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巨飞：1982年生，现居北京。著有诗集《湖水》《清风起》，曾获十月诗歌奖、李季诗歌奖、川观文学奖、朱自清文学奖等奖项。
诗观
一杯热茶
先滤去茶汁
冷却，使之成为凉白开
再通电、电解
生成氧气和氢气
点燃，绽放蓝色火焰
或者爆炸
包公园春行
沿湖绕行的人终于找回自己。
那时水暖鱼肥，他还瘦。
他偏爱左右脚的互逐游戏。
那时宇宙是黑白的，春色陡峭。
阳光多像一笔遗产。
此刻他正在枫杨下，缴纳部分遗产税。
春天允许所有人陷入比喻，
允许他和湖水一样，把自己绕进去。
我只能描述到这里：二十年来，
我和他交换了很多东西。当我们重叠时。
亚明艺术馆的大门已经关闭。
浮庄的鱼缸内，多了一对锦鲤。
罍街夜饮
捎话者留下。
寡言的人，只需要开花就行了。
灯火撞击夜晚，语言即将被煮沸。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
死磕着某个不明确的结果。
我曾在博物馆看到过
楚人的温酒器——
倘若生活的肠胃是温暖的，它是多么多余！
善饮者留下。一辈子没醉过的人，
也留下，打开翅膀，
我可以在悬崖边教你试翼。
请飞至屋檐取下明月。
请做一个青铜吧——
一朵花不剩之时，也是羽毛丰硕之期。
栀子花
线装的《石头记》被打开，
季节伸手摘掉一座花园。
夜的嘴唇贴在
我的脸颊。清风撩拨起月的面纱。
谁家的夜晚
忘了关紧门窗？
谁的女儿今夜开放？
纯洁的少女
站在我的窗前，草丛
开始安静。
一种琴声收起灯笼。
一首童谣在夜晚的怀抱中萦绕。
夜色
一万匹黑马抵达村庄，
一万只乌鸦扇动翅膀。
星星，夜空的烟斗
为火焰点燃。
河流的骨骼闯进神秘的花朵。
或是出于偶然，
在迷路的蚯蚓体中
产生莫名的痛楚。
你不曾触摸——野草长满了小径，
屋檐在滴水，铁锨
大胆翻开记忆中的泥土。
于是，看过了我的诗歌，
有个人注定失眠。她只要在窗台上
轻盈地挥一挥手，
就可以导致一场火灾。
夜色中受难并且幸福的人啊，
是谁取走了最后一粒稻谷？
我知道，当夜色降临
比一场洪水、一次干旱的来临
更不可阻挡。这足以改变
大理石的皮肤和更普通的
一些失去了视力的事物。
对于沉默的表情，
我们完好无损的手指
完全可以制止它们的表演。
窗台上的人挥一挥手，
坐在我冰冷的床沿。
瀑布墙画
在千里之遥的一个小房间里，
时间被钉死在门闩上。
裸露的河床从刺槐的呼吸中
努力抽出一把宝剑，
一把带着寒光犹如深渊的宝剑。
然而风并没有来。在远方，
你打造的疼痛
犀利无比，足以抹去月夜里
所有的星光。窗前的柏树，
他的胡须因为思念而疯长。
最后的居民来不及迁徙，
跌落成你的影子。
这时候，你也许会在榕树下的小径中
醒悟。你完全没有发现
郊外一汪池塘，蛙鼓阵阵，
萤火忽明忽暗——
我对你说，钉子钻进掌心的痛苦，
只有眼神能够将它拔除。
你足以抵挡一个替身，
把硕大的瀑布
挂在墙上。和你一起站立的灯
是夜晚的眼睛——
黎明使它充血的时候，
你已经读懂了我的诗。
古瓷花瓶
黄昏的阳光洒在高挑的建筑上，
一块笨重的麦地金黄。
我是第几只蝙蝠
潜入一条幽暗的河流？
遥远的地平线已经看不见。
合上窗子，合上夜的
一只眼睛。我靠在暮晚的肩膀上想，
我是怎样来到这个城市的？
是从鱼腹中来的，
还是挣脱风暴来的？我不知道。
睡眠凋零的时候，
梧桐街道干干净净。
我从澎湃的大海
回到小木屋，古瓷花瓶留下
破碎的伤口。
我把窗户打开，海风扑面而来。
昨天晚上
我摘了很多黑夜放在我的房间。
我把它放在桌子上，放在床上，放在
我的眼睛和鼻子上。
我以为这样我看不见光，也
看不见黑洞，看不见远方的
花儿都落光了。
星盏从我的窗户偷偷地爬进来，
像一枚枚远古的铜币。
我坐起身来瞅瞅外面——
这时候，微风扬起我的蚊帐，扬起
夜的一只半睁的懒散的眼。
我又打开房门站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下，
把黎明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责任编辑：康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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