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定河纪行

肖亦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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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亦农: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委员会委员,内蒙古作家协会名誉主席。共创作各类文学作品六百余万字,现结集出版的有《肖亦农文集》(八卷本)等。代表作有中篇小说《红橄榄》、长篇小说《黑界地》、电视文学剧本《爱在冰雪纷飞时》 《我的鄂尔多斯》、 长篇报告文学《毛乌素绿色传奇》等。作品曾获十月文学奖、庄重文文学奖。报告文学《毛乌素绿色传奇》荣获全国第十二届“五个一工程”奖,并获得第六届鲁迅文学奖报告文学奖。

导语:无定河从沙漠与黄土之间流来,一路带着黄水、风沙,也带着北中国的旧影。棒棒桥还在白进勤的记忆里晃动,扛锹头过河的陕北汉子,后来在异乡站稳了脚跟。巴图湾的八路柳垂下绿荫,小青马的故事仍被草原长调轻轻托起,杨教授把试验池安在河岸边,让稻花、鱼儿和蟹苗一同醒来。河水曾经无定,而今一路行走回望,才发现这条河真正流过的,是一代代人在风沙、泥土与水声里走出来的路。

去年春天,我受邀到乌审旗,参加世界读书日活动,为旗里的干部和文学爱好者做了一场读书讲座。活动结束后,乌审旗的旗委书记请我吃便饭。书记原先是我家乡的区长,我们曾见过几次面,他还曾帮助我建过创作工作室,因此算是比较熟悉。用餐时,我告诉他,我准备采写无定河,这个创作项目已经被列为中国作家协会的重点工程。书记笑着说,他也是在无定河边长大的,无定河谷的大沟湾是他少年时玩耍的地方。无定河进入内蒙古草原后,第一个大湾便是大沟湾,行政上应当归于鄂托克前旗;而萨拉乌苏河谷,多属乌审旗。全国试行河长制时,当地一把手都是所在地区主要河流的河长,书记自然就是乌审旗无定河的河长。我有些感慨,当年的孩童,如今成为这里的河长了。我开玩笑地对书记说:“这就算是向河长报告了。”书记说,他会给我安排无定河的调研之行,先走北岸,再走南岸。南岸属于陕西地界,还需有关部门协调。
第二天,我便开始了无定河的北面之行。所谓北面,就是一万多平方公里的沙漠。我乘车在沙漠绿洲上行走,眼里望见的是森林、草地和湖泊;当年沙山林立、沙漠横行的景象已经看不到了。毛乌素沙漠的消失,是无定河两岸蒙、汉人民共同改造家园的结果。无定河是有名的沙漠之河,现在沙漠不在了,但无定河还在,已成了绿色之河。蒙古人称无定河为萨拉乌苏,意即“黄色的水”。一千多年来,无定河的黄水扫荡着鄂尔多斯高原,浸润着高原土地。黄水无定,其浪滔滔,犹如匈奴铁流一样一次次扫荡北中国。于是,中央政权建郡县,修长城,建驰道;貂锦胡尘中与匈奴兵马周旋,和亲联姻,分分合合。这块无定河水浸渍的苦寒之地,流尽征人泪,猛荡胡人风。
现在想来,无定河水流淌的是半部北中国的历史。苦哉斯民,黄水掠过,土地沙化,狼烟四起,加剧了沙漠的形成,危害并破坏了自秦以来的中华粮仓。这里自秦汉以来郡县林立,土地肥沃,物产颇丰,有“新秦中”之称。祖先过度开垦,战争、铧犁和铁骑无情地践踏着这个美丽家园;再加上漂移不定的无定河水胡乱扫荡,天灾人祸,造成了千年沙患——毛乌素沙漠。唐朝诗人许棠在夏州道上的咏叹中有“茫茫沙漠广,渐远赫连城”的描述,还特意提到了无定河,称其“河移浪旋生”。这是我能找到的最早关于毛乌素沙漠以及无定河边匈奴古都赫连城的文字记录,仅几句,却写尽了荒漠与废都的凄凉。无定河移,浪旋排空,诗人笔下的无定河,是何等可怕的形象。千百年来,无定河就如此恓恓惶惶。
明末时,无定河边出了个李自成,他打进北京城想当皇帝。除了穷苦百姓有“盼闯王、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的美好愿望外,再没听说闯王有什么为国为民的建树。虽有“不纳粮”的宣传话,我想那也是他当皇帝太短,还没顾得上收税,而且,这民谣也可能是后人美化闯王的杜撰。真实情况可能接近现在民间流传的,李自成在北京吃了一百天饺子后便一路逃窜,出息也不大。当然,这也可能是民间的编派,现在还流传着这样的俚语:“毬毛擀不成毡,米脂人当不成官。”百姓就是这样总结这段惊天动地的历史的。
不过,现在米脂县城还建有李自成的行宫,这行宫离马路对面的貂蝉公园不远。我的朋友白成光等无定河边的米脂老乡热情地陪我游览了貂蝉公园,还吃了米脂风味名吃驴肉板肠。然后,他们非要拉着我去朝拜李闯王。白成光热情地尽着地主之谊。一块儿接待我的还有雷广来、孟士光这些米脂汉子,他们都曾是在鄂尔多斯辛苦打工的农民工。我与他们的老板丁新民是朋友,因此也结识了白成光、白进勤等一批来自无定河边的打工人,一来二去,也成了朋友。这次,我一接受写无定河的任务,就想起了无定河边的老朋友。为了把无定河写得人味十足,我想见见这些汉子。我给丁新民一说,他非常理解,一声吆喝,那些业已退休当老太爷的打工人,立即驱车数百里,赶到丁新民的企业会所。丁新民热情招待这些民工兄弟,席间他简单介绍无定河的大体情况,让我了解他们心中的无定河。接着众人便讲起小时候的无定河和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修水库、挖水渠的故事,可谓声情并茂。
尤其是白进勤,反复给我讲他少年时无定河上的棒棒桥。他讲他少年时推车过棒棒桥时的情形,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那时他的腿还健全。后来在延安打工时受了工伤,失去了一条腿,当时他还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他成了残疾人,他娘抱着他哭得死去活来,说:“娃啊,以后咋活啊!”白进勤也想过不活了,可爱他疼他的老娘以后咋办啊?一条腿的白进勤,格外热爱老娘。他是无定河水泡出来的硬汉子,竟然残着一条腿学石匠的手艺,成了十里八乡的优秀石匠。他的身边还聚集起一群匠人,共同揽些石头活儿,很快成了村里、乡里拔了尖挣钱的人,而且还娶了媳妇,有了大孙子。缺条腿的白进勤比不缺腿的一些后生还强,娘高兴地赞扬说:“我娃,我娃!”白进勤最大的遗憾,是再也无法推着独轮车过无定河上的棒棒桥了。改革开放一晃多年,涌动的打工浪潮,撞击着无定河西边叫山硷塄的小山村。改革风吹着,外出能挣钱的话儿撑大了这些陕北山汉的心眼。发家致富,出外打工,像春风鼓荡着白进勤的心怀,像春风拂过的无定河一样撞击着他的心怀。白进勤跟媳妇说:“别看老汉少条腿,可做起甚来比谁也不差。”他下定决心,要拖着一条残腿出外挣钱去。当娘的心疼,担心儿子受罪,落了一身苦,还挣不下钱。可媳妇对他说:“进勤啊,这个世界由着你去闯!我和娃在家等你,你多时回家,家里都有滚汤热水。”白进勤说:“自古以来,咱陕北人都往河那边走,走西口,蒙古地真没准是陕北穷汉的风水宝地。”于是,白进勤带着十几个米脂穷汉,扛着铁锹跨过了无定河,来到了鄂尔多斯高原。那时,鄂尔多斯正赶上公路建设大开发,白进勤这支无定河边的山汉组成的锹头队,人人几乎都有石匠手艺,很快他们就揽上了砌边坡、修涵洞这样的公路建设辅助工程。这些无定河边的山汉总算安顿下来了。陕北人啥苦都能吃,大家一个心眼挣钱,个个都是牙缝里省钱过日子的主儿。谁都知道这伙老陕是抠门过日子的人。白进勤说:“咱是抠自己,不丢人。”
这天,白进勤正跪在地上砌边坡,边坡石块就抱在他怀里,膝盖在地上蹭来蹭去,搞得一身泥灰。这时,一个微胖的中年人来到了工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到眼前这个残着一条腿的人,还如此努力地干活,中年人不由得大声夸赞:“是个男人!”然后,他还和白进勤聊起天来。这人知道白进勤虽是残疾人,却是这伙民工的负责人,于是说:“咱俩结成一对红吧。”“甚叫一对红呢?”白进勤问。中年人告诉他:“这是过去在生产建设兵团时,大家结对互相帮助的称呼,是军队的老传统。”白进勤这才想起来问他的名字。那人说:“我是集团的老丁。”白进勤吃了一惊,呆呆地看着他。那人接着道:“我是集团党委书记,丁新民。”
啊, 天 哪, 这 人 就 是 大 名 鼎 鼎 的 丁老总!
当白进勤得知眼前这憨憨的人竟然是东方路桥集团董事长丁新民时,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见这么大的集团老板,对方竟没有一点架子,人和蔼得就像个本家老哥哥。丁新民到了他们工地,看见他们住着简易的工棚,既不避风,又不挡雨,工地食堂也是白菜煮土豆,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当身边有人说“老陕就是习惯了这样艰苦度日”时,丁新民火了,说:“甚习惯?纯属胡扯!农民不知肉香?他们傻啊?”
丁新民是个发现问题就解决的人。
从此,在公司打工的上万民工,公司每天补助每人半斤肉,由公司统一采购,按人头直接分发到施工作业点的民工食堂。细算下来,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我问这样的扶持力度是不是有点太吃劲了,丁新民动情地道:“啥年头了?民工来我这儿干活,连肉都吃不上,我还是党委书记吗?啥时候咱这企业也是党的企业。”
第二天,丁新民就带着一支队伍来到了白进勤的工地。先是盖起了标准化的工地板房,配备了结实的架子床和新被褥,发放了迷彩工服。还为工地添置了洗衣机、电冰箱、冰柜,里面塞满了牛羊猪肉。这天,大锅里还炖起了大块羊肉,丁新民下厨房帮厨。当白进勤带着民工下工时,被眼前的变化惊呆了。他看见丁新民正在肉锅前尝咸淡呢,而且乐呵呵地看着他们。这不是遇到菩萨了吗?媳妇说他长得周正,心好人善,出门准会遇上佛爷、菩萨。莫非真的应验了?白进勤鼻子一酸,泪水就唰地流下来了。这汉子颤颤地叫了一声丁总,丁总说:“你看你,咱俩可是对红。”
一晃十余年,丁新民与农民工的兄弟情谊故事,传遍了中华大地。丁新民成了全国道德模范,而白进勤、白成光等无定河边的民工,也都成了身价不菲的小老板。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工程公司,购置了施工机械,还有别墅和豪车。由于丁新民与我半个世纪来的友谊,我与他集团的这些陕北汉子也都成了好朋友。我们一同去过东南亚旅游。我亲眼见到,丁新民推着轮椅上的白进勤出现在泰国皇宫里,而且游遍东南亚。白成光着急地说:“老总哎,你光推着我叔,我干甚呢?”丁新民说:“看你这后生说的,我正给你叔说哩,牙缝里省钱不好使,你们就是要在公司里想办法好好地挣钱。你们挣钱越多,就证明公司产业做得越大,你们好,公司也就好了。看见你们挣上钱,我才高兴哩!”白进勤说:“丁老总,你待我们好哩!”
白进勤有个堂弟叫白进斌,也跟着白进勤在内蒙古打工。后来,他得了不好的病,在老家米脂去世了。丁新民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主持公司党委和公司高管参加的联席会议,他沉痛地告诉大家:“民工白进斌去世了,明天早上要出殡,我们在座的各位,都要去送送这位民工兄弟。”于是,丁新民带上公司所有高管,去送一位民工的最后一程。那是四百公里的山路,二十多辆车组成的送葬车队,狂奔一夜,来到了米脂无定河边白进斌的灵棚前。这时,白家才知道,东方路桥集团的丁老总带着公司所有高管送葬来了。丁新民送上了厚厚的丧仪。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丁新民在灵前上了香,然后带着公司近三十位高管,齐刷刷地跪在白进斌的棺木前。丁新民磕头道:“兄弟,你这辈子为我打工,下辈子我为你打工!”当时,拖欠农民工工资成了常态,让中央高层不得不密切关注。也是在这一年,丁新民重奖农民工,给公司里打工的优秀农民工重奖了十部越野汽车和十辆摩托车。他还带队,领着这些获奖的农民工出国旅游,成了一时的热门事件。当时,内蒙古自治区政府的一位领导,送这支队伍到了机场。白进勤由白成光搀扶着出行,白进勤感动地含着眼泪说:“丁老总,你待我们是真好哩!”
丁新民却说:“老白啊,我在想咋让你的腿变得利索点呢。”白进勤动情地说:“老总啊,世上关心我这条腿的人,一个是我娘,再一个就是你了。”丁新民当即吩咐秘书调查世界范围内最好用的假肢是什么。很快,一个德国产的飞毛腿智能假肢进入了丁新民的视野。他立即安排公司党委的党办主任霍春利去办理这件事情。因为飞毛腿智能假肢需要去上海安装,还要由德国工程师安装,并且要对安装者进行一对一辅导。当时,中国的飞毛腿假肢使用者只有十位,而白进勤是第十一位使用者。霍春利陪着白进勤夫妇在上海待了一个多月,才安好了飞毛腿假肢,费用全部由丁新民筹集。当白进勤安装好飞毛腿假肢,飞回内蒙古时,丁新民去机场迎接。那天,丁新民躲在机场的暗处,他想看白进勤健步走出的样子。果然,老白出现在机场大厅,丁新民跑上去,与他激动地抱在一起。霍主任向丁总报告,德国工程师原先服务的都是残疾人中的有钱人,得知老白只是普通的农民工时,惊得睁大了眼睛,说:“这是世界上最好的假肢。”丁新民却淡淡地说了句:“再好,也不如爹妈给的原装的好哟。”后来,我还到过老白的米脂老家山硷塄一次。丁新民说,那是老白富起来后为家乡捐资修的路,就建在无定河的西边。我们到了米脂无定河西,老白的家位于一个孤零零的小山村里,是典型的农家院。家里没人住,老白便托一个亲戚帮助打理,家中的老树还是郁郁苍苍的。他家还有一个大石碾子,就摆在当院里。丁新民对这石碾子感兴趣,围着它转着圈看了很久。
这天,我和张金宝、白进勤、白成光这些从无定河过来的汉子,聚到了白进勤家的别墅里,我请他们谈谈心中的无定河。他们都是民工中的佼佼者,现在事业有成,都有了自己的公路工程公司,蓦然回首时都感叹:“咋敢想哩!当年,过河、下草地,都得下狠心哩!”张金宝说:“那年我过无定河时,就扛着一把锹头子,推着一辆破板车,拉着几件破行货,当时哪敢想开豪车、住别墅哩。二十几年一晃,换了人间哩!”张金宝还谈起了衡山老家的炖羊肉,块儿小小的、烂烂的,口感软软的、辣辣的,吃一口家乡饭,真美滋滋哩。白成光说:“乡里后来找到我,让我回村里干一届村干部。我想自己是无定河人,虽然是农民,但我还是一名共产党员。我放下自己的工程,回到村里干了一届村干部,给村里修了路,建起了大棚……”白进勤说:“我想起小时候在无定河边过棒棒桥,我跳呀,跳呀;我想起了我那条好腿;我还想起了我扛着锹头,腰里别着錾子过无定河时,我求菩萨保佑我。现在我是丁老总的对红,我也过上了好日子,我遇到菩萨了……”
白进勤说得眼泪汪汪的。白成光说:“肖老师,我在米脂的无定河边等你。”
我到了米脂,白成光拉着我去看李自成的行宫。我们到了行宫前,行宫台阶陡得接近九十度,我担心自己老迈,上不了行宫。白成光一把拉住我,说:“来了米脂,咋也得拜拜闯王。”他扶我上了石阶,我几乎倚在他的身上,他却轻轻松松地带我上了李自成行宫。上了行宫,看米脂全城,自然是风光无限。尤其是无定河,如玉带一样飘动在米脂县城。米脂的小米闻名于世,煮粥能煮出一层米油来。
与白成光等别过,我乘车沿无定河转来转去,感受着这条河的魅力。米脂是无定河的中游,河谷广阔,粮田甚多。一位姓乔的总经理,给我介绍了无定河大米的丰产。无定河两岸是中国北方两个富裕城市的所在地——这两个城市一个是鄂尔多斯,另一个是陕北榆林。无定河边的陕北工业园区,排满了各类高端的工厂,相连足足有几十公里。谈起这些工业园区,陕西方面的陪同者个个面露骄傲。我更感兴趣的是无定河两岸的移民小区,远远看去,鳞次栉比。陪同者告诉我,现在移民小区是按产业划分的。我们眼前这个移民小区,是养羊专业户聚起的。众人都说横山羊是有名的。我说:“我们内蒙古这面也知道横山羊,我们称其为交流会羊肉、小碗羊肉,好吃好买。我年轻时赶交流会时,就常吃横山炖羊肉。”这横山羊已在无定河边养殖了五千年之久,现在榆林市横山区的“陕北白绒山羊”近三百万只,全产业链产值在五十亿左右,已经打通了国际出口通道,横山羊正在走向世界。而无定河上的王圪堵水库,更具一番风光,绿波荡荡,让人久久不愿离去。同行者告诉我,这里是榆林市北部六县生活生产的水源基地,是榆林的风水宝地。我说:“无定河上游有个巴图湾水库,也是鄂尔多斯乌审旗的重要用水基地。那里还有一个红色小镇,吸引人们去旅游参观。”
于是,我来到了这个红色小镇。早在一九三五年,陕北红军就解放了巴图湾。毛主席当时刚到陕北,高瞻远瞩,指示把巴图湾交还给内蒙古。现在,巴图湾红色小镇内立着一块碑,石碑上刻着毛主席的手书。此举保证了陕甘宁边区与鄂尔多斯蒙古上层的友好关系,无定河巴图湾成为边区与内蒙古的友好纽带。八路军王震部开进了鄂尔多斯高原,无定河边还有王震井,八路军爱人民的故事现在还流传在鄂尔多斯高原。八路军早年在无定河边种下的“八路柳”,现在已郁郁葱葱,成为一片片遮风挡雨的绿荫。阳光暴晒时,大雨倾盆时,羊儿和牧人都会躲进八路柳下,享受先辈留下的余荫。红色小镇广场上有许多雕塑,一尊小青马雕塑引起了我的注意。讲解员告诉我,这是乌审旗的蒙古族人民送给毛主席的坐骑,毛主席曾骑它转战陕北,与胡宗南的百万大军周旋,然后渡黄河离开陕北,直到进了北京。毛主席送它到首都动物园安享晚年。毛主席的爱马之举,深深感动了蒙古牧民。草原上现在还有歌颂小青马的蒙古长调,咏叹这段感人之举。这让我想起了蒙古族早期革命家那顺德力格尔,他代表蒙古人给毛主席赠送了蒙古马,并留在延安参加革命工作。他先后担任陕甘宁边区政府委员和边区民族事务委员会主任。后积劳成疾,病故于延安,生前留下那顺遗言,全文登于延安的《解放日报》,指明蒙古人民跟定共产党,才能实现真正的民族解放。有位陪同者告诉我,无定河镇有一汉族农民,热心搜集那顺德力格尔的革命事迹,并建立了小型展览馆。我立即驱车前往,果然见到了那座小型展览馆和它的主人,一位朴实的汉族农民老王。我问他为什么要建这个小展览馆,而且全部自费。老王说:“有些事情是值得让后辈子孙代代记住的。”这位无定河边的农民让我深深感动,我觉得无定河人是想得长远的一群人,而无定河边的红色小镇,将会让后代子孙永远记住那烽火连天的峥嵘岁月。
我还有一个朋友叫折海军,现在是鄂尔多斯市融媒体中心的老总,他曾经在乌审旗水利局当过多年局长。我采写无定河,他是第一个采访对象。他对我说:“你写无定河,你先得闹清南河和北河有啥不一样。南河是在黄土高原上的无定河,北河是在鄂尔多斯高原上的萨拉乌苏河。”我说:“我一听,你就是行家。”折海军笑了,说:“你可能对数字不感兴趣,可我还要告诉你。”折海军告诉我,河源段的红柳河,河谷宽200米~500米,河床宽30米~50米,割切剧烈,新桥附近的谷口地带切深40米~50米,小滩子附近切深达60米以上。河谷呈凹形,谷内发育有一、二级阶地。在进入内蒙古不久的嘀哨沟湾附近,河流切入基岩,形成高约20米的集中跌水。沿河崩塌严重,并多牛轭湖。巴图湾至芦河口段,河床切入岩层20米~30米,总落差131米。
折海军给我倒了杯茶,说:“听晕了吧?”我说:“咱地界的大多走过,还能对上个号。”我发愁的是陕北段的采访,路径不清,多少有点两眼一抹黑。折海军说:“你傻啊!你找熟悉的写啊。”我说:“是的。”折海军说:“你大概清楚就可以。”
无定河从陕北芦河口至鱼河堡段,河谷开阔,谷底宽达2000米,水流分散。鱼河堡至崔家湾段河道较顺直,曲度半径一般200米~400米,比降1.43‰,谷宽300米~2000米。特别是绥德到米脂及党岔、鱼河堡一带,形成狭长的宽谷平原,是重要的粮食产区。榆溪河汇入处形成沙洲,沿河有沙丘。河漫滩发育,由粉、细沙及亚砂土组成,滩面宽处1000米~1500米,一般宽300米~500米,高出河水面0.5米~6米不等。一级阶地由厚6米~8米的沙砾及黄土状土组成,米脂、绥德、镇川及其他主要村镇坐落于此。二级阶地在鱼河堡、党岔一带的北岸及上盐湾、四十里铺一带分布较广而完整,一般宽200米~300米。崔家湾至河口段为基岩峡谷,顶部残存有薄层黄土,岸高谷深,河床比降大,流水较急,流路曲折,阶地发育差。苏家塔至薛家沟段、安则畔至崔家塔段以及王宿里至河口段最典型,滩险较多。本段谷宽一般为100米~300米,河道固定,水流较集中。无定河从白于山北麓向北流,到巴图湾转向东流,过镇川堡后折向东南流入黄河,其流路呈马蹄形向北凸出,这种转弯与构造运动有关。
折海军笑着对我说:“肖老师,还感兴趣吗?给你简单说说就行。原先我想请几个水利工程师来讲讲,我保证你听完头都是大的,光水文术语就够你记些日子的。听来枯燥得很,你这家伙没准想放弃呢!无定河在咱旗有几条二三十里长的支流,比如海流兔河、纳林河。至于陕北,上百里长的河道就有几十条,比如芦河、榆溪河等,数也数不清。说来无定河流域面积有三万多平方公里,是黄河的一级支流呢!”
他告诉我,无定河多年平均流量为15.3亿立方米,占黄河流域多年平均流量628亿立方米的2.4%,流域面积占黄河流域面积的4.2%,无定河的径流量是比较贫乏的。无定河水以降水和地下水补给为主,在沙漠区,由于地面渗漏强烈,地下水补给占比较大,一般在80%以上,海流兔河可占到77.6%。折海军说:“无定河的输沙量你可得记死,段段不一样哩。无定河从上游到下游,由沙漠流经黄土区,水土流失由轻到重,河流含沙量由低到高。”折海军说着一串无定河的数字,我感觉他是个称职的水利局局长,不由得佩服。他问我:“大概清楚了吗?”我说:“我只是记录下来了,我有录音机,是报告文学记录的必备工具哩。”折海军说:“那还用得着你采访吗?我直接对着录音机说,不就结了?”我摇着头:“兄弟,哪能一样?在我心中,你就是无定河的一部分,我是在听无定河的咆哮哩!我心里拼命记着呢!”
我暂时叫停了折海军对陕北无定河的陈述:“我得检查一下录音设备,别录不上,浪费你的宝贵时间。”折海军笑了,说:“你就是录上了,到书里肯定就删了,我太了解你了!别忘了,你获鲁奖的作品《毛乌素绿色传奇》,那时我在旗里党办工作,陪着你采访将近一个月,问乡镇企业要数据材料,结果你一点也没用上。”我说:“我写的是文学报告,不是数据报告。但是,这些数据是隐在冰山下的,我得充分了解,在这基础上写的人物才活灵活现。所以你讲的,是必须的,能为我的文学报告做一个厚实的铺垫。”折海军说:“好,我等着看你的大作。”我对他说:“在我的心中,每个受访者都是无定河的一部分。”折海军哈哈大笑道:“肖老师,你说的话咋这么好听哩!”
折海军又给我讲了无定河的治理与开发。在乌审旗主要是建了一些水库,用于调洪抗旱,像巴图湾水库、纳林河水库,还有一些小的水利设施。我说我们这套书,就是给河文化立传的。折海军说他在旗水利局当局长时就在无定河边搞了个水文化博物馆,可以去看看。我几乎跳了起来,问:“这是真的?”折海军说:“你去看看嘛!”
他把水文化博物馆的位置发给了我。从我家到水文化博物馆足有四百公里之遥,但我还是去了。旗文联的王主席在那儿安排了一位水产专家接受我的采访。下了无定河大堤便是水文化博物馆,院里还堆放着一些水利机械。可不凑巧的是,水文化博物馆没有开馆。王主席说那抓紧和杨教授联络,他说的杨教授是天津农学院水产研究专家杨孟义。我知道这位教授,他坚持把论文写在中国大地上,光在内蒙古就坚持农业和水产科研整整二十年。
近七十岁高龄时,他瞅准无定河流域的稻田蟹。他说:“像无定河这样的好水好地,难见哩!”他先是在无定河流域投放三百亩螃蟹苗,引得当地的百姓好稀罕,不相信螃蟹苗能活,觉得这杨教授瞎折腾。结果一年下来,教授变成了老农样,当年无定河的稻田产米稻近一千公斤,蟹收入在二千元左右,鲤鱼的水产收入也在千元以上。杨教授说,这拉长了稻田的产业链,建立了稻蟹鲤共生的生态链。每亩地的产值比往时涨出两到三倍,众人这才知道杨教授不是一般人,纷纷要求跟着杨教授发展稻田蟹养殖。在杨孟义和他的科研团队指导下,无定河峡谷里养殖了稻田蟹,取得了大丰收。
除此之外,杨孟义还搞了许多农业和水产的课题研究,像泥鳅的多呼吸研究课题、南美的对虾在无定河落户等。他把各类鱼苗的孵化车间建在无定河边,一项项科研成果成功转化,惠及了无定河边的百姓。稻农们不禁高兴地唱道:“稻花香,鱼儿跳,杨教授来了日子俏!”我也是慕名来拜访杨教授的。这时,王主席冲我招了招手,我赶紧过去,上了汽车。王主席告诉我,杨教授已经开车往这边走了,我们去桥下迎一迎。我们的车绕到了桥下,停在路边等杨教授。片刻工夫,一辆农用手扶拖拉机嘟嘟着开了过来,一位健壮的老农模样的人将车停在我们身边,然后冲我们招手。王主席猛地大叫一声:“哎呀,杨教授!”我们赶紧下了车,握住杨教授伸过来的大手。这让我不禁想起研究了一辈子稻田的袁隆平先生,杨孟义教授乐呵呵地站在我们面前。
杨孟义对我们说:“到我的实验室坐一坐。”他说完,开着农用车突突地走了。我们紧紧跟在他的后边,我想,杨教授哪像七十岁的人呀!杨教授的实验室,就是一个大铁皮房子,有几张大办公桌,办公桌上堆着一摞摞厚厚的数据表。他说:“这是原始的数据,各个试验池的数据都在那里。”学生们会做成各类表格,上传到终端的数据中心。办公桌后坐着几个青年人,用地道的天津话与我们打招呼。杨孟义对学生们说:“给作家老师杀个瓜去。”我笑了,对杨教授说:“你是地道的内蒙古人了。”杨孟义说:“一晃二十多年了,还不是内蒙古人?”我说:“你把论文写在内蒙古大地上,写在滚滚的无定河上。”他说:“真没嘛!我们就是把一些经济产值高、收益大的研究成果推广给农民,让他们多挣些钱,就这么简单。”
我说:“多少人辛苦干了一辈子,也没几项成果转化呀!”杨孟义说:“我这好转化,就在河谷里,就在河岸边,像虾池呀,泥鳅池呀,螃蟹池呀,就在无定河岸边。”他告诉我们,泥鳅是“生存大王”,皮肤、肠子和鳃都能吸氧。现在,他的泥鳅亩产达到一万五千斤,并与连云港外贸公司签下了包销订单。无定河的泥鳅通过冷链直达港口,价格比普通水产高出三倍。我说:“老杨,你可是无定河边的大财神。”杨教授却淡淡地回了一句:“无定河的水好,乌审旗的人好,两好揣一好。”我笑了,为他的这句内蒙古方言。切好的西瓜端上来,尝一口,甜在心里。他说:“我对团队的要求是,我们是科研团队,用好三件宝:测土仪、pH试纸、笔记本。随时都是工作状态,科研状态。”
杨孟义见我们吃好了瓜,非要带我们到他的试验场地去看一看。出了他的工作室,便看到无定河岸边一个个试验鱼塘比肩而立,试验池里有青年人拿着抄网在水里捞。杨教授来到一个池塘边,随手捏起一小撮土放进嘴里,然后又吐掉了。他笑着对我说:“嘴巴子试出的酸碱度最准。”我看到鼻子一酸,竟有热泪涌出。杨教授拿起一个鱼抄子,说:“肖老师,我给你看个稀罕物。”抄网在水里一捞,捞出了一条胖胖的、憨憨的大头鱼。杨教授把它提起,对我说:“这是我们培育的无定河鲨鱼,是鲜嫩的肉食鱼。你摸摸,肉紧着哩。”我说:“鲨鱼不咬人吧?”杨教授哈哈地笑了:“这已是第五代了,就啃啃青泥,吃吃苇草,性子温顺着哩。”我说:“现在没有投放进无定河吧?这东西没啥天敌吧?”杨教授说:“它还得退退火气,再培养两代,这东西毕竟是鲨鱼……”结束了对杨教授的采访,我把采访的内容通过微信报给了旗委书记。书记马上约我喝茶,还问我采访得怎么样。我说:“还是走马观花,正在研究受访者提供的文字材料。”书记说:“报告文学是行走的文体,看你这么辛苦,还真是哩!”我说:“报告文学作家不光要务实,最重要的是想象,充分发挥文学的想象力,像斯诺、徐迟那样。”书记哈哈地笑了,说:“这我就没有发言权了。你发给我的杨教授的材料,我看了,我有时间准备见见他。”我说:“你知道就行了,在无定河边有个杨教授。”书记说:“是啊是啊,我们现在提出要打造六个乌审,就是要开足马力、群策群力来个大发展。”我说:“六个乌审,想想就让人激动。”书记说:“我们的目标是要把乌审旗打造成全国县域经济的排头兵。这个目标,是建立在重要的科学发展基础上的排头兵。北大城市与环境学院已经与我们密切合作,我们与北大的专家团队正在走一条科研发展的合作道路,使我们的发展在实践和理论上皆有建树。”我说:“咱乌审发展真是前沿起来了。”书记说:“前沿这个说法不错,我们每走一步都要以科学为基础。其中,水资源的合理配置和我们的发展密切相关。我们将落实黄河水利委员会提出的‘四水四定’原则,以此作为我们发展的科学基础。”我问书记:“原则具体指什么?”书记告诉我:“以水定城,以水定地,以水定人,以水定产,这是水资源短缺的黄河流域发展建设的科学依据。”书记告诉我,乌审旗全域已经被国家定为“四水四定”示范区,无定河流域矿井水节约利用是作为重点水工程实施的。我说:“我在采访中,一定要注意矿井水的开发和利用。”书记哈哈笑道:“你这是文学助力哟!”我又说起对无定河南部陕北地区的采访,心里还没有多大把握。我说:“这虽是国家重点写作工程,但哪有‘四水四定’那样的力度?到了河那边,别说见书记,见个股长都未必那么容易。”书记对我说:“这你放心,我已经给文联罗主席交代了,让他们提前与陕西方面做好对接。”
我感谢书记的周到安排。旗文联的罗主席早做好了陪同我采访的准备。我还约了市里的一位摄影家一同采访。一进入陕北大地,我就感到天下文联是一家的热忱,人家已经安排了周密的采访行程。一路沿着无定河的发源地白于山,到清涧县的黄河入河口,走了五百公里,采访点有十余处。我把陕北的无定河看了个遍。毛主席长征到达陕北后,曾在清涧县袁家沟驻足,并写出了那首扫荡旧世界的《沁园春·雪》,我是一路默诵着“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走近王家湾的。听说那里已经建成北国风光山庄了,让我不禁羡慕陕北文旅资源的优厚。结果我们到时,那里大修路,根本参观不了北国风光山庄,于是我只能背诵着“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追赶着无定河而去。到了无定河入河口,看一股清水汇入黄河,淙淙作响,不由得心生感慨。我说:“无定河这一路水利工程相连,脾气好多了,看不到它的狰狞面目了。”罗主席说:“肖老师,无定河的狰狞一面,你肯定是看不到了,可我在乡里工作时,几乎每年夏天都见到无定河涨水的样子。我们草原上有一条通向无定河的小河沟,平时安静得就像条小鱼,只摇摇尾巴,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就叫四道沟。可夏季下雨来水时,它就不一样了,能陡然涨起一米高的浪头,哇哇地叫着,像万马奔腾着冲向河堤。手中的强光手电,不时照亮涌着浪头的水面,无边无际,横冲直撞,那水流像是有几百里之阔,好让人害怕哟!现在只要说起无定河,我耳鼓里立即充满了它的哇哇大叫,有时手电闪过水面,还能见到冲倒的车辆、石头……”

责任编辑:马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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