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里的父亲

彭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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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赞:长沙望城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望城区作家协会副主席。发表文学作品 20余万字,近作散见于《中国作家》《经典美文》等期刊,已出版个人诗集《只要点点赞》。

黄昏以及黄昏里的事物,像是从生命尽头刮过来的风。我常常站在这样的风里凝视,那些早已远逝的时光从时空深处折返,像潮水一样漫入我的中年。我试图去打捞那些与黄昏有关的片段,想要重新理解一些什么。

在我成年以前,父亲总是消失在白日里,黄昏降临之后,他才披着一身夜色,从四面八方的山路中冲出来,进入我的视线中。我不知道他哪一天会从哪一个方向出来,或许连他自己也无法精准地预知他会沿着哪一条路回家,这是他的职业决定的。他走村串户去回收废品,每一天都去往不同的地方,从不同的人家里回收同样被废弃的物品。
这是年富力强的父亲,他的人生没有一条清晰可见的路可走,需要去探寻不同的路径,在未知的过程中拼命去构建一个理想的结果。不过,即使他每天激情满怀地出去,有时也是收获甚微地回来,他不知道自己要走的那条路是不是刚好就被同行走过,也不能确定路上的人家究竟留存了多少废品,好在只要是在路上,就总有盼头。多年以后,我再回看自己走过的路,不管曾去过哪里,或将去往何处,与父亲的路,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不同。
父亲被困在大山里,他走不出大山。山路并不好走,坑坑洼洼,凹凸不平,晴天扬起一身灰尘,若是雨天,雨水和着泥土滑溜溜的,一不小心就让人摔倒在地。有时还会突然从路上冲出一些蛇虫鼠蚁来,尤其是到了黄昏,夜色往深处挤,人往回家的路上赶,动物们又往外面窜,各式各样的慌张碰撞到了一起,互不退让。父亲颠簸的脚步落在山路上,嵌进泥里,深深浅浅、摇摇晃晃的脚印就匍匐在大山的脉络里,许多个这样颠簸的身影一齐冲进黄昏,构成了我记忆中最常见的父亲。
黄昏里的父亲是中年的父亲,是具象的父亲,是与我日日相伴的父亲。到了老年,儿女相继成家,父亲也从生活中解困出来,有了更多自由,这时的他也几乎从我的黄昏里消失了,只出现在我零星的返家的日子里,成了抽象的父亲。我在很小的时候,觉得黄昏是不分彼此的,是天地之间共享的,比如说树木、房子、鸟兽以及人,活着的,以及死去的,只要是还能留下一些什么,哪怕是一些情绪,悲伤的、欢喜的;黄昏也足够盛大,所有目光所及的世界,都被黄昏接纳着。成年以后,我对黄昏有了不一样的理解,在同一个时间节点,我站在世界的另一个端口,看着城市里的车水马龙,看着高楼大厦,我知道这些映入眼帘的事物并不能代表全部,还有故乡的树木、房子、鸟兽和乡亲,以及许多故乡之外的事物,都是黄昏的一部分。只是,属于我的黄昏是狭小的,它越不过我的视线,这样的黄昏已经不能够同时装下我和父亲,我和他之间隔了很多个黄昏。
常常要扒开时间的缝隙,才能瞧见日渐老去的父亲顶着黄昏,或者说是黄昏扶着父亲,驮着岁月无声的压迫,朝着深邃的前方远去,只留下一个愈发模糊的背影给我。就像在将来,我也会以同样的方式离开,无须何种仪式,最终都走向深渊,我终究会活成父亲的样子。

父亲离我的黄昏越来越远,也在他的黄昏里越陷越深。日子推进,黄昏成了我们生命进度条上反复出现的一个小小节点,或者是一块节疤,我们带着节疤向前走。可是,一块节疤突然在某一天就长出一根刺来,狠狠地扎向我。
那天,叔叔说,你父亲连人带车冲进了坡路的芦苇丛中,动弹不得。他停顿一下,又继续说,天都黑了,若不是正好被我看见,救他一把,也不知你父亲要在那里困多久。
“好端端的,怎么会连人带车冲到芦苇丛里面去了呢?”
“他要学车,借了我的三轮车去骑,结果上坡又掌控不了,就冲进去了。下次再也不借三轮车给他了。”
“是的,不要借给他,都七十岁了,还学什么三轮车,连命都会丢掉去!”
我从未想过,父亲那条老命会在哪里,又会以何种方式结束。父亲到了老年,身体的力量都被收了回去,一身的皮包骨头成了他活着最后的倔强,这样一把孤零零的骨头,每一根都不服软,凸出在故乡的黄昏里,像是一截多余的事物。我想,人一旦觉得自己多余,许多想法就放开了,最原始的自己就会被释放出来,结果变得并不重要。像是从土地里钻出来的坚硬,在失去了那些包裹他的肌肉组织后,也失去了柔软,开始与生活硬碰硬,他似乎什么都不怕了,豁出去也就这样一条老命。但这条老命,它早已成为一个情感坐标,让我知道来时的路,也让我看见回去的路,外嫁的我与故土的联系,就靠这样一条老命维系着。
“你怕是连命也不要了,年轻时学不会,现在老了就学得会了吗?”
父亲沉默着,沉默掉进乡村的空旷里。他不反驳,也不辩解,连声音也在儿女面前打了退堂鼓。人到晚年,妥协是全面铺开的,身体、声音,还有情绪,从里到外,从时间到空间,每一处都不再逞强。这与我记忆中父亲的强势截然相反,年幼时的我面对壮年的他,也是一声不吭,哪怕到了青春期,身体里突然多了一头横冲直撞的小豹子,像极了现在的他面对我的样子,生活从什么时候开始调转头来了呢?相同的是,我们之间话一直不多。不知那些同我们一样相处的父女,他们之间未曾说出口的话,最后都去向了哪里?父亲没有教会我如何使用语言这个工具,我们之间也少了一条可以通向彼此的路。
当然,父亲似乎也很难找到反驳的理由。在他年轻时,身强体壮,脑袋也跟得上身体的节奏,在那时,他的脑袋就明确地接收到了腿脚并不灵活的信息,以至于连骑自行车都学不会。那时候,父亲收回来的破旧“二八大杠”自行车总被我的哥哥推出来,他把多辆破车推到一起,捣鼓一番,总能整合出一辆能够上路的车,大概是男孩的天性使然。他推着车,在禾场上绕着圈子,推车的速度越来越快,他顺势就把一只脚踏上去,先是单脚溜着车,等时机一到,他又迅速地将另一只脚跨上去,一场快乐的穿梭就从童年出发了。哥哥学会以后便带着我骑,我也学着他的样子,稳稳地掌控住车头以后,先是一只脚溜着车,然后另一只脚放在另一边的踏板上,风呼啸着从耳边经过,那种征服的快感也随风一起,呼啸着驶入我的生命体验中,再也没有离开过。
到我们再长大一点,父亲回收到破旧的“加油跑”小摩托车,这车算得上是自行车的升级版,被别人淘汰后在我家倒成了宝贝。宝贝回家以后,又成了哥哥的实验品,他推着破车去后山一段相对宽阔且平整的路上,开始拿它练手。轰隆隆,轰隆隆,油门一紧,车就像使尽力气的汉子一样发出吼声,像大山用力地咳嗽,黑乎乎的油烟从油管里面冒出来,飘带一样绕在山间。“握紧……松点油门!”在哥哥极具耐心的指导下,没用多久,我也能够轻松驾驭了。
不管是“二八大杠”,还是“加油跑”,年少的我们学起来都不费力气,但骑车的快乐似乎也影响不了父亲,任凭我热情邀请,他都拒绝加入我们的行列。总之,在我们学车的路上,父亲从来都只是旁观者,而且是冷静的旁观者,以至于到后来,我一直都觉得他是一个没有野性的男人,也为他很多时候的固执守旧找到了确切的理由。

在乡村,学不会骑车的父亲也就注定了要过一种负重的生活。他没有其他技能,只能使着力气挨家挨户地去回收废品来养家糊口。一担担、一筐筐的破铜烂铁、废纸废塑料,从他的肩上往下压,直至双脚在泥地上压出痕迹来,像他这样紧贴着故乡,在生存里拼命的人,最终是土地接住了他所有的艰辛。每天,他钻进晨雾里,先于阳光进入山村,一条条山路去搜寻,然后将回收到的货物一点一点地填充到箩筐里,他用行走和力气来交换价值,总要到黄昏以后,大山才将他交还给我。对我而言,从黄昏里走回来的父亲,才算得上完整的父亲,这时的我们才算得上真正进入对方的生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父亲的力量被一点点抽走,身体也像被水浸湿的衣物一样往下沉,背脊伸出来一座小山,托住他的中年。我劝说他,用三轮车拖货总比用肩膀挑货要轻松一些,而且三轮车骑起来也比两轮的车容易,要不还是学一下骑三轮车?父亲说,那也学不会。我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自己学不会呢?在那时,鉴于他的职业所需,明明只要一辆三轮车就能将他从负重的生活里拉拽出来,这无论是对于他个人,还是我们整个家庭,都显得格外重要,所以,父亲学车成为我当时最为期待的事。只是,不管我如何劝说,在所有的黄昏,在所有我们相处的时间里,我都没有看到过父亲去学车,一次也没有。
我不相信学车对于壮年的父亲没有吸引力,但这种源自本能的欲望那时一直蜷缩在父亲体内,从未探出头来。很多年后,我重新去推敲父亲当年不肯学车的原因,就算学不会又能怎样呢?顶多就是车毁人伤,毁车倒无关紧要,本就是当作废品收回来的破车,也不值几个钱,但他是不能受伤的,妻子跑了,父母年迈,两个年幼的孩子还眼巴巴地靠着他养活,他独自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庭,像一根紧绷的弦,不能断。他容不得自己出现半点闪失,所以用谨小慎微来换取安稳。如果说岁月是一条宽广的河,那么,中年的我站在河的对岸,将壮年的父亲看得一清二楚,我看见他坚硬的脊背,在湍急的流水中渐渐隐去。很多时候,我们看不清的真相,想不明白的道理,直至时光把我们送走很远,某一天突然停下来,回过头去,就恍然大悟了。
父亲学不会骑车,这成为我童年最为遗憾的事情,这种遗憾也一定刻进了父亲的骨子里,他会说起自己的某个同行,和他一样是“挑货郎担子”,那个同行后来将废品回收店开到了镇上,在镇上买房安家,他似乎要向我证明,干他这种卑微职业的人也能过上幸福的日子。但那是别人家遥远的生活,仿佛离我们那么近,又那么远。我问父亲,同样是收废品,为什么你的同行就能赚到很多钱呢?父亲笑着回复,因为他会骑三轮车收货。这种笑,是替同行高兴的笑,也是自己苦中作乐的笑,总之,这种笑是发自内心的,毫不做作。但我笑不出来,在那个只要一辆三轮车就能够带领我们全家驶入命运快车道的年代,我们都被抛在了苦日子里。
父亲也想过办法试图跳出苦日子。尽管那种办法在我看来,既不光彩,也不正确,但也许是当时的他唯一能想到的。在与收货商约定好出货时间后,父亲会提前为出货做准备,我看着他用那双粗糙的手将一些纸盒纸箱浸在水里,然后塞进一叠厚厚的干纸盒纸箱里,有时连一些裹着泥土的鞭炮屑子也被他塞了进去,然后一层一层打捆,再一捆一捆码起来,包括废书,他也如法炮制。我问他,为什么要打湿那些纸呢?打湿就会重一些。父亲并不防备我,也是他的不防备,让我从贫苦却清澈的生活里看到了一丝浑浊。我不知道父亲的这些方法是无师自通的,还是从别处抄袭过来的,总之,父亲赚的辛苦钱,也曾被阴暗浸染过,要是那些钱会说话,它一定会告诉人们它绕过多少条山路,熬过多少个日夜,又赶过多少趟星光,也曾偶尔在深不见底的黑洞中犹豫和徘徊过。
不管怎样,父亲始终没能带领我们过上富足的生活,仅仅只是解决温饱而已,但一株草有一滴露珠养着,我们也总算是长大了,各自成家,爷爷奶奶也走了,父亲肩上的担子卸下来了,他不再回收废品。闲下来的他,在与时间的对峙中,仿佛听到了身体里那个沉睡已久的声音——骑车。
一辈子没有骑过车的他,在那个夕阳刚刚从村庄抽身的黄昏,拖着单薄的身子,从叔叔家借来一辆三轮车。而后,他和车一起,飞进了夜色中。

责任编辑:任彧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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