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宗玉:文学创作一级,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17部文学专著。
一、文字里的眷恋
潇湘之美,就在那里。只要不眼瞎,由眼及脑,再入心,自有灵感聚于笔端。尤其是北人,面对南国风光,能不诗兴大发?正好唐代至北宋,谪湘官员以北人居多,占了七八成。当这些人放下政治怨念、历史成见和地理歧视时,无限潇湘就不再是蒙昧湘民一句“好看”可以概括得了的。从此它被大量诗文所描绘,流行于当时,传播于后世。
而最初将潇湘美景记录下来的,不是谪臣,而是一个叫罗含的潇湘游子。他生于两晋时期的桂阳郡。伴湘水而居时,不觉母亲河有多好,离开湘水,辗转各地任职,反而对潇湘风物念念不忘了。在湖北任宜都太守时,罗含闲暇时分,著书《湘中记》,以感岁月之怀,以慰思乡之苦。因字词简练精准,后世书籍多有引用,可惜《湘中记》后来散佚于元代战火,今天我们只能从其他书籍中读到它简短的摹写文字:
湘水至清,虽深五六丈,见底了了然,石子如樗蒲矣,五色鲜明。白沙如霜雪,赤岸如朝霞,绿竹生焉,上叶甚密,下疏寥,常如有风气。
涉湘千里,但闻《渔父吟》,中流相和,其声绵邈也。
湘水之出于阳朔,则觞为之舟;至洞庭,日月若出入于其中也。
首段写湘江细节之美,中段写江上行舟的状态,末段写湘江的源尾。寥寥数语,精确传神,若非本地人,是万万做不到的。理性文字里面充满感性情绪,字里行间饱含爱恋,描写的往往是湘江最佳时刻与最美地段。
你若无感,请先读一下《涉江》。湘水与沅水大同小异,可沅水给屈原的印象及感受是雨雪交加、晦暗不明,令人满心茫然:
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深林杳以冥冥兮,乃猿狖之所居。山峻高以蔽日兮,下幽晦以多雨。霰雪纷其无垠兮,云霏霏而承宇。
冬日沅水,难道就没有晴朗天气?显然不是。可屈原为什么专挑雨雪霏霏来写?因为他的心情与这种天气特别合拍,他要借沅江风物来表达内心的愁怨、幽恨与彷徨。可如此一来,涉沅迁客读到此,出发前内心定然会阴云密布、抑郁难安。对比两段文字后,如果可以选择,恐怕九成以上旅客会选择去湘江。
只可惜,一本地方地理小册,并未广泛流传。虽被多家引用,但都是杂学,而非儒家典籍,不属于科举内容,儒生很少购买,典藏与传播都非常有限。要不然,也不会湮失于历史深处。
《湘州记》与之同类,作者庾仲雍,河南许昌人,是一位高产地记作家。此书成于南北朝刘宋初年,湮佚于南宋时期。后世也有多种书籍引用了其中段落,两相比较,《湘中记》显然更富情感。
《湘州记》曾记录过一则君山轶事:
君山上有美酒数斗,得饮之即不死,为神仙。汉武帝闻之,斋居七日,遣栾巴将童男女数十人来求之,果得酒进御。未饮,东方朔在旁窃饮之,帝大怒,将杀之。朔曰:“使酒有验,杀臣亦不死;无验,安用酒为?”帝笑而释之。
从两书残存的文字来看,《湘中记》侧重山水风景印象,《湘州记》则对当地人物掌故、精灵神怪、奇谈怪论更为偏好。
罗含生于斯,长于斯,即便是笼统概括山水,也字字含情。庾仲雍作为地记作家,潇湘于他,最多是到此一游,很难精准提炼出头脑中杂乱且粗浅的印象,不如搜罗传说典故来得方便。
《湘中记》除了包含湘水印象,还有衡山印象:“衡山有悬泉滴沥,声泠泠如弦;有鹤回翔其上,如舞。”读之如身临其境。《湘州记》则少有这类生动描摹。《湘中记》像地理游记散文,《湘州记》像地理志怪小说。
山水诗在南北朝已成时尚,潇湘虽美,歌者却少。永嘉衣冠南渡,门阀贵族,才子诗人,多聚于东南,以谢灵运、谢朓为代表的山水诗人,也多是歌咏江浙一带风光,其他区域,寥寥无几。
网上能搜罗到的两晋南北朝诗歌,只有三首与湖南有关。一首是谢朓的送别诗《新亭渚别范零陵云》:
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云去苍梧野,水还江汉流。停骖我怅望,辍棹子夷犹。广平听方籍,茂陵将见求。心事俱已矣,江上徒离忧。
从诗中可以看出,谢朓仅止步于洞庭,并没有深入潇湘。南下零陵的,是他的一位姓范的朋友。
南朝柳恽有一首写潇湘的乐府情诗《江南曲》:
汀洲采白 ,日落江南春。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故人何不返,春花复应晚。不道新知乐,只言行路远。
日落时分,一个女人在汀洲采 ,亲友从洞庭而来,说在潇湘碰到了她丈夫。女子忙问他为什么没有回来,他说好了春天回,可等到花都要谢了,还不见他的踪影。亲友不敢说她丈夫有了新欢,乐不思蜀,只说路途太遥远,事情还没做完,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阴铿是南朝梁人,曾任湘东王法曹参军,有旅湘经历。他的《渡青草湖》是真正的山水诗:
洞庭春溜满,平湖锦帆张。沅水桃花色,湘流杜若香。穴去茅山近,江连巫峡长。带天澄迥碧,映日动浮光。行舟逗远树,度鸟息危樯。滔滔不可测,一苇讵能航?
不过,作者依然是在湖湘边缘,没有深入湘水腹地。青草湖与洞庭湖相连,算是洞庭湖的一部分。跟借景抒情的诗歌不同的是,此诗非常写实,就像一幅洞庭春水素描图,末句虽意指人生艰途,但也是当时心境的真实流露。这么猛的水,这么小的舟,担心也在所难免。正如面对复杂社会,漫长人生,内心也同样充满警惧。
二、境由心生
唐朝几代皇帝将“五姓七望”瓦解后,皇权得以迅速强化,空前扩张。君父之威,遍及四海九州。入朝为官,成了身份尊贵的象征。反之,一旦离开长安,不管官阶升降,内心多半会惶然不安,甚至会被怨恨塞满。
愁怨无论多绵长,也有间歇的时候,当云销雨霁,心如碧空,大美潇湘便会呈于眼前,流于笔端。北人初涉江南,触眼处皆是美景。尤其对关陇人来说,南方景物更是惊爆眼球。秦岭与太行山呈半包围状,将海洋性季风挡在关外。黄土高原光秃秃的,即便长有植物,也稀稀拉拉,又矮又瘦,一副受难者的模样,哪像四季常绿、枝繁叶茂、青翠欲滴的南方林木呀!
南方空气潮湿,悬崖缝里都可长出参天大树。葱茏的植物,洋溢着蓬勃的生命力,自会唤醒客心的喜悦感。峰回路转,迁客们往往会被突如其来的柳暗花明弄得兴致盎然、忘乎所以。
“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不管柳宗元如何嫌弃永州,将永州的千山万木当作囚笼,可只要他眼不瞎心不盲,总有被性灵山水打动的一天。这不,稍不注意,就一发入魂,如得了癔症,忙“伐竹取道”,要去潭边瞧个仔细,再也顾不上“涉野则有蝮虺、大蜂”“近水即畏射工、沙虱”,眼中全是清潭里的百许小鱼,“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动;俶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这一刻,他甚至分不清是自己把快乐传给了潭鱼,还是无忧无虑、活泼可爱的小鱼在净化他心中的积郁,让欢愉的芽儿悄然萌生。此时的人鱼互乐,犹如古时的人蝶互梦。
柳宗元还借《小石潭记》对南方山林作了精准概括: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这三个短语,能迅速将所有南方人拽入对家乡山林的深刻印象中。没错!碧翠是南方山林的底色,四季皆然。与北方相比,南方山岭还有一个巨大特征,就是藤蔓异常发达。
手腕粗的藤蔓,沿着树干攀缘上去,最后盘压树冠,末梢像一条条昂扬的小蛇,冲着天空吐舌示威。仿佛在说,它们虽然柔软,但并非可欺之主,也能成为争夺阳光雨露的胜利者。当一棵树被欺压了,周围别的树大抵也会被霸凌。南方藤蔓喜欢群聚,一丛丛,肆意攀缘,不论楠桂樟梓,都只能任其张狂。没几年,它就会在周边圈一个好大的王国,柳宗元的三个短语正是对这一现象的高度概括。
独坐南方山溪,你就会知道《小石潭记》中“凄神寒骨,悄怆幽邃”这八个字的精准表达。在北人看来,南方时序不分,四季炎热。可南方密林下的溪涧边,夏季都很是清凉。凄神寒骨,不是迁谪带来的心理感受,而是环境给予的体表感觉。明明是欢悦而来,因其境过于清幽,待不了多久,就会悄怆离去,心魂像被某些暗物质所袭。这种细微感受,若非亲身经历,必不能体悟。而亲历者若无绝妙文笔,也很难概括到位。柳宗元的这两个短语,引起了南方人的共鸣。待北方迁客有了类似体验,也会将他当作知己。
这是《小石潭记》成为名篇的缘由,也是《永州八记》被当作中国山水游记开山之作的凭据。它撇开了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宏大叙事,不再是上一句还在“苍梧”,下一句就直抵“江汉”了,瞄准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倾耳聆听,拭目细察,全心感受,然后将其写准、写活、写绝,如此而已。
《永州八记》所录的是风景名胜吗?不,在南方,这种小景随处可见。南方无数溪涧中都藏着“小石潭”,柳宗元不过是第一个发现它的美并记录下来的人。不过,这种赏山乐水时刻并不多。十年谪湘,柳宗元更愿意窝在家里,即便出门,也是以郁闷心事为主题,比如这篇《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
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若为化得身千亿,散上峰头望故乡。
化身千亿,便有千亿双眼睛,每一双眼睛都在望断归路,足见其返京的心情多么急迫。尽管这样,在漫长的时间里,田园生活之美仍不时激荡着他的心灵: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永州之野,潇水之滨,这种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天人合一的生存境界,难道不是柳宗元远离政坛后,对自我价值的心灵重塑吗?屈原笔下的渔父,是被虚构出来的政治喻体。柳氏眼中的渔父,则是真实存在的自然之子。正因为这样,在郁郁寡欢的心事里,柳氏也有类似陶氏的归隐诗,比如《溪居》: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闲依农圃邻,偶似山林客。晓耕翻露草,夜榜响溪石。来往不逢人,长歌楚天碧。
此诗既有山水风采,又有田园风韵。此时此刻,柳宗元没把永州当作异地,而是当作了归隐之地,真正体验到了“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欣悦之情。摒弃政治欲望后,谪居生活也可过得这般逍遥。后来去了柳州,柳氏仍对永州风物念念不忘,比如这首《酬曹侍御过象县见寄》:
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春风无限潇湘意,欲采 花不自由。
立于柳江兰舟上,读罢下游曹侍御的来信,诗人没有抒发“我滞江头,君过江尾”的感慨,反而怀念起遥远的潇湘来了。甚至想重返潇湘交汇的白 洲,去采花寄友。
清水 花,不染尘杂,象征纯洁爱情,古代男女喜欢撷 花互赠。唐代诗人若是交好,也以男女浓情互喻,其中以元稹与白居易为最。“怜君独卧无言语,唯我知君此夜心”“当时丛畔唯思我,今日阑前只忆君”,两个男人,暧昧得不像话。
柳宗元欲赠曹侍御 花,并无元白之情,只想借柳恽《江南曲》的意绪,婉约表达自己的归京愿望。他希望曹侍御面圣时,能替他美言几句。《江南曲》里,丈夫贪恋新欢,久羁潇湘。女子采了 花,却无人可赠。柳宗元想赠曹氏 花,却隔着政治与地理的双重距离,很不自由。一个盼人归而不得,一个想随人归而不能。柳氏的这副曲肠,若不细剖,是看不明白的。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后世王安石深谙柳诗意蕴,两人笔下的“春风”,大抵都有物华轮转、时节更迭之叹。“无限潇湘意”,分明是指湘水绵绵向北的归京意。
可此句从诞生开始就脱离了它的原意。其步步莲花、摇曳生姿的模样,让人生出了无穷妙想。如今它已成了湖南引用频率很高的诗句,大小官员常拿它作开场白,取的是它的衍生义。“春风无限潇湘意”,七个汉字,浪漫无穷,让人看一眼,就能生出诸多欢喜与暖意来。所以,你想它有什么意蕴,它就有什么意蕴。独句就能成诗,多神奇。
三、你有你的潇湘
刘禹锡性情比柳宗元跳脱,他谪居澧水,笔下很少涉及湘水风光,洞庭湖却被他写得美妙绝伦:
湖光秋月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
大湖秋月,竟被他写成居家情趣小诗,月亮容颜姣好,欲揽湖镜自照。君山是盘中青螺,色香味俱全,给人一种很是奇妙的审美享受。
不仅如此,刘禹锡还把洞庭西北的日子,过成了活色生香的情景剧,“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秋日晴空飞过一鹤,便让他的心情由忧郁转为明亮,由寂寥转为欢快。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踏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刘禹锡不直面山水,而是将自然物候里的人事,与女主人公的心情,巧妙糅合在一起。这些人事,如此丰富,又如此美好,这还是诗人天天想离开的谪居地吗?
早柳宗元入湘四十余年,元结就出任了道州刺史。其时道州满目疮痍,一片狼藉。数月前,西原蛮攻破道州,劫掠焚戮,无恶不作。道州本有户口四万,战后仅存四千。要命的是,在元结上任之际,西原蛮又卷土重来,并且已攻克邵州。之所以舍近求远,是看不上已被搜刮了一轮的道州。面对这种情形,元结不得不以主人翁的身份,迅速投入到战后的重建工作。
等把这一切捋顺摆平,时间已过了好些年,元结已是两任道州刺史了,因为从没任过京官,也就没有谪臣的自怜,不会嫌弃潇湘风物。
元结本是北方少数民族,辞官后不回家,隐居在永州浯溪。三年后,还请来书法大家颜真卿,将自己十年前的作品《大唐中兴颂》,刻于湘江的崖壁上。其拳拳爱国之心与宏阔大气之象,虽历经千年,仍让无数后人襟怀激荡。
如今,柳宗元被当作中国山水游记的鼻祖。殊不知,在相同地方,元结的山水游记早了他几十年。“次山放恣山水,实开子厚先声”,这是清末学者的评价。“次山”是元结的字,“子厚”是柳宗元的字。柳宗元的《永州八记》跟元结的《右溪记》,实属同一写法。只不过柳氏的笔触更细腻、更精妙、更扣人心弦。尽管这样,《右溪记》仍不失为一篇精短美文:
……水抵两岸,悉皆怪石,欹嵌盘屈,不可名状。清流触石,洄悬激注;佳木异竹,垂阴相荫。
此溪若在山野,则宜逸民退士之所游处;在人间,则可为都邑之胜境,静者之林亭。而置州以来,无人赏爱;徘徊溪上,为之怅然。乃疏凿芜秽,俾为亭宇;植松与桂,兼之香草,以裨形胜……
除此之外,元结还写过《朝阳岩铭》《阳华岩铭》。舟行遇山水佳境,元结心生欢喜,便劈莽剪榛,搭建茅阁,并作文铭刻,只为叫后人知晓,画图零陵,又出一方形胜。那心思跟“谁不说俺家乡好”如出一辙。
后来路过阳华岩,他又觉得九疑万峰,皆美不过阳华岩,有心结庐其下,又怕世人笑话。见一处,爱一处,都想据为己有。可只此一身,最终选择了结庐浯溪。
元结把那条野溪,命名“吾溪”;把那方野岩,唤作“吾台”;在江边筑一座亭子,称作“吾亭”。总之,都是他的。这个山水癖患者,偏偏还要欲盖弥彰,分别将“吾”字加“水”加“山”加“广”,变作词典都没收录的生僻字,真是令人无语得紧。
说是九疑不如阳华,可在《九疑山图记》中,他又建议朝廷立九疑为南岳,立昆仑为西岳。与嵩华衡泰相比,九疑方圆广阔,峰危岭险,完全当得起一个“岳”字。除此之外,元结更想延伸华夏四维,以作为版图扩张依据,可惜未被采纳。
“衡华之辈,听逸者占为山居,封君表作苑囿耳。”在他眼中,衡山只是隐逸者的安乐地,华山只是贵族们的后花园,难当“天柱地维”之重任。对衡山来说,这话虽不中听,却侧面表明了它旺盛的人气,原来早在唐朝时,衡山就已成了三教九流的卜居地。既然这样,谪湘文人又何苦一副愁肠百结的模样?湖湘虽好,也要他们端正自己失宠的心态才是。
安史之乱,让北人南迁再现高潮。战乱之后,北方依然陷在藩镇割据的乱象中出不来,各方势力纷纷扰扰,你方唱罢我登场,湖湘反倒成了人们的安居乐业之地。谪臣们的凄恻心态,不过是政治失意后所抱持的固有执念罢了。
湘江二月春水平,满月和风宜夜行。唱桡欲过平阳戍,守吏相呼问姓名。
好一幅湘江夜月图!满月春江,和风夜行,一曲渔歌,潇洒过关。一股现世祥和的气息,扑面而来。画中景、画中人、画中事,都让人悠然神往,元结是真爱潇湘呢。
千里枫林烟雨深,无朝无暮有猿吟。倚桡静听曲中意,好是云山韶濩音。
瞧瞧,风景好不好,还得看心态,对吧?此心安处,便是吾乡。枫林烟雨,风景是好是孬,各有各的说法。可云遮雾锁,连朝暮都辨不出来,天气不好,这总是不争之事实吧?这种鬼天气,再配上幽谷猿啼,难道不让人毛骨悚然吗?可人家偏偏要停舟聆听,居然还听出上古名曲《韶濩》之音来!说到底,还是元结对这方山水爱得深沉,才有异于常人的心灵感受。
四、我有我的潇湘
与谪臣心态不同的,除了元结,还有杜甫。对元结来说,革命工作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入仕潇湘并不是他的自主选择。但入驻潇湘,却是杜甫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他就想来湖南寻一条生路,一开始就对湖南充满了美好幻想。
“五载客蜀郡,一年居梓州。如何关塞阻,转作潇湘游”,是说他已经在蜀川待得不耐烦了,无论关山险阻,也要去潇湘看看。“飞阁卷帘图画里,虚无只少对潇湘”,是说巫峡风景虽美,但还是少了潇湘的辽阔悠远。老杜真是给力呀,这会儿他老人家还离潇湘远着呢,就以主人的身份给潇湘打广告了。“卧病拥塞在峡中,潇湘洞庭虚映空”,舟行迟迟,病卧三峡,杜甫又在幻想湖湘的碧空如洗。
“老、病、穷、愁”,很多学者认为杜甫的适湘生活糟糕透顶,事实并非如此。如果不是潭州兵马使臧玠造反,杜甫在长沙的日子过得可有滋味了。每天不是去岳麓山采药,就是去定王台卖药。“空里愁书字,山中疾采薇”,虽然空闲时很难写出诗来,但山中采药已是一把好手。杜甫勇敢承担了丈夫与父亲的职责,此时内心充实而祥和。
暮年且喜经行近,春日兼蒙暄暖扶。飘然斑白身奚适,傍此烟霞茅可诛。桃源人家易制度,橘洲田土仍膏腴。潭府邑中甚淳古,太守庭内不喧呼。
毫不夸张地说,杜甫对湖南的一草一木都充满了深情。对岳麓山、橘子洲和潭州城,更是有着高度的认同。烟霞麓山适合隐居,膏腴橘洲适合耕种,淳朴民风适合买卖。山水洲城,诸多美好聚在一起,气候又如此宜人,仿佛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一重一掩吾肺腑,山鸟山花吾友于”,整个山林都是他的肺腑,花鸟草木都是他的亲友。啧啧,老杜成了真正的自然之子。
因生活安逸,58岁的老头,甚至在江畔桃树下做起了春梦,且看《风雨看舟前落花戏为新句》:
江上人家桃树枝,春寒细雨出疏篱。影遭碧水潜勾引,风妒红花却倒吹。吹花困癫傍舟楫,水光风力俱相怯。赤憎轻薄遮入怀,珍重分明不来接。湿久飞迟半日高,萦沙惹草细于毛。蜜蜂蝴蝶生情性,偷眼蜻蜓避百劳。
舟横湘江,忽遇风雨,乱红飘飞,一瓣入怀,刹那间迷蒙了杜老的双眼,漫天都是桃红色的幻象。一种别样意绪,顿时涌上心头。先不说桃花夹岸的湘江如何美丽,单此诗表现出来的闲适,就让人心驰神往。若没有一种平和、自在、充实、轻灵的心境,又如何作得出这般诗歌来?“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战乱奔波四十年,与老友李龟年欣然重逢,有诸多感伤,更多是乱世存活的侥幸与喜悦。才不像学者们说的那样,诗里有无限悲怆与凄凉。
杜甫入湘,还沿江一路素描:“夜醉长沙酒,晓行湘水春。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江花飘飞,春燕呢喃,好一幅春晓送客图。“树蜜早蜂乱,江泥轻燕斜”,对日常事物细致入微的观察,需要好的心情。“水耕先浸草,春火更烧山”,铜官新兴窑业如火如荼,杜甫只当是农民在刀耕火种。
“朝来新火起新烟,湖色春光净客船。绣羽衔花他自得,红颜骑竹我无缘。胡童结束还难有,楚女腰肢亦可怜。”清明时分,湘俗清新,湘女娉婷,让站在客船上的老杜思绪飘飞。还看?杜夫人该拧您老耳朵了。
“山雨不作泥,江云薄为雾。晴飞半岭鹤,风乱平沙树。明灭洲景微,隐见岩姿露。”湘江天气奇奇怪怪、风光美美妙妙,诗人举重若轻,轻描淡写,就将它勾勒好了。
沄沄逆素浪,落落展清眺。幸有舟楫迟,得尽所历妙。空灵霞石峻,枫栝隐奔峭。青春犹无私,白日亦偏照。可使营吾居,终焉托长啸。
逆水行舟,老杜不忧反喜,因为行舟缓慢,才可细品两岸风光。这会儿,杜诗人看中了株洲的空灵岸,想在这里造屋养老呢。从长沙到株洲这么一段距离,就有三处地方,让他动了定居心思,把自己搞得跟元结似的。
说来有趣,杜甫寓湘时,元结正隐居祁阳,奈何两人并不相识。杜甫读罢《舂陵行》及《贼退示官吏》,深感其忧国忧民的情怀,曾作长诗赞扬,其中四句情感尤为浓烈:“道州忧黎庶,词气浩纵横。两章对秋月,一字偕华星。”
因从小就有平治理想,且有定居意向,杜甫对湖南民生较为关注,一遇黎庶艰难困苦,他一腔儒式忧患就会喷薄而出。与杜甫来湘要谋个出路不同,李白入湘只为游览,心态比杜甫更放松。李白多数时候,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游山玩水,更为纯粹:
南湖秋水夜无烟,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赊月色,将船买酒白云边。
月照秋水,银光铺就一道桥梁,乘舟而去,可上九天银河。月色如此泛滥,不如赊我一些,好拿与云中仙家换酒买醉。诗人如梦似幻的想象、大胆奇特的虚构,给后世才子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提供了很好的路径与草图。
细细想来,李白笔下的风景,夸张与想象的成分较大,不真实,不细腻,不接地气,不能当作湖湘美景的凭据。因为就算面对一捧黄沙,他也能写出一朵花来。但诗中情感却非常真实。
“淡扫明湖开玉镜,丹青画出是君山”,这回君山不是刘禹锡的一盘菜,它成了李白的美人,揽镜自照,淡画蛾眉,洞庭依然是镜子。话说后来刘禹锡应该是借用了李白的这个意象。
“刬却君山好,平铺湘水流。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铲平君山,只为湘水更好地流淌;巴陵的美酒,不但醉人,还醉红了整个洞庭秋色。这看起来天一句、地一句的,可气韵流畅,激情飞扬,让人不明觉厉,先背熟了再说。
湖湘风物迷人,哪怕到了安徽,李白仍念念不忘:“山川如剡县,风日似长沙。”这种情形,在唐代并不多见。但到了宋代,潇湘之景常被拿来比较,俨然成了风景典范。湖湘粉丝陆游,就最爱做这件事了,别处的美景、美食、大雁、山僧,都要拿来与湖湘比较。“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他的这句诗,更是一句顶一万句,成了打造湖湘品牌效应的最佳广告词。
五、谁不说家乡美
走马观花岂能与沉浸式体验相提并论?自家美景往往自家人体悟最深。在唐代,僧人齐己和儒生李群玉,就是潇湘风物的本土鼓吹手。齐己以800余首诗歌,占住了《全唐诗》的第五把交椅,李群玉的排名也非常靠前,他有200余首诗歌入选。其中描写湖湘风物的,多不胜数。
家乡风物因诗歌扬名,反过来,湖湘形胜又可助诗人修性悟道。齐己到了险峻的南岳,人突然像开挂了一般,思接千载,神游八荒,慧心莲绽,禅机妙成。
王夫之认为齐己的《登祝融峰》空前绝后,盖过南岳所有僧俗诗歌:
猿鸟共不到,我来身欲浮。四边空碧落,绝顶正清秋。宇宙知何极,华夷见细流。坛西独立久,白日转神州。
全诗智慧丰盈,哲思弥漫,读之如饮甘醪,比一般的写景诗更为难得。风景大同小异,独特的文化意蕴,才能造成长久的“虹吸效应”。齐己的系列南岳禅诗,都带有很强的文化基因与文明象征属性,既加快了衡山的社会化进程,又加持了南岳的佛教事业。除了禅诗,齐己还写在南岳的隐居生活:
“高鸟随云起,寒星向地流。”“石室关霞嫩,松枝拂藓干。”“坐闻邻树栖幽鸟,吟觉江云发早雷。”“千峰冷截冥鸿处,一径险通禅客归。”“渐临瀑布听猿思,却背岣嵝有雁行。”“君归为问峰前寺,旧住僧房锁在无。”“猿猱休啼月皎皎,蟋蟀不吟山悄悄。”“凌空殿阁由天设,遍地杉松是自生。”
除了南岳,他还写在湖湘的日常生活:
“湘潭春水满,岸远草青青。有客钓烟月,无人论醉醒。”“春山谷雨前,并手摘芳烟。绿嫩难盈笼,清和易晚天。且招邻院客,试煮落花泉。”
逍遥的云水生涯,让他既在五行之中,又在世俗之外。他活成了湘人的典范与传奇。清代才子纪晓岚认为,唐代诗僧多如繁星,皎然第三,贯休第二,齐己第一。齐己诗歌情趣盎然,一派生机。
对这方土地,李群玉的沉浸,不比齐己浅,他同样爱得深沉。正因如此,他的笔触也能抵达潇湘的精妙处:
雨过琉璃宫,佳兴浩清绝。松风冷晴滩,竹路踏碎月。月波荡如水,气爽星朗灭。皓夜千树寒,峥嵘万岩雪。
雪夜寄居麓山寺,每一句诗都是切身体验,都那么细致入微。虽不如李白才气纵横,但只要细品,每一粒清冷的字,都可经由肌肤,入心入魂。
古岸陶为器,高林尽一焚。焰红湘浦口,烟浊洞庭云。迥野煤飞乱,遥空爆响闻。地形穿凿势,恐到祝融坟。
唐代铜官窑釉下彩陶,闻名遐迩,远销欧亚大陆。此地紧靠湘江,长年烟火不断,往来迁客骚人却视若无睹。昔年杜甫虽有关注,却误以为是在烧山垦荒。这是铜官窑在《全唐诗》中仅有的一次亮相,算是中国较早的工业诗了。
安史之乱后,北方陶匠南迁,铜官窑一时大兴。虽不得文人关注,但这里的作坊主、商人、工人居然自发衍生出了一个文化生态圈。千年后,人们从“黑石号”沉船发现,唐代铜官窑很多陶瓷,上面都有诗歌。虽然文笔稚拙,模仿跟风,却也情真意切,趣态天成,充满了生活气息,以至有学者惊呼,《全唐诗》得重新修订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
从中唐到南宋,随着地缘政治的变化,谪臣心理的潜移默化,文人骚客赞美潇湘风物越来越直接,也越来越夸张了:
“湖南清绝地,万古一长嗟。”“瞰临眇空阔,绿净不可唾。”“星沙景物堪凝眺,遍地桑麻遍囿花。”“丹青欲画无好手,稳提玉勒沉吟久。马蹄不为行客留,心挂长林屡回首。”“残腊泛舟何处好,最多吟兴是潇湘。”“荻花秋,潇湘夜,橘洲佳景如屏画。”“青玻璃盆插千岑,湘江水清无古今。”“ 画图曾识零陵郡,今日方知画不如。”“三月东风吹雪消,湖南山色翠如浇。”
与潇湘比,沅水流域开发稍晚,明代诗人薛瑄所描写的沅水风物,在南宋的湘水流域早已司空见惯:“边氓久已渐华俗,远客频应望帝乡。地气于今同北土,早秋时节雨生凉。”从唐代到明代,变化的不仅是气候,更是羁客对湖南越来越高的认同度。
这种认同,有地理的,有政治的,有经济的,有文化的,也有风俗的。心理颇为复杂。唐朝首都长安与北宋首都开封,与长沙的直线距离大抵相同。可从长安出来,既有“云横秦岭家何在”的惆怅,又有“雪拥蓝关马不前”的沮丧,跋山涉水来到潇湘,遇到的还是“一山放过一山拦”的窘迫,加之西北人习惯干燥气候,对湖湘的湿热,有着本能的恐惧,认同感自然差些。
北宋首都开封,属暖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夏季高温多雨,湿热天气好比长沙,地理形势却迥异于潇湘。从开封南下,一马平川,眼中除了野草,就是庄稼,地平线起伏微弱,始终都在视野范围之内。旅途既单调,又沉闷。这时若有一两棵白杨闯进来,都会点亮眼眸、提振心神,这也是现代作家茅盾写《白杨礼赞》的原因。
进入潇湘,陆路转水路,晕晕欲睡的倦怠感,一下子全消失了。没有受过颠簸旅途的磋磨,唐人“一山放过一山拦”的厌倦,在宋人这里,竟成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神魂完全沉浸在百转千回的美景中,而湖南的天气并没有给他们太多的不适感。只是屈贾的厌弃和唐人的幽怨,还残留在记忆深处,以致他们也不得不存一份宋之问式的谨慎:我们这是被贬,而不是旅游观光,所以务必记得,看饱了,玩嗨了,一定要在诗文末尾表现出羁臣应有的愁苦来,正所谓“流芳虽可悦,会自泣长沙”。
若让皇帝知道你“日啖荔枝三百颗”,并放言“不辞长作岭南人”,那一定很糟糕。很爽是吧?那就去更远的地方,到海南岛去爽吧。看你老苏怕不怕?
六、不到潇湘岂有诗
南宋国土逼仄,江西和湖南两省成了稳定南宋基本盘的核心地带。这时来湘赣为官,根本不是贬谪,而是照拂与重用。
比如辛弃疾。别看他的诗词浩气冲牛斗、怨气蔽日月,但在南宋皇帝那里,他堪比熊猫宝宝。湘赣两地的安抚使,完全称得上是南宋的职务香饽饽,皇帝毫不吝惜,就塞给了他。
如果不是天天喊着要北伐,与南宋的基本国策不符,他早就入主中枢了。年轻时反出江北,回归江南,辛弃疾从一开始,就披上了民族英雄的铠甲,之后不管他如何折腾,这身铠甲都能护他不至于像岳飞那般喋血“风波亭”。是战是和,需要考量很多东西,对综合国力的要求非常严苛。但是面对民众,高呼北伐,才是政治正确的最佳选择。在这种氛围下,辛弃疾永远都是南宋弃暗投明的象征。他所获得的政治待遇跟他牢骚满腹的诗词,其实一点都不般配。
唐代湖南的纳税人口不超过一百万,到了南宋,纳税人口大幅度提升。为什么会这样?除了生育与移民,主要原因还是南宋特别重视对赣湘两地的“精耕细作”。江浙地势平缓,不利防务,不好聚财藏富。首都临安紧靠杭州湾,可随时逃向大海,而且朝廷已拥有足够的逃跑经验。
南宋湘民暴乱时有发生,辛弃疾建飞虎营,打的就是平乱口号。让人感觉南宋湖湘社会很不稳定。其实并不是。南宋初年,湖湘兵梳匪篦,的确乱糟糟的。但自岳飞平定钟相、杨幺起义后,湖南算是南宋最稳定的大后方了,只是因汉族人口急遽增加,不断挤压少数民族的生存空间,这才激发一些反弹式叛乱,规模都不大。对朝廷而言,算是“幸福的烦恼”吧,毕竟人口暴增,意味税收暴涨。“山林野民”的那点小打闹,不过是疥癣之疾而已。
唐宋湖南的人口差距,其实并没有那么大。主要是山林中的少数民族没被统计。“长烟落日孤城闭”,很多时候唐代汉人只能龟缩在县城周边耕种,其他广袤土地都被少数民族占住了。甚至有官员在赴任途中,被蒙昧山匪给打劫了。
到了南宋,少数民族被汉人不断排挤,只能深居南岭、罗霄山脉、雪峰山脉及武陵山脉中,湘水和资水流域几乎全境都被“王化”了,县与县之间,这才有了实质性的交界线。唐朝的县域划分,依凭的是人口数量,哪里人口密集,就在那里另开一个新县,然后派官、建衙、招吏、收税。
南宋官员行舟湘水,自然少了唐代谪臣的诸多担忧。以前是潇湘难逢故人,深峒常现蛮夷,现在一路都是骚客歌咏,渔樵互答。北方已经沦陷,也就少有北人入仕湖湘,若是细究籍贯,南宋适湘官员十有八九都是南方人,其中江西最多。
既然潇湘的地理物候、风俗习惯与家乡大同小异,寓湘人员也就没有那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也就没法共情唐人的悲戚愁苦。长居潇湘,一边享受地理优势与蓬勃经济带来的祥和安宁,一边写着婉约诗词,将“北伐”二字当下酒菜,把玩在唇齿之间,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与此同时,周敦颐从太极入手,缔造了新儒家学派——理学,很快就风靡大江南北。一时间荆楚似邹鲁,潇湘成洙泗,无数学子“以不得卒业于湖湘为恨”,“湖湘学派”也由此诞生,湖湘人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文化根脉。
文化心理的认同,自然会助推山水审美的认同。就是说,有圣贤光环的加持,“穷山恶水”也能秒变“碧水青山”,何况湖湘风景实在不差。“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诗句不可能诞生在唐朝,只能诞生在南宋,它需要地缘政治和文化心理支撑。这个江山,不仅是指潇湘山水,也是指由湖湘文明孕育出的一切美学。
读一读张孝祥的《念奴娇·过洞庭》,你就知道将山水炼化成文化的巨大威力了: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肺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浪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此词虽写风景,但饱含玄思哲理,让人醉心山水的同时,灵魂跟着作者的玄念不断升华,进入一种妙不可言的羽化之境,跟苏东坡的《前赤壁赋》颇为类似。你只要吟诵,心里就会产生反应,一身鸡皮疙瘩顿时泛起。
从惧湘、怨湘、厌湘,到接纳潇湘、眷恋潇湘、建设潇湘,外来臣工们经历了一段曲折而漫长的心路历程。但不管如何,潇湘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它不再是蛮荒,不再是他乡,不再是瘴疠渊,不再是厌弃地,它是外地客诗旅的胜地,是潇湘人珍爱的故乡。奇山异水与独特文化相辅相成,滋育了湘土万千子民,并一路繁花相送,演绎出近现代的姹紫嫣红。
潇湘从未因“蛮荒”自怯,亦未以“胜景”自矜,而是以山水为笺,以风露为墨,让踏足此地的心灵,都在怨怼与欣悦、疏离与眷恋、叩问与归依中,寻得精神的锚点。
那些浸透迁客愁绪的诗行,凝聚本土深情的笔墨,摹临刀耕火种的足迹,最终化作潇湘文脉的肌理,成为文明的共鸣。岁月流转,朝代更迭,唯有这份对土地的深情、对文化的敬畏、对生命的热忱,如湘水不绝,在时光中沉淀为最隽永的回响。
责任编辑:杨红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