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岸边

赵少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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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少刚:被称为“饺子诗人”。鲁迅文学院第四十九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学员。诗歌刊发于《诗刊》《中国校园文学》等期刊,著有诗集《青苔》。

夜行淮河
我见过水的柔软,也曾因为胆怯
在河边止步,我的身体有一部分
顺河而下,河水中我与自己对话
许多年后,若在河面折叠的光里重逢
你认出的是影子还是当时的颤抖?
我们都在寻找自己的河流
却常常忘记脚下的路
河水流逝,我们再也不能踏进同一条河
河流从不询问归处,它只是流淌
像今夜,淮河把我倒映成无数断续的灯火
在无声处,明灭

双遗杏
同一片月光穿过宋瓷与玻璃
照见你身上的露珠
活成一棵古树,要历经多少星辰变幻
候鸟在枝丫间短暂寄存的故乡
雨水反复临摹你,却带不走你的影子
孩子们捡起你写的秋天
把它夹在《唐诗三百首》里
在纸页间拼成半个旧月亮
一千多年了,仍有新枝
从枯去的身体里长出
确定那缕落在你们身上的月光
仍是今日所见

再寄淠河
我在淠河边一再丢失的
只是那些轻得不能再轻的东西
几尾小船在河道上滑行
它们在回旋的水流里不停地
转向,又回到自己的位置
那些高过河面的浮物
被水流塑成不同形状,沿着小船的
痕迹,向更广阔的河面漂去
我们一直在自己的河流里
越漂越远,此刻有更多的波澜
从我丢失的轻里漫过堤岸

门朝西开
一旦薄冰开始消融,我的故乡也跟着消融。
冰层破裂发出的细微声响,像1986年腊月
我的第一声哭泣,很快被古老的雪覆盖
水塘淤堵,几尾小鱼游向更深的水洼。
我曾庆幸自己逃离此地,那支撑鸟巢的椿树
在我离开的第二年被砍倒,那位挥刀的男人
在去年死去,他砍倒的椿树没有资格
打成木棺,纷乱的树叶覆盖了他走过的路。
我们种下小麦,油菜花却开遍整个村庄,
西风吹熟了稻谷,也吹黑父亲的脸颊,
出走的人,也回到了朝西的田垄上,
夜晚,他们对着消融的薄冰默读流水。

瘦西湖揽月
从城西的酒馆出来,灯火已点燃
这座城。我在城墙上倚着一块城砖,
感觉身体已碎成一片废墟。
推开乌云,正在亮起的
瘦西湖还在远处等待着
另一个月亮来抚摸古老的遗迹。
我只是想看一眼湖水中的月亮
移动的光影里,一些涟漪
把她推向远处
从城墙的侧面下来,我熄灭了这座城的灯
只留下,湖水上那轮昏暗的月。

一棵有名字的树
我看见阳光一点一点从城墙上消逝,
落光叶子的楝树孤独地站在冬天里。
我伸手想要去抓住些什么,
这冷清的傍晚,楝树之外
我是另一棵有名字的树。

河边的房子
一座空去的房子,在冬日的傍晚
被遗弃在淮河的对岸,我看着它
在落日中暗下去
相对空旷的土地上,有更多空房子
在不知不觉间长满堤岸
我柔软的心在河水中变得坚硬
不远处,城市灯火初上
远离一座城,在河水的近处

淮河渔民
一艘停泊在淮河岸边的渔船
船头堆满了空啤酒瓶
杂乱的餐具和生活用品
随意叠放在船舱
船民大姐不好意思地冲我一笑
阳光洒进她的眼眸
清澈而细微的破裂正在我们心里发生
另一艘小船,从浅滩向着渔船靠近
它们彼此重叠,相互贴合
一箱箱啤酒又被搬到了船头
那些绿色的塑料筐在淮河的风浪里
毫无惧色,像开启它们的人一样
信任彼此,以及
他沉稳的肩膀,他起锚时河水的沉静
 
一角之地
孤室内点燃蜡烛的少年长大了
他们胆怯地拉亮灯火
暗下去的世界,另一半依然光明
今夜,我在一个叫寿春中学的学校门口
看青绿色的叶子和枯萎的柳枝
在一片寂静中渐渐暗下去
家乡一点一点明晰
也一点点消失

瓦埠湖观船
从渔网的缝隙里逃走的鱼虾
正在成为自己的深渊
努力逃离今日的幸与不幸
很多年前外婆溺死在门前池塘
对于水我有了天然的排斥和拒绝
可水有什么错呢?
漏网的鱼虾死去的亲人,他们一直
沉默,都在远离熟悉的居所
风穿过港口时,我看见他们走向更深的湖水
今夜细雨。渔船靠岸,清空船舱的月光。
黑暗里,只能听见一个人的叹息。
 
旧楼低语
几具仿真人体模特被丢弃在拆除的废墟上
在被丢弃前,它们衣着光鲜。
我们也被丢弃了,旧房子被推倒
很快新的楼房将落成
在一所房子之外,我们被困在具体的虚无中
墙垛萎缩,那些混在砖瓦堆中照片上的人
曾活在一座房子里,他们漫长的一生就这样
轻易地被抹平,江淮的雨水软绵
像寄居在我们体内的深渊,悄无声息地老去
这虚无的存在,是我们背负的空壳

泥河之思
围绕一条河流
当然我说的是沿着一条河
路过凫雁的家
它们并不欢迎我们
这些带着“枪”的人
打破清晨寂静的日出
一条河流经村庄的十字路口
去溯源她最初的细流
我们也在流淌
向着一处不被窥见的深渊滑落
一条河裹挟着村庄的晨雾
浑浊的河水中藏着不被看清的脸
河水是谁,谁又是我?那沿着
河流不断消失又重置的众生

一种凝视
风吹过狭长的河道发出呜——呜——
我坐在车里看窗外的雨一遍遍扫过
青绿色的秧苗
不远处父亲们正在雨中参加一场葬礼
褐色的泥土从他们的脚边漫过
天要黑了,一片片云朵在天空中聚集
它们驮着暮色,缓缓沉向田野
雨水中有很多细微的声响,轻轻起伏
像一朵云,找到了落地的姿势
可我的身后已没有了回家的路

麦田行思
大地上的每株植物都有自己的名字
麦子在淮河流域的六月,是另一种时间
淮河的土垒起这座城
我们来自不同的土地
是不同时间里,同一株麦子的分身
家乡的土里没有钟表,只有麦芒上的光
当晨影从东墙移至西墙
一株麦子,便熟尽了一生
弯腰收割时,却在同一片麦茬里
看见幼年的自己正在走来
晚风拂过田垄,他走到了这里
是的,每一株麦子都有名字
父亲的汗水叫立夏
祖母的叹息叫霜降
我们的名字还沉埋在泥土里
等某一夜南风灌入城里
才会被月光泡发,长出
通往彼此土地的根
淮河的土垒起的不是墙
是层层叠叠的光影
我们站在不同的年份里挥镰
像同一株麦子在风中不停地摇曳
淮河在六月变得透明
每一粒被脱壳的麦子都记得
我们不是为谁而熟
只是在不同的时间里
长成了同一片麦田里不同的穗子

颜寄淮上
我不知道该怎样给你写一首诗
但一想到你,就有了淮水的涟漪
有了一条通向更深刻的路要走
我们如两条流动中的河流
在涓涓细流中寻找
自己的岸
泥沙沉淀,在彼此的倒影里
清晰地舒展
我习惯在纸页上留下未完的句点
从生活的滚烫中捞出月亮
当我写下你的名字时
一棵梧桐在春风里独自成群

责任编辑:康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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