漫步。一轮月亮悬在天边,也静静地浸在江水里。分明是同一轮月亮,天上那一轮清亮分明,江中的这个却因风皱面,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将它抚平。自己的单位和家都在江边,记忆中却从来不曾这样看过月亮。一路走一路看,仿佛一颗心都在那一湾江水中了。
他望向灯火阑珊的对岸,不禁想起许多往事。记得初到老山湾时,他满怀热忱,眼前山清水秀、湘江如带,心中诗意涌动,憧憬着将企业文化的种子播进乡土,让这片土地焕发新的光彩,让两岸同辉煌。可在村里走几趟,就感觉到现实的难题扑面而来。村民们虽然收入增加了,但村容脏乱,白色垃圾随处可见,全村竟没有一处像样的健身广场或活动中心。尤其是四组——垃圾堆积在路边,不但散发腐烂的味道,还导致道路狭窄,晴天只能容一车通行,雨天更是不堪提。
忧虑如藤蔓缠绕心头,他一次次翻开工作队职责手册。“推动化解各类矛盾问题,做好服务,促进农村和谐稳定。”这行行字如火焰般点亮他的决心——不解决难题,还谈什么服务?谈什么和谐?谈什么文化?
在一次例会上,他再次将四组的问题摆上桌面:“困难再大,总有解决的办法。思想工作再难做也要做,我带头!”
“我也参加!”
“我也去!”
…………
沉默、低语、争论,最终方案艰难落地:道路加宽3~5米,打通高陡坡段,彻底清除臭水塘。村里挤出10万元作为启动资金。此后,谢习金成了四组的“常客”。七八次专题会、无数次的田头塘边恳谈,冰块开始融化,共识在真诚的交流中一点点凝聚。
改变从拆除开始。什么空心房、杂屋、旱厕,一路拆一路除。结果是,一万多平方米的破败杂物被清除,这项工作在祁阳市茅竹镇排在了前列。老山湾的风景不再“旧曾谙”,改水、改厕覆盖全村,每当夜色降临,160盏太阳能路灯依次亮起,不仅照亮夜路,更点亮了人心。“美丽屋场”“和美院落”如明珠般缀在新生的村庄中。
有心人统计了几年的数据,投入资金共70万元,扩宽硬化一组和四组公路共3.5公里。
写到这里时,我有些感动,也有些不解,便打通了谢习金的电话,却不知如何说起,问道:“在老山湾,你最难忘的是什么?”
谢习金哈哈一笑,没提修路难、没讲协调苦,说:“你可能不知道,老山湾有一种不知名的毒虫,没人见过它长什么样,咬人后,皮肤成片溃烂。蒋建华、向泽忠和我都被咬过。光2023年夏秋两季,我就挨了3次。”
从他淡然的口吻里,我突然感受到那埋藏已久的孤独和隐痛,还有用爱和真诚与老山湾达成的和解。一位队员告诉我说,他仔细想过了,的确不是自己给予了老山湾什么,而是村里的一人一事,还有那一草一虫,给了自己来老山湾之前无法体会到的东西。

“不速之客”
老山湾村修路筑堤后,来村里走走看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2023年岁末,天气渐寒,村民们却被温暖的年味包裹着。媳妇们纷纷打扫院落,给窗户贴上大红的窗花。
不过,其中不包括村子西头那位叫罗时秀的奶奶。
说到罗奶奶,人们常常叹息一声。年逾七十的她,老伴和独子先后因病离世,儿媳改嫁,孙女正在读职校,她们依靠低保度日。她的家是菜地旁一栋老旧的土坯砖木房,灌木掩映,杂草丛生,远远望去,时隐时现,仿佛无声地诉说着岁月的孤寂,也因此成为衡量乡村幸福成色的一把特殊标尺。
“我们是零陵卷烟厂制丝车间的党员。”带队的党总支书记、全国劳模、省党代表龚国英将大伙儿分成三个小组,其中一个组来到罗奶奶的家。
刚进院子时,一个个都傻了眼。落叶堆积,柚子树和橘子树下堆满杂物,角落堆着垃圾,厨房里碗筷未洗,卧室里衣物凌乱……
原以为客人们像往常那样,送来米、面、油,拍上几张照片便匆匆去往下一家,这次却不一样。只见他们挽起袖子,拿起扫帚和铁锹,迅速散入院子、灶屋、卧室……搞起卫生,干起了活。
见客人们帮忙清理自己的家,罗奶奶急了,她上前拉住一个女孩的手,连声说:“女崽,这些事我自己可以慢慢做的。”
女孩直起身子,反握住罗奶奶枯瘦的手,微笑着说:“奶奶,快过年了,我们帮您收拾得清清爽爽,多好。”
“奶崽呀,这些东西脏,别脏了你的手,快放下!”罗奶奶又着急地去拦另一个正弯腰清理垃圾的男孩。“奶崽”“女崽”是乡里对男孩、女孩最朴素的称呼。
简单的对话,在小院的清扫声、擦拭声中流淌,把大伙儿的心焐得火热起来。在年轻人忙碌的身影和不断的安慰声中,罗奶奶终于放下局促与劝阻,走到厨房里,打算生火烧茶。望着这些特殊的客人,她眼眶里闪着晶莹的泪花。是的,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慰问,分明是一场沉下心、俯下身的实在行动。
几个小时过去了,小院焕然一新。夕阳仿佛也被这个温情的故事打动,给老山湾村镀上暖暖的金色。罗奶奶从屋里捧出自家种的柚子,执意让大家尝一口再走。柚子用金黄呼应着一束束光:阳光,以及年轻的党员们散发的光芒。
“甜得很呢,吃了再走,吃了再走嘛!”盛情难却,十几个人便在整洁的院里坐下。有挤长凳的,有坐小凳的,连那些老旧的家具仿佛也重焕生机。
有人忽然提议:“我给奶奶唱支歌吧!”另一个青年立刻从包里取出萨克斯伴奏。超越物质帮扶的情感共鸣,在小小的院子里自然生发。罗奶奶也被感染了,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唱起来:“共产党好,共产党好……”更多声音加入,一曲接一曲,歌声应和着不远处湘江的涛声,穿透暮色,穿越时光。那不再是表演,而是发自心底的认同与共鸣,是精神世界被点亮后最真实的回响。
其他两个小组分别帮助孤老和留守老人干地里的活,完成了各自的任务后,循着这歌声,纷纷汇聚到罗奶奶那个充满温情的小院。红歌一曲接着一曲,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一直萦绕在老山湾的上空。夕阳的最后一抹霞光,温柔地笼罩着小院,每个人的脸上都跳跃着动人的光,映照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罗奶奶脸上的皱纹舒展如花,她一直笑着、唱着,浑浊的眼底闪动着久违的光亮。
那几年,零陵卷烟厂多次将支部活动、工会活动安排在老山湾。职工们在此吃农家饭、体验采摘,改变的远不只村容村貌,更有一种情感在交织。
从老山湾,到双牌县江村镇金滩村、泷泊镇佑里村,祁阳市七里桥镇挂榜山村……零烟将国有企业的社会责任,以最朴实无华的方式,深深烙进一片片渴望发展的乡土。这背后,是从脱贫攻坚到乡村振兴的历史接力中,一种更为深刻的价值升华:发展的目的,终归是保护人的尊严,提升人的幸福。
夕阳满天,晚霞如焰。这映照在罗奶奶笑脸上、回荡在朴素歌声里的温暖光芒,正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默默而坚定地孕育。

“德”就是“得”
采访零烟乡村振兴工作队与老山湾村民的想法,源于2024年腊月廿八那天的走访。
年关将至,湘南的冬日清冽如洗,远山如黛,流水笼烟,轻覆尚未苏醒的田野。我从零陵城区驱车一个多小时,专程赶往老山湾,参加村里一年一度的乡贤座谈会。
出发时天微明,我特意穿过祁阳县城,来到西南边的浯溪公园。浯溪碑林千年石刻均立于湘江之畔。元结的忧思、颜真卿的风骨、黄庭坚的洒脱,早已渗入石髓,为这座小城积淀了深沉的底气。我想,老山湾虽隐于山,却有湘江相伴,它的血脉里应当也流淌着同样坚韧的文化基因,只是需要人们点亮,静待破土萌发而已。
经过国家级美丽乡村小江村后,抵达老山湾村口时,我看到路旁的石碑及碑上的大字“老山湾村”满披晨光,在朝晖中显得格外庄重,如无声的诺言。那是零烟驻村工作队为老山湾立的村碑。
下车后,我的眼前现出两条路:一条是宽阔的沥青主路,沉稳地伸入村部的中心;另一条是沿河的步行道,蜿蜒没入晨雾。我选择了沿步行道前往。人尚未到,一眼望去,就见江上霞光跃动,残荷枯枝,自成冬日画意。
别样的晨曦,别样的光景,让我想起德耀古今的舜帝。《史记·五帝本纪》中记载:“(舜)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葬于江南九疑……”舜的足迹曾遍布永州的山山岭岭,德佑百姓。而今日乡村治理强调自治、法治、德治三者融合——其中“德治”不正如这晨光,无声却滋养万物,在这一方山水中回响不绝吗?
座谈会上,支部书记曾令强满面红光,向乡贤们汇报一年的收获与新年计划。帮扶工作队队长语气恳切地说:“各位乡贤是家乡的骄傲,更是未来的希望。工作队总有一日会撤离,到那时,愿老山湾能够自己‘造血’,永葆生机!”话音落下,如石入静水,漾开层层涟漪。
十多位乡贤围坐一堂。有人西装革履、侃侃而谈,有人衣着朴素、言辞朴实。大家无不动情,纷纷表示:“村里有事,招呼一声,我一定尽力!”一位乡贤因急事欲提前离场,临走前走向曾支书,从包中取出一沓现金塞过去,说:“快过年了,给老人们备点年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党委委员、副镇长刘群坐在一侧,脸上漾开欣慰的笑意。那一刻,我仿佛触到了人心中最本真的部分——一个人无论走了多远,融于血脉的乡情与赤子之心,总是不会变的。
会后我驾车缓行。不过几分钟,一栋面朝湘江、背倚青山的雅致别墅映入眼帘。恰在此时,一辆车子驶入院中,下车的是座谈会上见过的乡贤曾冬生。他利落地从后备箱搬下一大块土猪肉,热情地招呼我:“走,我陪你去村里转转!”
我们从他家整洁的院落出发,沿新拓宽的村道向内走去。“这边是二组、三组,坡上是药材基地,开春就见绿……那边是六组、七组,老油茶林今年大丰收……你看,‘芙蓉王葡萄采摘园’的架子都已搭好,明年夏天保准甜得很!”路旁新设的宣传栏图文并茂,展示着“美丽屋场”建设的进展。行至江边,一座飞檐翘角的凉亭临水而立,在冬日里格外雅致。江上有一叶渡船正突突往返,摆渡着两岸乡情与期冀。
“这亭子的前身,”曾冬生语气中带着欣慰,“是我很多年前捐的一个凉棚,给乡亲歇脚遮阳用的。从2008年起,我每年凑点钱给村里老人表心意。后来零烟工作队来了,他们眼光远,将凉棚改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回程时,我请他在村口石碑旁稍停。一座巨大的红榜矗立其后——那是老山湾的“功德榜”。密密麻麻的姓名之后,捐资数额高至五万元,低至两百元,每一笔都是一份深情。曾冬生之名,列在第二位。
位列榜首的是王明亮。我曾与他有一面之缘。这位广东省湖南商会执行会长在2020年关键之时,接到老家原镇长的电话:“明亮,今年脱贫攻坚决战,村里决心改造主干公路,预算四百多万元,缺口不小,盼乡贤们继续支持……”
王明亮在粤经营园林产业多年,深知路是血脉,更知老山湾坐拥“湘江第一湾”的天赋。路若通畅,乡村旅游即可打开新局。他连夜斟酌,结合县里“一村一品”政策,得知正在推广法国梧桐,便立即派人赴山东苗木基地考察。不过数日,六辆重卡载六百株梧桐苗,千里奔赴,直抵老山湾。
在村部荣誉墙上,我看到了那张记载历史的照片:卡车长队望不见头,树苗挺立,村民们笑容灿烂。遂记起在村道上行走时,道路两旁亭亭玉立的梧桐树来。栽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王明亮捐赠梧桐树,不光是因为这片土地适合种植,还有着更深层次的意味。江风吹来,轻轻摇晃的梧桐树如同六百个绿色的诺言,静待参天。
我曾在零烟工作十年。若未曾离开,我会为老山湾做些什么?我又能做些什么?
江水不舍昼夜向北奔流,带走了光阴,也将这片土地上以德润物、人心向善的故事带往更远的地方。
或许,乡村振兴不仅是物质的丰裕,更是精神境界的提升。德治既是传承,更是创新。包括零烟在内的国有企业,将理念、资源与乡土经验带入乡村,让老山湾在“输血”之外,慢慢生出自己的“造血”能力。
乡村振兴的真谛是什么?老山湾的实践带给我们启迪。当“德”如同阳光雨露,浸润制度的土壤、激发人心的力量、连接内外的资源,那么“得”——乡村的产业振兴、人才汇聚、文化繁荣、生态宜居、组织强化,便会水到渠成。
老山湾就是这样,在湘江的波光闪耀中,用村口的功德碑、摇曳的梧桐树、江畔的新亭、院中的红歌、赤诚的乡贤、奔走的工作队……讲述着古老而崭新的真理:德之所至,得之所归;德润人心,得兴家园。

责任编辑:马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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