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浪的军刀:文学创作一级、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网络作家协会常务副主席、长沙市网络作家协会主席。作品有《愤怒的子弹》《使命召唤》《请让我牺牲》《斗兽》《抗命》《不存在的部队》《熵次元》《双刃》《极限拯救》《打行八将》《血火流觞》《逆火救援》《军刀出鞘》《陷阵》《驾长车》《记忆狙击》《凤鸣铮》《归建》等。
一
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刘记桃佝偻着身形,一双手都快要把衣角捏成麻花,刘四满长叹一口气,把手中快要枯干的毛笔搁在了笔山上:“世上开口难,无非钱粮事。晓得你是个老实人,不到逼得没路走,也不会在我这里干坐这么久,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看着刘四满先开了口,刘记桃重重地喘了口气,抬头看向刘四满:“满叔,我是想同你讲……”
不等刘记桃把话说完,刘四满已经摆手打断了刘记桃的话头:“多了没有,借你半斗谷,也不算你息。好歹让你屋里细伢子……”
话说半截,刘四满干咳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算了算了,借你一斗谷吧。”
朝着刘四满摇了摇头,刘记桃哑着嗓门应道:“满叔,我来寻你不是要借谷,我是想同你讲——龚老板,是日本人。”
刘四满愕然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刘记桃:“龚老板?佘家塘做眼药水生意的龚老板?”
不等刘记桃答话,刘四满用力抽了抽鼻子,又仔细看了看刘记桃的眼睛:“你这……身上没酒味呀?难不成你吃了红丸子(日军公开销售的毒品),脑壳发蒙?!”
刘记桃松开了捏住衣角的双手,用力咽了口唾沫:“满叔,龚老板当真是日本人,我不会搞错,我听见他讲日本话了!”
刘四满愈发皱紧眉头,难以置信地应道:“你大字不识一个,一世人也就认得个挑水的扁担、装水的木桶,你还听得懂日本话?”
刘记桃坚定地点了点头,一双眼睛渐渐泛红:“满叔,你晓得我屋里独生崽,是被日本人拿刺刀捅死的吧?”
看着刘记桃红了眼睛,刘四满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一场大火,再加四次围攻,长沙城早被打成了一片白地。寻常人家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件件都为难。
有那实在是饿得挨不住的人家,却又不敢偷抢,也就只能去火车站堆栈,钻过铁丝网,拿扫帚去扫堆栈地上散落的粮食、煤炭、食盐。
自然而然,把守火车站的日本兵不会对这些人手下留情,隔远了拿枪打,离近了用刀捅,甚至是放狼狗来撕咬。堆栈左近,哪天都会有几具尸体被扔出来。
刘记桃的独生子就是才钻进铁丝网拿扫帚扫了一捧大米,就被抓了起来,绑在连接铁丝网的木桩子上,几个日本兵轮番上阵,嬉笑怪叫着拿刺刀捅了个稀烂。
刘记桃紧攥着双拳,指甲都抠进了掌心的皮肉:“我那时候正在挑水,等我得了信跑过去,就看见我崽被那些日本兵拿刺刀捅,一边捅一边喊!喊得我心里都发麻!”
端起茶壶倒了杯茶,刘四满叹息着递到刘记桃眼前:“命啊……兵荒马乱的世道,是死是活都是命啊!”
刘记桃双手接过刘四满递来的茶水,嘴唇早已经开裂,他将茶水一饮而尽:“早几天我去龚老板屋里送水,他屋里做长佣的妹子帮我打开水缸盖子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灶屋里的一个碗。龚老板听见声音出来,抓了个洗碗的竹刷就开打,还把我也赶了出门,水钱都没给。”
刘记桃用力咽了口唾沫,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前的刘四满:“我本准备认了这个背时,隔着门听见龚老板一边打他家做长佣的妹子,一边骂了一句……西内(日语音译,意思是‘去死吧’)!”
眼中如同燃烧着一团烈火,刘记桃沙哑着声音,继续说道:“我不会听错,肯定不会错。龚老板跟捅死我崽的日本兵喊的,是同一句话!”
紧锁着眉头,刘四满沉吟片刻,方才开口说道:“就当你没听错,就凭这一句话,你就觉得龚老板是日本人?”
刘记桃坚定地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这几天我都没去挑水卖,就在佘家塘龚老板屋门口打转。昨天晚上天黑了没好久,我亲眼看着龚老板从他屋里出来,拿围巾遮了脸,一路兜兜转转,绕了好大一个圈,最后进了佘家塘一号公馆!”
刘四满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大步走到门前,一把将房门关严实,这才转头看向刘记桃:“你看清了?龚老板真的进了佘家塘一号公馆?”
刘记桃朝刘四满点了点头,应声说道:“我亲眼看见的!那家公馆门口有电灯,照得通明透亮。我看见守门的日本兵先是拿枪上的刺刀对准龚老板,等龚老板拿了个小本本给日本兵看过后,守门的日本兵就放龚老板进了门。”
刘四满走到桌边又倒了杯茶,将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总算是勉强压住心头的翻江倒海。
日军占领长沙城后,占了佘家塘一号陈长簇公馆,设立了宗宫公馆。里面往来进出的,全都是当年乐善堂里进出的人物。而乐善堂中的人物,身上老早贴了日本人组建的维持会的招牌。
能凭一本证件随意进出宗宫公馆,哪怕不是日本人,必定也跟日本人或是维持会脱不开干系。
一念至此,刘四满捏着茶杯的手指有些许颤抖:“记桃,你盯了龚老板这几天,是有什么打算?”
刘记桃目光灼灼地盯着刘四满,涩声应道:“满叔……我想杀了龚老板!”
刘四满倒吸了一口凉气,讶然低叫起来:“你怕不是脑壳发昏了?!杀人?你这一世人,也就你堂客生崽之后,杀过一只鸡吧?那就算是龚老板站在这里,伸长了脖颈让你杀,你当真下得去手?”
刘记桃执拗地看向了刘四满,显然是下定了决心:“下得去手!我就只当龚老板是杀我屋里崽的日本兵,我肯定下得去手!”
“那你不干脆去堆栈那边杀那个害了你崽的日本兵!”
“那些日本兵有枪,我杀不过。龚老板没枪,我肯定杀得过!”
刘四满冷哼一声,将手中茶杯朝桌上重重一放:“你倒是想得简单。能凭一个小本子就进出宗宫公馆的人,身上难不成还会少一把枪?就当你麻起胆子冲上去,人家从腰后面摸出手枪朝你一指,只看是你冲得快,还是他那子弹来得快!”
刘记桃倔强地摇了摇头,应声说道:“只要他那枪不是时时刻刻抓在手里,我就能有办法想。满叔,长沙城里挑水卖的水老倌,都晓得满叔你是个有能耐的,平日里也都关照我们这些水老倌。我今天来寻满叔,就是想……求一瓶见血封喉的药!”
眼睛一瞪,刘四满急声叫道:“你莫跟我在这里扯乱弹!我一个做文房生意的,哪来你讲的那些东西?”
一改往日里见了刘四满时的谦恭模样,刘记桃飞快应道:“满叔你莫瞒我!你这文房店里平日泡茶用的都是白沙井的泉水,我也给你送了快十年的水,总能听见你跟往来棋客、主顾扯淡讲古!”
“你那耳朵里塞了鸡毛,肯定是听岔了!”
“你自己讲有一回路上遇见了土匪,要不是你带了把弩弓,一根见血封喉的弩箭吓跑了土匪……”
“我那是……那是为了在买棋子的客人那里提几分价钱,乱讲的!”
扑通一声,刘记桃重重跪在了刘四满面前:“满叔,我也不怕跟你讲,我今天到你这里来,要不我就带着见血封喉的毒药去杀了龚老板,要不……”
刘记桃伸手朝着怀中一摸,抽出一把已经磨得雪亮的菜刀,将菜刀刀刃横在了自己的喉头。
刘记桃用力仰着头,沙哑着嗓门,紧盯着刘四满叫道:“我的崽没了,堂客把崽埋了之后,趁我出去卖水,一脑壳碰死在崽的坟前。今天拿不到药,那就麻烦满叔把我拖到我崽和堂客坟前,让我们一屋人齐个伴!”
只是短短几句话的工夫,菜刀刀刃上已经见了血。看着刘记桃抓着菜刀的粗糙巴掌微微颤抖,刘四满急得连连跺脚:“哎呀……记桃,你这不是逼我……罢了,给你!”
眼见刘四满松口,刘记桃抓着菜刀的巴掌也松了几分气力。可还没等刘记桃从地上站起来,原本一脸焦躁模样的刘四满猛一抬腿,一脚将刘记桃抓在手中的菜刀踢飞了出去。
抢步上前,刘四满一把抓起跌落在地的菜刀,反手握在了掌心,转身瞪着依旧跪在地上的刘记桃低声喝道:“随身带着这个满街乱走,都不说碰见日本兵搜查,哪怕是那些跟着日本人厮混的狗上来一搜,你也是个当街被打死的命!”
让刘四满踢飞了掌中菜刀,刘记桃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顿时散了个干净,朝着满脸怒意的刘四满张了张嘴。刘记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猛地伸手朝自己脸上接二连三地扇巴掌。
刘四满并没有阻止刘记桃的动作,只等得刘记桃嘴角沁出了鲜血,这才将菜刀重重朝桌上一扔,伸手将刘记桃拉了起来:“打得好!打醒了你那发瘟的脑壳,才晓得要怎样活命!”
本就是老实人,再加上心头怒郁难平,刘记桃下手极重,两边脸颊都已经红肿了起来。他朝将自己拉起身的刘四满看过一眼,再瞧瞧叫刘四满扔在桌上的菜刀,有些呆滞地摇了摇头,转身朝门外走去:“满叔,是我脑壳不清白。你放心,我不带累你……”
看着刘记桃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刘四满一把拽住了刘记桃的胳膊:“记桃,你听我一句劝,你一个挑水卖的水老倌,哪来的本事去搞那些舞刀弄枪的事啊?!”
刘记桃艰难地摇了摇头,脸上蓦地浮起一丝惨笑:“满叔,莫讲我一个水老倌,那就算是条狗,有人把狗崽子杀了,狗婆子快气死,也会张嘴咬人吧?我还不如一条狗?”
刘记桃胳膊微微用力挣脱了刘四满,也不取回被夺走的菜刀了,开门挑起一对空桶,顺着街巷蹒跚而去……
二
挑着一担水,刘记桃站在了姚记铁匠铺门前,看着已经熄了火的打铁炉发愣……
从刘记桃开始在长沙当水老倌那天起,姚记铁匠铺的这炉火就没熄过。生意最好的时候,姚记铁匠铺里有六个膀大腰圆的徒弟,十八斤的铁锤挥舞得翻花滚浪,打得铁匠铺周遭地皮都在发抖。到吃饭的当口,整整一挂猪下水才够铁匠铺里徒弟、师傅果腹,荤香能让周围的细伢子捧着饭碗,蹲在铁匠铺门口就着下饭。
以往每隔七天,姚记铁匠铺的老板就会让刘记桃送一担白沙井的水过来。不为吃喝,姚记铁匠铺自家后院就有井水,足够铁匠铺里老老小小使用。送来的白沙井水,只为给那些带刃、带尖的铁器淬火。
也不知这里面有些什么手艺门道,用了白沙井水淬火的铁器,就是要比其他铁匠铺打造的物件强上几分。
虽说因为战乱,姚记铁匠铺的生意惨淡了不少,原本养着的几个徒弟也走得就剩两个,可怎么也不到要熄炉停业的地步啊!
把水桶放在已经熄了火的铁匠炉旁,刘记桃略略提高嗓门,朝通往铁匠铺后面住宅的门户叫道:“姚老板,水送来了。”
铁匠铺中无人回话,倒是铁匠铺旁一处住宅门口,有人探出头来,朝刘记桃开口叫道:“走吧……姚记没人了!”
转过了身子,刘记桃赶忙朝那探头搭话的人打了个拱手:“借问一声,这姚老板……”
显然是不想多说什么,探头搭话的人朝着刘记桃摆了摆手:“莫多问了,走吧!”
刘记桃赶忙提起两桶井水,大步走到那开口搭话的住户门前:“水都挑来了,也没个事主收,总不能再挑了倒回白沙井去。你老人家屋里水缸还没满吧?”
开门搭话的半老男人上下打量刘记桃,迟疑地摇了摇头:“白沙井的水哪里是我这种人吃得起的。”
“不要钱,你老人家只当给我帮个忙,让我挑个空桶回家,也好省几分气力。”
心知刘记桃是想借白送两桶水来打问姚记铁匠铺的事情,半老男人踌躇片刻,侧身让开了门户:“送进来吧!”
答应一声,刘记桃提起两桶水走进住宅内,利落地将桶内井水朝水缸内倒了进去:“这姚记……”
不等刘记桃把话说完,半老男人叹了口气:“早两天就遭日本宪兵队的人抓去了教育坪,隔天就有人看见……姚铁匠一屋人,再加他那两个贴心的徒弟,被日本宪兵队的人拖到水陆洲活埋了!”
刘记桃提着水桶的双手一抖,讶然转身看向那半老男人:“姚铁匠又是哪里得罪了日本人?”
惨笑一声,半老男人转头走进灶间,取了块野菜粑粑,塞到了刘记桃手中:“早一阵中山亭那边有人贴抗日标语,有个维持会的特务拿枪耀武扬威,拦着人不让看那标语。也不晓得是哪个喊了一声‘打’,一群人冲上去把那特务打死了。”
谢过了半老男人,刘记桃将那块野菜粑粑塞进了口袋中,提起另一桶水朝着水缸里倒去:“那也不关姚记铁匠铺的事情吧?”
“维持会的人后来去给那特务收尸,在左近找到一根断了柄的二齿钉耙,那上面有姚记铁匠铺的钤记。那些维持会的寻不着正事主,也就只能抓个背时鬼当替身……日后你也莫来姚铁匠这边了,万一被维持会的那些杂种看到,怕是会有祸事上身。”
将又一桶水倒进了水缸中,刘记桃撩起衣襟,仔细擦干了缸沿上的水渍:“屋里菜刀不好用了,本打算趁着送水的时候,寻姚铁匠赊一把刀……”
半老男人轻轻“啧”了一声,看向了刘记桃,调侃道:“这倒是看不出,你个水老倌还是个讲究人。靠河那边到处都是打仗丢下的炮弹壳子,捡一块回去敲打平整,寻块石头磨出来个锋口,不是一样砍瓜切菜?”
刘记桃赶忙朝那半老男人打了个拱手:“受教受教,多谢您老人家。”提了空桶出门,刘记桃顾不得天色将晚,挑着一对空桶直奔捞刀河走去。
接连大战,尤其是第四次长沙战役,指挥脱节、建制混乱的中国军队几乎是被日军炮火压着打,几千人葬身炮火之中。丢弃在湘江河两岸的各色武器装备数不胜数,虽说大部分都被日军后续清扫战场时收缴,剩余的大多被当地百姓捡走收藏起来,但总还是有遗漏的零星武器弹药。
以往有水老倌在灵官渡打水时,在浅水滩见到过零散弹壳,甚至还有人捡到过刺刀。只是因为怕惹上麻烦,捡到手后看过几眼,便赶忙丢进深水之中。
并未经过大规模战斗的灵官渡尚且如此,那与日军进行反复拉锯的捞刀河、黄土岭一带,岂不是会留下更多武器?
得了半老男人一句话提点,刘记桃只觉得眼前豁然开了一条能跑三车五马的通天大道。能在曾经的战场上寻得一把刺刀,那已然要比自家菜刀好用。就那尺把长、禾苗叶模样的尖刀,一刀捅进去,哪怕是头犍牛也抵挡不住!
要是能寻到一把有子弹的长枪就更好,虽说自己不会打枪,可水老倌里就有当兵被打断了一只手的同行。到时候想办法凑点钱、打几两酒,小心打问一番,再凑近了打,不怕打不死龚老板!
如果天照应,能捡到一支匣子枪,那还讲什么?!头一回长沙会战的时候,自己曾经给驻扎在长沙的军队送过水,见过军队里的官长试枪。手就那么一甩,万字鞭一般炸响,二十步外的草靶子都被打得稀碎。
心头火热,胡思乱想,等刘记桃走到捞刀河左近时,天色已经黑透,风也变得愈发冷起来。
裹紧了身上那件老旧夹袄,刘记桃四下打望一番,也就寻到了一处背风的草窠,拿两个水桶当背后依靠,在草窠里蹲了下来。
以往才到长沙当水老倌的时候,口袋里着实是布贴布,就连挑水的木桶、扁担,都是寻了同乡水老倌做担保才赊来的,晚上也就借住在同乡家中。实在是没地方住的时候,寻个背风的地方凑合一夜了事。
微微闭上眼睛,走了一天的刘记桃刚要打个瞌睡,却听见一连串杂乱的脚步声。刘记桃愈发佝偻了身子,轻手轻脚拨开挡风的枯草,眯起眼睛,朝传来脚步声响的方向看了过去。
月黑风高,天上连个星星的光芒都欠奉。哪怕刘记桃努力打望,也只能看见通往河边的小路上,影影绰绰有十几个人影摸黑前行。或许是因为天黑实在看不清道路,人影之中有人短促地按亮了手电筒照明。原本刘记桃看见的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那一瞬间变得清晰起来。
两名被五花大绑的中年人,被裹在了人群当中。除此之外,其他人胳膊上全都戴了个白色的袖标,一看就是长沙城里维持会的那群特务。
刘记桃下意识朝后一缩,还没来得及转个念头,方才按亮手电的维持会特务已经停下了脚步,低沉着嗓门说道:“懒得走了,就这里吧!”
显然是做多了趁夜杀人的勾当,其他人默不作声地将两名被捆绑起来的中年人按在地上。其中两人从腰后拔出匕首,舂米般在那两人身上捅了十几刀。等他们不再挣扎,才割断两人身上捆绑的绳索,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浑身发麻,喉头发紧,哪怕是在这寒风呼啸的夜晚,刘记桃背上沁出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珠。被寒风一扫,冷得钻心彻骨。而浓重的血腥味道,被那寒风卷了过来,硬生生朝刘记桃鼻子里猛灌。
刘记桃强忍着心头烦恶,直到再听不见杂乱的脚步声,这才蹑手蹑脚地从草窠里钻了出来,手脚并用地爬到地上一动不动的中年人身边。
黑灯瞎火,再加血污涂染,刘记桃根本看不清那两名中年人的样貌。其中一个显然已经断气,没了一丝动静;另一个或许是回光返照,在发现刘记桃靠拢自己时,挣扎着哼了一声:“救我……”
凑到那还能发出声音的中年人身边,刘记桃趴下身子,低声叫道:“我怕是救不到你……你是哪个屋里的?我帮你捎个信回去,让你屋里人来收你。”
对方重重喘息着,艰难地哼道:“屋里没人了……哎哟……”伴随着虚弱的呻吟,他寂然不动,再无半点声息。
跌坐在地,刘记桃看着眼前两具尸体,好半天方才双手合拢,朝两具尸体打了个拱手:“我自身难保,怕也活不得几天,不能帮你们收尸了……莫怪莫怪。”
念叨了几句,刘记桃站起身子想走,才朝藏在草窠里的水桶走几步,又转身弯腰扯下几团茅草、树枝,盖在了两具尸体上:“也算给你们寻了个遮盖。你们要是不嫌,就保佑我早点寻到个能要人命的好家伙!”
三
闲来随处得见,急用便寻不着。
在捞刀河岸边那些堑壕、弹坑左近寻了一整天,零散的弹壳、炸烂的军装,乃至无人掩埋的断臂残肢都见了不少,但能用得上的家伙却是一件也寻不到。
从怀里摸出昨天得来的野菜粑粑,刘记桃看着渐渐低垂的暮色,懊丧地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到被炸塌了大半的堑壕中。
跟长沙城里卖苦力的所有行当一样,水老倌从来是手停口也停。哪怕屋里有个能操持家务的堂客,还有个早早当家的细伢子能做些杂事,一年下来最多也就能从牙缝里省出百十来个铜钱。
盯龚老板这几天下来,哪怕他一天只吃一餐,口袋里存下的那百十个铜钱已经耗了个干净。明天再不挑水贩卖,怕是连一块野菜粑粑也到不了口了。到时候饿得两脚发飘、手发软,还如何杀龚老板给细伢子、堂客报仇?
他发狠般撕咬着已经有些馊味的野菜粑粑,随手抓起一把沙土,远远朝堑壕前方的江水扔了出去。
一块野菜粑粑下肚,身上多少有了些气力。刘记桃努力撑起身子,顺着被炸塌了大半的堑壕,再次搜寻起来。伴随着暮色越来越深,刘记桃再也看不清堑壕内的情形,只得站起身子,手脚并用地朝堑壕外爬去。
伸手所及,一根看似结实、半埋在土里的树枝被刘记桃用力拽着借力,猛地从沙土内被拔了出来,让身子半悬的刘记桃狠狠跌回了堑壕。随着那树枝被刘记桃拔出,一截圆鼓鼓的物件,也从沙土中被翻出了大半,袒露在刚刚爬起身子的刘记桃眼前。
刘记桃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圆鼓鼓的物件,险些失声大叫起来——这不是当初给军营送水时看见过的手榴弹吗?
再次手脚并用地爬出堑壕,刘记桃几乎是扑到了那枚手榴弹旁,颤抖着双手从沙土里将手榴弹捧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在沙土中掩埋了较长的时间,手榴弹的木柄上散发出浓重的土腥味,铸铁的弹体上有了些许斑驳的锈痕。好在扣在手榴弹下方的保险盖还完好,轻轻拧开保险盖,一枚连着拉火绳的瓷珠倒是干净得异常。
刘记桃小心地将保险盖拧了回去,抱着那枚手榴弹,双膝跪地,朝昨夜丧生的两名中年人所在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这才将手榴弹揣在怀中,向存放水桶的位置走去,就连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抢在宵禁之前,刘记桃总算回到了栖身的窝棚之中,将空桶朝只铺了薄薄一层稻草的床边一放,再拿堵门的石头顶住了单薄的木门,这才将已经被焐得温热的手榴弹从怀里摸了出来,撩起衣角仔细擦拭起来。
明天一大早,就去白沙井挑一担井水,去龚老板家门前等着。只等他开门喊要用水,就把这手榴弹拉冒烟,然后丢过去。可他屋里还有个做长佣的妹子,也是个挨打受骂换饭吃的苦命人。万一这手榴弹把她也炸了,岂不是造孽?
那……喊那妹子先跑?可要是龚老板也跟着一起跑了,那又怎么好?
脑中再次开始胡思乱想,手上擦拭手榴弹的动作却是一刻不停。直到浓浓困意涌来,刘记桃抱着早被擦拭得锃亮的手榴弹,在铺板上沉沉睡去……
依旧是天光未现时,刘记桃已然与往日一样,起身收拾好水桶、扁担,再将擦得锃亮的手榴弹揣进怀中,这才踢开当门的石块,朝着白沙井方向走去。
长沙城里卖水的水老倌取水的地方众多,但最为集中的区域,一是灵官渡,二是白沙井。尤其是白沙井泉水,夏不腐、冬不凝,拿来泡茶更是别有一股甘甜味道。水老倌们为多赚两个铜板,也都不管是从哪里取来的清水,嘴上必定要信誓旦旦,说这是白沙井水。
挑一担白沙井水贩卖,能赚五个铜板。要是挑的是澄清的河水,一挑就只能换两个铜板。但凡挑澄清的河水贩卖的,大多是年老力衰的水老倌,实在走不得远路去白沙井,也就只能就近挑些河水贩卖。
运气好了,一天下来赚到的这点苦力钱,够一家人半饥半饱。若是下雨天气,那便是颗粒无收,一家老小只能把裤腰带勒了再勒,盼着老天爷开眼,明日是个大晴天。
天还没亮,宵禁刚解,走在各处街巷中的几乎全是挑水贩卖的水老倌,从长沙各处朝白沙井或是灵官渡聚拢。都是相熟同行,在路上遇见了,哪怕只是为了醒醒瞌睡,也会没话找话地絮叨几句。
看着刘记桃挑着一对空桶走得飞快,一名与刘记桃相熟的水老倌紧走几步,凑到刘记桃身边:“记桃哥,有几天没遇见你挑水卖了,屋里没事吧?”
还没等刘记桃开口,另一名老成些的水老倌已经抢步上前,横着扁担在那开口搭话的水老倌肩头一扫:“不会讲话就莫开腔!”
叫那老成些的水老倌拿扁担一扫,与刘记桃搭腔的水老倌顿觉失言,赶忙拢着肩头扁担,朝刘记桃打躬作揖:“记桃哥,我是吃了狗屎臭了嘴,你老人家千万莫跟我计较……”
抢前一步,老成些的水老倌横着肩膀,挤开了不断打躬作揖的同行,与刘记桃走了个并肩,顺势从怀里摸出一块只有半个巴掌大的红薯干,递到刘记桃面前:“凡事朝着开了想吧……这世道,当真是没道理讲。昨天送水的时候,看见有人给堂客买了把锥子带在身上,被那些巡逻的日本兵搜出来了,当街就是一刺刀,痛得在地上打滚。等他堂客得了信赶过来,那人已经落了气……”
那最先开口搭话的水老倌凑到了刘记桃身侧,再次开口应道:“那身上不带那些有尖、有刃的东西,总该没事了吧?”
横看了那话多的水老倌一眼,老成些的水老倌将红薯干强塞到了刘记桃手中:“没事?搜出东西来,当街就是一刺刀。哪怕没搜出什么,两个耳光一枪托,也是少不得的。这几天挨打的水老倌少说也有几十个,有时候还把水桶踢翻了,又要回头再去挑…….”
刘记桃抓着被强塞进手中的红薯干,转头看向那老成些的水老倌:“那些日本兵连水老倌都搜?”老成些的水老倌应声说道:“何止是日本兵啊,维持会的,兴亚军的,还有那些跟日本人攀扯不清的,这两天差不多见人就搜。尤其是教育坪、佘家塘、藩后街、司门口一带日本人开了衙门的地方,更是被日本兵看得紧要……哎呀,你往哪里去?”
刘记桃扭头朝来时的方向走去,闷着嗓门应了一句:“才想起水桶底下开了条缝,我回去补一下,你们先去!”
他急匆匆赶回家中,又拿石块抵住了门板,只觉得一身冷汗快要淌到鞋子里。幸亏有同行说起这两天街上日军盘查的情况,要不然就这么怀揣手榴弹满街游走,怕是还没走到龚老板门前,就已经叫日本兵用刺刀当街捅死了吧?
可是……光人一个、水桶一挑,这手榴弹还能藏在哪里,才能经得住那些日本兵的搜查?正踌躇时,隔邻的棚户之中,传来了低沉的咳嗽声,还有个女人明显带着疲惫的话语:“莫挑大桶了咯……咳成这个样子,再挑大桶卖水,你怕是撑不住。”
咳嗽声持续了片刻,一个沙哑的男人艰难地回应着:“挑小桶……一担水要少一个铜板,划不来……”
短促的对话过后,是住在隔壁棚户的水老倌挑着水桶出门的声音。
刘记桃微微皱着眉头,似乎琢磨到了什么,但一时间又想不明白。
长沙城里挑水贩卖,除了水质优劣、距离远近不同外,还有大、小桶的价格之分。年轻力壮的水老倌自然是图多挑大桶,而那些年老力衰却又不得不靠挑水贩卖求活的水老倌,却只能挑得起小了一圈、浅了少许的小桶,少卖一两个铜板艰难求活。
除此之外,有些心思偏斜的水老倌,也会在水桶上做些手脚。一对水桶看起来要比寻常水老倌挑着的水桶大一圈,可桶底却是做了个厚厚的夹层。看起来照样是一担水,可倒进缸里才知道分量上差了许多。
都是寻常人家,一双眼睛自然盯紧了家中每一点开销。像是这类用夹层水桶的水老倌,只消耍得两回把戏,便会叫人认准了面目,从此再也兜揽不到生意。
一念至此,刘记桃眼睛顿时一亮。水桶底下那空荡荡的夹层里,总塞得下一枚手榴弹吧?
到时候只消进了龚老板家门,把水桶朝地上一砸,捡起手榴弹拉燃了丢出去,还怕那龚老板不死?
四
挑了一担井水,刘记桃在佘家塘绕着龚老板家院子转了半上午,吆喝得自己都歇了担子,喝过两回井水,也没等到龚老板家开门买水。倒是那些挂着白袖标的维持会特务,拿眼睛扎实盯了自己几回。虽说没上来搜身,但也将刘记桃惊出了一身冷汗……
眼看着太阳已经到脑壳顶上,几个早就盯了刘记桃几回的维持会特务,又远远盯了过来,刘记桃还没来得及挑着水桶躲开,街边一处院子猛然打开门。一个身穿竹布棉袍的中年人紧皱着眉头,朝刘记桃招了招手:“喊了一上午卖水,喊得人心火烦躁!来来来,买了你这一挑水,你赶快走远些!”
偷偷瞟了一眼再次盯住自己的维持会特务,刘记桃赶忙挑着水桶走进院子,把水倒进了灶间的水缸中。
与寻常住户不同,穿着竹布棉袍的中年人倒是没盯着刘记桃把水倒进缸里,只是笼着手站在刘记桃身后远远看着。等到刘记桃提着空水桶从灶间走了出来,他这才摸出几枚铜钱,丢到刘记桃提着的水桶中:“看你也是个不会动脑壳的,只晓得围拢一个地方喊。当真要用水的人家,你喊不到三声,自然会开门招呼,哪里用得着你这样三请四催扯开喉咙叫喊?”
心头一动,刘记桃赶忙弯腰将水桶搁在地上,拢起双手朝中年人拱手:“受教受教。原本我是常给这左近龚老板家送水的,今天也不晓得龚老板是不是出了门,喊了好久都没人开门招呼。我又怕走远了耽误龚老板家用水,日后再拢不到生意……”
只一听刘记桃提起龚老板,中年人顿时冷下脸来:“搞了半天,你还真是个晓得攀高枝的角色啊。龚老板最近怕是生意要做大了,这两天拜门送礼的来来往往,就没断过线,请饭请酒的更是不少。你要是巴结得好些,说不定也能跟着龚老板发财咧!”
中年人挥手将刘记桃逐出屋外,重重关上了门扇。隔着门扇,刘记桃清晰地听到了咒骂声:“天天来拜门请客的都不是好人,那姓龚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家,这送水的怕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呸!”
在门洞里站了片刻,再小心翼翼探头看了看,几个维持会的特务已经转过了街角,刘记桃这才挑着一对空桶,转身朝白沙井走去。
虽说是被人当面奚落,隔着门扇又被骂了一句,可刘记桃心里却不觉得难受,反倒是有种寻到了同路人的感觉。
原来不止自己一个人恨龚老板!
原来不止自己一个人恨日本人!
一念至此,刘记桃只觉得自己身上都松快了不少,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正自前行,迎面一辆黄包车顺着街道飞快奔了过来。刘记桃习惯性地朝街边一让,纳罕地看向那辆飞快奔来的黄包车。
早年间长沙城里,少说有三千黄包车车夫卖力气赚钱吃饭。可在长沙被打成了一片白地之后,道路损毁异常严重。原本随处可见的黄包车,眼下只剩寥寥不过百数,艰难地维持着城市的交通运转。
盯着眼前乍然间冒出来的黄包车,刘记桃一眼看见的,便是靠在黄包车车座靠背上,半闭着眼睛摇头晃脑的龚老板。
显然是刚刚接受了旁人宴请,龚老板喝得红头花色,就连嘴唇上也泛着油光,一副酒足饭饱、正要犯困的模样。
只一瞬间,刘记桃觉得浑身的血全都冲到了脑壳里,就连眼前看见的景象,都蒙上了一层鲜红的颜色。
围堰下网都捞不到的老甲鱼,这下子摇头摆尾自己送上门来。
顾不得多想,甚至压根没想,刘记桃狠狠将水桶砸到地上。在水桶撞裂的闷响声中,刘记桃一把抄起那枚被自己擦得锃亮的手榴弹,一边拧开了保险盖,一边闷头朝黄包车冲了过去。
乍然间看见个水老倌砸了自己吃饭的水桶,黄包车夫本就一惊,脚下已然减缓了速度。再看得刘记桃抓着手榴弹冲了过来,经历了四次长沙会战的黄包车夫,自然晓得手榴弹的厉害,怪叫一声,双手松开了车把,抱着脑壳扭头就跑。
黄包车夫撒开了车把,整辆黄包车顿时朝后仰面翻倒。原本坐在黄包车里的龚老板也被甩了出来,后仰着打了好几个翻滚,这才四脚朝天地倒在了青石路面上。
刘记桃狠狠一拽手榴弹弹柄下的瓷珠,大步越过翻倒在地的黄包车,拼尽全身气力,将手中的手榴弹朝龚老板砸了过去,口中兀自厉声吼道:“炸死你个日本人!”
近在咫尺,哪怕是从未接受过投弹训练的刘记桃,砸出的手榴弹也准确地命中了龚老板的胸口。伴随着龚老板一声惨叫,刘记桃瞪大了眼睛,等待手榴弹爆炸的那一刻迸出的巨响与火光。
出乎刘记桃的预料,已经扯出了拉火绳的手榴弹,并没有从弹柄冒出硝烟,更没有在片刻之后炸出一团火光,只是从龚老板胸前滑落在青石板街上。反倒是被手榴弹狠狠砸中的龚老板,在惨叫一声之后,挣扎着爬起身子,右手飞快朝棉袍后一摸,一柄样式古怪的手枪已经对准了刘记桃。
惊愕之下,见到枪口对准了自己,刘记桃不禁僵在原地,口中兀自喃喃自语:“怎么会……不炸呢?”
龚老板扫了一眼手榴弹上斑驳的文字,脸上顿时浮现出混杂着庆幸与疯狂的笑容:“是教练弹啊……想用教练弹来炸死我,你可真是个蠢到头的货色——西内!”
再次听见那句“西内”,刘记桃如同听见一声炸雷。自己的崽,就是被一群日本兵喊着这句话,用刺刀活活捅死的!
浑身的血都流干了,刘记桃收尸的时候,那尸首轻得像一张薄纸,捧在手里都发飘,好像能被一阵风吹走一般……
而眼前的龚老板,这个挂着中国人名字的日本人,又拿枪对准了自己,又在朝着自己喊这句话。
闷吼一声,刘记桃如同一头发狂的牯牛一般,梗直脖颈、缩起肩胛骨,朝龚老板冲了过去:“西内!你们日本人才要西内!我西内你们日本人!”
眼看着双眼赤红的刘记桃朝自己冲了过来,龚老板赶忙拉动了手枪枪机,朝狂冲而来的刘记桃扣动了扳机。可伴随着咔嗒一声异响,原本该射出子弹的手枪,却如同刘记桃砸出的手榴弹一般,没有丝毫动静。
龚老板惊愕地再次拉动枪机,朝枪膛中断裂的撞针看一眼,脸色顿时变得一片惨白……
南部式手枪算得上世界上最差的手枪,撞针断裂也是常态。龚老板只是没想到会发生在这个时候,发生在自己身上。
原本就近在咫尺,再加上全力狂冲,刘记桃还没等龚老板从震愕中反应过来,已经一头将龚老板撞翻在地。不等龚老板再做出任何动作,刘记桃顺手抓起掉落在一旁的手榴弹,拼尽全力朝着龚老板脑壳上砸了过去:“西内!你们日本人都西内!”
“老子们没欠你钱粮,没挨你田土,你们日本人非要过来打老子们!杀老子的崽,逼死老子堂客!”
“老子们是乡里人,只晓得三担牛屎六箩筐,天公地道。你们日本人杀了老子们的人,你们就要一命抵一命……”
怒吼声中,龚老板的脑壳几乎被手榴弹砸成了一团烂肉。也就在这几近语无伦次的怒吼声中,三八大盖尖厉的枪声,骤然响了起来……
浑身一软,刘记桃仰面翻倒在地,紧攥着的手榴弹也从手中滑落。
大口喘息着,刘记桃看到的,是渐渐不再有血色的天空。
被子弹打中了,倒也不觉得痛,就是觉得浑身再没了力气。
明天,怕是挑不得大桶去卖水了。
不过还好,杀了个日本人,对得住崽了,就是委屈了堂客……
要是哪个好心,能把自己拖到细伢子和堂客身边,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屋人,齐伴了,比什么都好……
枪声响起时,方才还隔着门板骂了刘记桃一句的中年人,正隔着门缝看不远处街上倒卧的刘记桃与龚老板,还有那些端着枪冲过来的日本兵。
中年人狠狠打了个寒噤,赶忙从门口退开来。在院子里兜转了几圈之后,中年人一头撞进灶间,抄起瓜瓢舀了一瓢清冽的白沙井水,仰着脖子一口气灌了个干净。拿手背狠狠一抹嘴巴,中年人重重喘了口粗气:“这白沙井的水,就跟那送水的水老倌一样。看着不现形,喝下去才晓得……够劲,比酒都够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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