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处

田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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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仁华: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湖南专题文学(小说)研修班学员,作品见于《安徽文学》《湖南文学》《中国校园文学》《南方文学》《翠苑》《小溪流》《散文诗世界》《爱你》等期刊。

阳光染红了沱江,也染红了从富源小区走上小木桥的两张古铜色的脸。上到南华门,爹加入了集结在笔架山公园石坎上的郊游队伍,妈迫不及待地穿过老县政府,往县文化广场走。爹不喜欢妈去广场唱歌跳舞,背着手,皱着眉,看她背着背包的背影越来越小,像看一个开始叛逆的孩子。
爹和妈过上了一生中最安逸的日子,两人却“走不到一起”了。
爹为此做过努力。他掏出私房钱,在河边地摊上大手笔地给妈买了一个亮晃晃的“银手镯”。尽管妈的手腕上已经晃荡着我从云南给她买的玉镯子,但她还是欢喜地把那个“银手镯”戴上,两个镯子你碰我我碰你,叮当响。妈的匮乏感很严重。当年外婆给她的嫁妆中最贵的是一个银手镯,有一年因米桶刮不出一粒米,五块钱贱卖给收货郎。几十年来,妈念念不忘,爹一直觉得愧疚。
但爹并没拉拢到妈,妈还是要去广场唱歌跳舞。爹加大力度,去商贸城周福生珠宝店,狠心买了一对货真价实的金耳环。谁知,妈只妥协了一天,第二日照旧去了广场。爹有耐心,继续进攻。他们每天路过的那一溜河边摊子上,从义乌“进口”的饰品应有尽有,爹就项链、戒指、围巾等,七七八八一样样买,几块乃至几十块,掏钱不含糊。爹是省俭的人,他的钱无非是我们过年过节给的。但他偏生买得高兴,认为男人给自己的女人买饰品是义务,想要把几十年来欠下的都补上。奈何那些东西还是拴不住妈,如今对妈来说,世上没有哪里比县文化广场更有魅力。我们周末或节假日想带他们到外面旅游,妈也不肯,只去广场玩。妈那架势,三辈子都玩不厌似的。
妈跟城里人学跳舞唱歌。她率性,喜欢上了,就要跳,就要唱。那常年挑担子的身子没一点乐感,如原始人跳茅古斯,笨拙的动作能逗得人笑出眼泪。妈每日跳得一身汗,一张脸盛开如向日葵,双眸明亮,一闪一闪,孩子一样开心。妈唱歌嗓门大,中气足,常忘词,照样引得人发笑。爹背着手,老干部一样去巡查过,遇到这种情形,青了脸,扭头就走。
妈回来,爹斥责:“不要脸面!”
妈顶他:“现在形势好,这么多人跳舞唱歌,哼,我就要唱要跳!”
跳舞膝盖受不了,妈很快把唱歌作为主攻方向。妈不但在广场跟人唱,回家还自学,为此花大钱买了平生第一个奢侈品——一个红色小录音机,放在背包里,出门就播放,声音大,渐渐成为小区里的信号。只要听到录音机欢唱,就知道老太太回家了,北京时间下午三点。我有时碰到,要她声音放小点,她答应,取出来,扭小。但听惯了洪钟之声,改不了,下回又是如此。好在邻居们很少宅家,宅家的涵养又好,从未飞来怨言怒眼。

大弟和大弟媳去东莞打工,爹妈带着侄儿住进县城小弟的家。小弟和小弟媳长年不在家,十余年来,爹妈在日常起居上照顾侄儿,我则每晚过去辅导作业。吃罢饭,洗罢碗,赶到小弟家,陪侄儿做完作业,往往八点半了。每晚如此,不免感到一种囿于模式的疲累,机关工作本身也不轻松。一晚,当我回到家时,妈拿出一个歌本要我教她识字。
爹鼻子“哼”了一下,脸扭到一边去。
我诧异,但很高兴,一字一句教起来。于是成为惯例,每晚辅导完侄儿,妈就递来歌本,带着不好意思的神情。妈记性不是一般差,几乎是刚念过就忘了,像水灌进筛子眼。口齿也生硬,哪说得了温软的普通话?我用方言教,她一遍又一遍地逮那些字,可那些字总是兔子般逃掉,结果就是要么张冠李戴,要么不沾边。
山歌本上只有七八首山歌,都很贴近生活,譬如“山连天来天连山,绿水青山紧相连”。妈重复百来次还是错误频出,我不耐烦了,摁亮手机,看看时间,说有点晚了,明天再来。妈看我一眼,眼睛里热切的光芒变得暗淡。教侄儿的一个多小时,她一直在等。
爹皱着眉头发话:“快回去,孩子等你。理她干啥?”
妈兴致正好,眼巴巴地望着我。也许她白天唱歌时就因为有几个字不认识,等着我晚上教呢。我不忍,要侄儿教。侄儿是电视迷,完成了作业就想看电视,为了不被催睡,满口答应。他一边教一边理直气壮地看电视。碰到姑爷也在,便打趣:“岑儿哟,要是你有你奶奶一半认真就好了。”
妈听见,也不难为情,戴着老花镜,微笑着看一眼岑儿,在抗日剧的嘈杂声里,继续低头念。
秋去冬来,各种场合,不时有人对我说:“你妈唱歌唱得好哟!”“我看见你妈在广场唱歌,嗓子真好。”有一日在路上,一位婶婶拉住我妈说:“老姐姐,你这几天哪里去了?明天去广场唱《鸿雁传书》咯,哎哟,你上次唱得我眼泪啪嗒。”我妈听了开心,满脸光彩地答应,并告诉她最近回了趟乡下。那婶婶走前再三说在广场等她。到这时,我才明白我妈成了县文化广场的“明星”。
被妈的粉丝勾起好奇,有天我专门去广场看她。小小的县文化广场,敲锣打鼓唱山歌的,放音响唱卡拉OK的,清唱阳戏的,大大小小七八个队站在一棵棵香樟树的浓荫下,围成一圈又一圈,笑声、琴声、歌声一浪高过一浪。我看见了,西边那个圈子里,我妈拿着话筒,站在圈子中心,泰然高歌,龙咆嗓子别具一格。曲毕,掌声哗哗响起。我远远望着,替我妈开心。感激不吝鼓掌的大爷大妈,感激有人喊“唱得好”。我在热烈持续的掌声中走近他们,眼眶流下一滴泪。
妈正用手抹着脸上的泪水,身体微微颤动着。一老太太边抹泪边说:“这《鸿雁传书》,秀妹子唱得太好了!”另一个老爷爷嫌她没见识,指点说:“她肯定唱得好。你知道她是谁家女吗?她是谭××的女。谭××以前唱戏唱得极好!”
谭××是我外公。农闲季节,外公他们的阳戏戏班子到全县各村串演。一表人才又颇有天分的外公,一场戏唱下来,很多女性暗送秋波。可惜,新中国成立前夕,外公死于非命。
真没想到,妈在农村一直活得黯淡,到城市竟然如此出彩。

晚上,灯光下,我要妈给我唱一遍《鸿雁传书》。妈惊异而开心,大约是因为第一次得到家人关注。她从背包里小心掏出歌谱,端然说道:“这个是傩堂歌,唱起来催泪。”我把近视眼凑近妈手里的歌谱,差点掉泪。这谱粘满透明胶,一些字儿模糊了,一些字儿被透明胶盖得不再清晰。用A4纸打印、简单装订的歌谱,没有封面封底,总共三页纸,外面两页颜色泛黄,只中间那页白着,十字对折的印子已被揉得几乎破裂。
我说:“妈呀,你这歌谱可以进博物馆了。”我妈不懂博物馆,认真地说:“这是一个歌友赠送的,得收好。”妈爱惜书,把我们姐弟读过的教科书一律当宝贝藏在老家楼上,在极度缺钱的年月也没卖给收废品的。妈幼年读过半年书,因外公早逝,家贫辍学,对于妈和爹来说,读书少是遗憾,也是心结。我自责,我只要给她复印几张,她就不必如此,将歌谱粘满透明胶。我真是没有“小棉袄”的体贴,自责之余遂决心下次帮她重新整理一本。
在老家农村看傩堂戏,见那戏台人物全是又老又丑的男人扮演,化装粗糙潦草,唱腔也怪异凄厉,很不喜。后来得知沈从文回乡听傩堂歌掉泪,作为他的小老乡,便开始留意傩堂歌。妈说这首就是傩堂歌,我便郑重交代侄儿别吵,又要爹把电视声音调低,迫切等她开口。妈高兴,摊开歌本,运了下气息,开唱了:
呃——
王宝钏来在窑眼,出门捡得半文钱。
出门捡得半文钱,钱笑奴来奴笑钱。
钱笑奴家无夫配,奴笑钱来缺半边。

歌词质朴、细腻,妈的唱腔拙朴低沉,古音悲鸣,足足传达出了王宝钏寒窑十八年的凄楚辛酸,听得我心里万木萧萧、愁雾弥漫、悲伤难抑——真是妈说的,催泪啊!
三页纸的《鸿雁传书》有一百多个字,妈是啥时候学下的呢?我是没教过一个字。想到她记一个字需费九牛二虎之力,很是钦佩。
以前看电影和阳戏,凡苦戏,譬如《苦菜花》《秦香莲》,妈总眼泪长流,共情共鸣,以至于我害怕跟着去看。妈受的不光是穷苦,还有懦弱之苦。妈是不如人的,在村里那帮女人中,体力和心眼都不如人,看上去懦弱可欺。我家夹在两个强邻之间,鸡毛蒜皮全是引火线,与邻吵架如炒菜,甚是频繁。妈没人家彪悍,嘴也拙笨。明明有理,却如同茶壶里煮饺子——有货倒不出。人家最后还要跳起脚揭她老底:你个土匪崽子。提起这茬,好比一把匕首刺进妈心里。我那当过保长的外公,会看风水,会写对联,会杀猪,会演戏,十八般武艺样样拿得起,在新中国成立前夕的混乱时局里,是各方面力量都想争取的人。可惜他优柔了些,后来被一同姓土匪连累处死,家业被抄光,外婆带着四五个孩子苦不堪言。妈从两岁起被戴上“土匪崽子”的帽子,抬不起头。后来即使平反,这还是块伤疤。
妈受了委屈就跟爹唠叨,劳累不堪的爹很不耐烦,以男人的权威指责她多事,可妈也犟,于是“内战”爆发,二人操菜刀、扁担干架,把我们三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妈三更半夜跑回娘家。外婆已去世,舅舅皱着眉,舅娘板着脸——谁愿意听人诉苦?妈找不到倾诉对象,有时对我说,我在做作业、看书,或者想去玩,很烦她倒苦水。我不那么瞧得上妈,不管是读书还是干活,用尽心思向上,努力区别于她。我果然获得各种青睐和掌声,像爹一样在别人心里有分量。很多年间,妈是孤独的,眼神茫然,常常盯着一个地方看很久。村里冬梅妈疯之前就是这样子。
大弟的病也让妈心里苦。大弟从小品学兼优,却无法“鲤鱼跳龙门”。因为生病,他掉了队。没钱去医院治,妈见人就问方子,有经验的人告诉她,这病没有根除的药。后来去县医院,医生说如果两边家族无遗传史,就是外伤所致。妈一想,怀大弟时有次过门槛摔了一跤,便耿耿于怀。
王宝钏的苦勾起妈的苦,一行泪砸在歌本上,妈不好意思,急忙用手揩。
爹不看电视了,转头瞧着妈好一阵,我以为他要说好话了,结果他呵斥:“好了,别唱了,吃了饭没事干?”
饱经忧患的爹肯定有共鸣,但他不愿旧苦重提。
妈收起悲苦,笑说:“这个要到广场去唱才放得开嗓子。”
我点头。

大家庭群里,堂妹发了一个视频,发了条语音:“大家看看这是谁?”
视频里,一个人留着刘海,穿着黑色戏服,腰扎红绸,两手舞着绸缎,在二胡和琴声的伴奏里,扮老花旦跳花灯。我们看清楚了,这不是妈吗?笑老火了。晚上问,她说人家看她“年轻”,要她扮童子。尽管她手脚还是有些硬,动作也不到位,但这个“童子”全身透着欢乐,像一朵烟火,完全颠覆大家对她的印象。视频里观看的二十多个老人被逗得哈哈笑。
妈笑容可掬地凑近来问我:“好不好看?”我连说好看好看,我说:“妈啊,你看你的皮肤多饱满,你都返老还童了。”妈笑得更灿烂了,眼睛、鼻子、嘴巴上洋溢着生动的笑,毫无保留的那种笑。而我,已多年没这样笑过了。
能吃能睡的妈七十五岁高龄,满头黑发,一直定格在六十岁进城时的样子。我端详过,没有后退的发际线,仔细看也只能看到两三根白发,而我不到五十岁,竟然也长出两根白发了。这不能不叫我惊异。同样,广场上的老人也都在打听我妈的养发秘诀,听说没有秘诀,只能艳羡。我想到“笑一笑,十年少”的古话,觉得是妈爱笑的缘故。妈以前是压抑、悲苦的,但自从大弟的病不治而愈,全家日子越过越顺,她把自己的天真彻底释放了出来。

爹和妈彼此隐忍久了,有一天终于在广场打起架来。那天爹遛圈完毕,去广场找妈回家。偏生一婶婶拉住妈要她再唱一曲,妈也没尽兴,对爹的喝令怠慢了些。爹久久不见妈起身,在一群老友面前下不了台,就冲过去拽。妈脾气也爆发了,把他手一甩,抵抗着。爹有蛮力,手愈加使劲。妈起身用手捶他,爹另一只手便去抓,两人纠缠在一起了,水牛斗架一样,从人群内斗到人群外。
爹说被妈打到胸口闷,妈则说爹扯下了她一撮头发,脑顶心发麻。
妈说自己面子丢完了,发狠誓:“我绝不和他过了。”从小弟家跑到大弟家——大弟也在县城买房了。爹后悔,分别打电话向我们三姐弟求救。我们只好放下手头事,组成一个调解团,把爹从小弟家叫到大弟家,详细了解前因后果。我们听了一番,得出的结论是爹错了。
妈强调说:“今天除非他下跪认错,不然大家各走各的。”
爹真是老糊涂了。我说他:“你就让妈再玩一会儿要什么紧?家里有什么大事要操心?两个人过,想怎么玩就怎么玩。”爹不多辩解,表示真错了,以后不干涉了。这是小弟事前交代爹的,说男人得让女人,不管对错。但下跪有点难。爹年龄大了,膝盖不好,再说,他毕竟是男子汉,几十年来撑过了多少苦难,铮铮铁骨啊。我们面面相觑。
爹却扑通跪了下去,像座山一样,砸得地面一震。我们大惊。爹沉痛地说:“我错了,以后不乱管你了,行吗?”妈看着他,脸黑着,不解恨,但也不作声了。两个弟弟扶起爹,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唯唯诺诺。我要妈信这一回,我来担保。如此费了一个多小时口舌,妈才勉强和爹吃和解饭,吃着,还落一滴泪到碗里。

爹的权威没了,他整天郁闷,我替他着急。我多想他在有生之年也过得开心些,可他总是摆着一张忧愁、严肃的脸。
年轻时,为了我们姐弟的前程,他作为一个穷困家庭的掌舵人,每天醒来就是一架干活的机器,一步都不敢走岔。村里别家孩子因学费辍学,爹却不肯叫我们落后。他严谨计算着用度,筹措着学费。由于长年体力透支,撑到我们毕业,身体就垮了,家境改善后才慢慢得到些恢复。现在,昔年的愿景实现了,等到了好日子,不缺钱了,却丢失了活着的乐趣。
爹并不像很多老人那样固执于守在农村,他也是向往城市的,年轻时高攀不上的城市他很想体验体验。七十岁的他兴奋地来到城市,是想好好活一番的。
城里老头都在下棋、拉琴、唱歌、打牌,爹够不上任何一样。我要他去学,他说老了,学不会。不仅爹,村里那些老爹,个个都不会,他们只会挖地、耕种、挑担子、抬木头,干苦活重活,他们闲暇时做的,是用竹子、稻草、木头编织和制作农具、生活用品,比如织背篓、撮箕、草鞋,削扁担,打木盆,农村生活的艰难剥夺了他们的娱乐。
好在乡里来的老爹越来越多,慢慢组成一支去郊野徒步的队伍。他们在行程中漫谈,回忆以前的生活,回忆共同修路、修塘、修水库的日子,一些交叉的人事变成他们的兴奋点。可是,他们的膝盖不行了,十几人的队伍集结没几年,就慢慢散了。爹的同乡好友过世后,他变得落寞寡欢了。
爹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某天,我一看,他发全白了,齿落得不剩几颗。又某天,发现耳不灵、眼不明了。接着,肠胃、皮肤等各处病痛接踵而来。走路也不轻快了,去五百米外的南华门得搭公交车。爹像一棵老去的大树,在凌厉冬风里日渐萎靡。
爹怯弱起来,像个小孩子。一天黄昏,在小区大门出口那里,刚下班的我碰到散步回来的他。这个地方本不宜停留,但擦肩之际,爹对我诉说:“我这几天不舒服。”说完把脸伸过来,要我摁摁看。我伸手摁,果然一个苍白的坑半天弹不回去。虚肿啊!就是从这天起,我发现,曾经支撑我们家的英雄老了,塌了。我难受,说:“哪天带你去医院看。”他温顺地说好。从前他最怕去医院。他像得到了援助一样,似乎不再惶恐,蹒跚着朝家走去,影子像墨点,慢慢融化在灰色暮霭里。

责任编辑:杨红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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